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

在宜安村的幻境中,香漓和君溟被迫体验着夫妻生活。虽然两人独处时,相处模式大体仍与往日无异,但同住一个屋檐下,诸多细微之处终是不同。

君溟似乎将这“丈夫”的角色诠释得极为认真,乃至到了事无巨细的地步。每日清晨香漓醒来,枕边总放着一杯温度恰好的清水;洗漱用的青盐与软巾亦早已备妥;若她随口提过想尝什么,下一餐的饭桌上必定会出现那道菜;就连她换下的衣衫,也不知何时便被他悄然洗净晾好。

香漓见他忙里忙外,既要探寻幻境破解之法,又要打理这个“家”与照料她,终是忍不住拉住他的衣袖:“君溟,真的不必如此,你又不是我的仆役,这些琐事我自己来就好,你别太辛苦了。”

君溟停下手上的动作,却未看她,只是侧过脸道:“但我是你的丈夫。”

仿佛这个身份赋予了他做这一切的天然权力和义务。

香漓无奈轻笑:“那不是在外人跟前才需做做样子么?私下里我们还如往常那般相处就好呀。”

君溟闻言,这才转回头来看她,目光深沉,依旧执拗地重复了那句话,字字清晰:“我是你的丈夫。”

在他心中,此刻,这便是事实。

香漓怔怔望他片刻,忽然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她松开他衣袖,转而轻轻拉住他的手晃了晃,声线软下几分,指向窗外温煦阳光与拂过院中野花的微风:“那……夫君可否先别忙了,陪我坐下晒晒太阳、吹吹风可好?”

那二字如同裹着细微电流,猝然撞入君溟耳中,令他周身一僵,心跳骤然失序。他愣愣望着香漓笑盈盈的脸庞,耳根不受控地微微泛红。

“……好。”君溟几乎是下意识应允,放下手中正待晾晒的药材,任由她牵着于窗边矮榻坐下。

阳光透过窗棂,暖暖地洒在两人身上,微风送来青草和泥土的气息,香漓满足地眯起眼,轻轻将头倚在了君溟肩上。

君溟身形微僵,旋即缓缓松弛下来,稍调整坐姿令她靠得更舒适,他未再言语,只默然享受着这片刻宁谧与亲昵。

小安与辉霁婚后的日子清贫却温馨,但小安心底始终藏着一个最深的渴望——她想要一个孩子。

作为孤儿长大的她,比任何人都更渴望拥有一个血脉相连、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家,她无比期盼能与辉霁共同孕育一个生命,让这个小小的家变得更为圆满。

然而,年复一年,她的腹中却始终没有动静。初时的期待渐渐被失望侵蚀,眼见村里其他年纪相仿的妇人相继抱上孩子,小安眼底的光彩日渐黯淡,心中甚至生出灰心与怀疑,恐是自己身子太弱,注定与此缘份无缘。

一日,香漓见小安又望着窗外怔怔出神,便柔声提议:“整日闷在家里也无趣,不如我们去德叔的饭馆看看辉霁?正好也快到饭时了。”

小安眼眸一亮,立刻点头。君溟自然也无异议,三人便一同去了德叔那间总是喧闹热腾的小饭馆。

刚踏入店门,饭菜香气与喧嚷人声便扑面而来。德叔正忙着招呼客人,抬眼瞧见小安,立刻露出热络笑容,隔着人群扬声道:“宜安!是来寻辉霁的吧?他正在后头算账呢,我这就去叫他!”

小安连忙摆手,颊边微红:“不用麻烦啦德叔,辉霁定然正忙,我坐这儿等他便好,不耽误他干活。”

德叔却豪爽大笑,拿手中毛巾擦了擦手:“嗨!我是老板我说了算!让他歇会儿陪陪媳妇儿天经地义!你们先找地方坐,我这就去喊他!”说罢风风火火便往后院去。

小安无奈又感激地笑了笑:“那谢谢德叔啦。”

香漓、君溟与小安寻了张靠窗的空桌坐下,随意点了几样家常菜。不多时,便见辉霁跟着德叔从后头快步出来,他额上还沁着细汗,显是方才正忙,但见着小安,脸上立刻绽开明朗笑意,快步走近。

“宜安,今日怎么特意来了?”他语带惊喜,极自然地在小安身旁坐下,凑近些压低声音笑问,“是不是一日不见,太想我了?”

即便成亲有些时日,小安仍极容易害羞,尤其当着香漓与君溟的面,她脸颊瞬间绯红,轻推他一下,小声嗔怪:“谁、谁想你了!才不是呢!你别瞎说……”

一旁的香漓抿唇笑道:“是君溟,他忽然嘴馋,说想念杨婆婆做的宫保鸡丁了,我便顺道拉着小安一同来了。”

君溟闻言,默然看了香漓一眼,配合地点了点头。

辉霁哈哈一笑,颇带自豪:“君溟好品味!杨婆婆的手艺可是我们店一绝,我常偷师问她做菜诀窍呢。”

正说着,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杨婆婆亲自端着两盘热气腾腾的菜过来了,她一眼就看到了小安,立刻眉开眼笑:“哎呦!宜安!我正想这两日寻你呢!”

她放下菜碟,拉着小安的手道:“我那孙儿不是长大了嘛,从前那些小衣裳、小鞋子,好些还崭新着呢就穿不下了!我看着实在可惜,你都拿了去!往后肯定用得上!”

小安的脸顿时红如熟虾,羞得恨不能寻个地缝钻进去:“杨婆婆!您说什么呢!我和辉霁……我们还没有孩子呢!”

杨婆婆却拍拍她的手,一副“这有什么”的表情:“那不迟早的事儿嘛!让辉霁多加把劲不就有了!”说着,目光又转向香漓与君溟,笑得更开怀,“还有君溟大夫,你们两家这般好,都加把劲!说不定日后还能结个娃娃亲,那多好!亲上加亲!”

小安被调侃得招架不住,忙拉盟友:“香漓她也还没影呢!杨婆婆就爱拿我们这些小辈打趣!是吧香漓?”

君溟本以为香漓会如往常般,以玩笑或含糊之言敷衍过去。却见香漓先是微微一怔,脸上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尴尬,但很快,那尴尬便化作了某种沉静的思量。她似乎真真切切代入了此刻“君溟妻子”的身份,认真地思索片刻,而后开口,声线温和却清晰:

“我……其实还未想过那般远,也不知自己是否已足够成熟,能承担起抚养一个孩子的责任,成为一个好母亲。”她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温柔起来,“但我想,若是我与君溟真的有了孩子,我一定会非常非常爱他,我们应会是很幸福的一家人吧。”

君溟彻底怔住,痴痴望着身旁的香漓,他从未奢望能听她如此认真地勾勒一个属于他们二人的未来。

小安亦被香漓的认真感染,开始兴奋畅想:“我想要个女儿!辉霁长得跟个女人似的秀气,大家都说女儿像爹,要是个女儿一定漂亮极了!香漓你呢?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辉霁立刻抗议:“我哪里像女人了!”

香漓被小安逗笑,瞥一眼身旁仍在发怔的君溟:“男孩女孩皆好,横竖我与君溟容貌都不差,孩子定然也好看。”

小安拍手笑道:“那若我们都是女儿,便能成如你我这般的好姐妹啦!若都是男孩,便当好兄弟!若是一男一女……”她歪头想了想,皱皱鼻子,“嗯……娃娃亲好似对孩子们不太公平,万一他们长大没看对眼呢?”

香漓眼中掠过一丝狡黠,故意逗她:“都是女孩,或都是男孩,说不定也能看对眼呢?”

小安惊愕地睁大眼睛,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天哪!那样好像……更刺激了哈哈哈哈!”

香漓也笑着,最后总结道:“总之,不管怎样,孩子们自己能开心幸福,才是最重要的。”

辉霁与君溟两个大男人,便只静静坐于一旁,听自家媳妇儿天马行空地幻想笑谈。辉霁脸上一直带着宠溺笑意,时不时为小安碗中添她爱吃的菜。

而君溟,则始终眸光深邃地凝望着香漓,那般平凡而幸福的未来,美好得几乎令他不敢奢想,可听她就那般自然道出,他根本无法抑制胸腔中汹涌而至的心动与渴望。

后有一日,小安突感不适,呕吐不止,香漓察觉有异,让君溟务必仔细为她诊一次脉。君溟搭上她的腕脉,凝神细查许久,平日冷峻的眉宇间竟难得地浮现一丝复杂波动。

他收回手,看着小安紧张的眼神,终是缓缓开口,语气肯定:“宜安,你是有身孕了。”

这消息如一声春雷,在小安脑中轰然炸开。她先是一怔,随即,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瞬间淹没了她。

她猛地抓住身旁香漓的手,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而出,声音颤抖得几乎语无伦次:“真、真的吗?是真的吗?我有孩子了?我有和辉霁的孩子了?!”得到两人肯定的点头后,她喜极而泣,抚着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又哭又笑,宛若捧住了世间最珍贵的瑰宝。

辉霁得知消息后,在小安面前表现得无比欢欣。他将小安紧紧抱起转了好几个圈,眼底眉梢俱是笑意,连声道:“太好了,宜安,太好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耳朵贴在她腹侧,仿佛能听到那微弱的心跳,对着那尚未成型的孩子说着傻气的话。

可一旦离开小安的视线,辉霁脸上的笑容便迅速褪去,被浓重的忧虑取代。他私下找到君溟,眉头紧锁:“君溟,你实话告诉我……宜安的身体,是不是……很难承受这个孩子?”他比谁都清楚小安底子有多弱。

君溟沉默片刻,未直接作答,但那沉默本身已是一种回应。他斟酌词句,终是谨慎道:“确需万分小心,她的体质比寻常妇人孱弱太多,孕期乃至生产,都会比常人艰难凶险数倍。”

这番话如巨石压在辉霁心头,但他未在小安面前流露分毫,只将满腹忧思化作了更拼命的奔忙。

为给宜安与未来的孩儿更好生计,为能买得起那些价昂的滋补之物,辉霁开始发了疯般地劳作,他不再满足于德叔饭馆的账房活计,而是接下了所有能接的活计。

去码头扛包、帮人抄书写信、甚至去镇上做些短工,他从天不亮就出门,直到深夜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家,一天往往要打上三份工,只为了多挣回那几个铜板,给小安买一点肉腥,或是换一两味温和的补药。

小安被辉霁勒令在家安心养胎。起初的狂喜过后,随着孕期反应加剧和身体日益沉重,她常常感到异常疲惫和不适,但更让她难受的是无尽的孤独和担忧。

辉霁总是早出晚归,她常常一整天都见不到他一面。她知道他是为了她和孩子,可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摸着肚子,她心里总是惴惴不安,既担心自己的身体能否撑住,又怕辉霁会累垮了自己。

香漓与君溟虽时常过来探望,送些吃食与安胎药,陪她说说话,但村中仅君溟一位大夫,他们亦需看顾其他病患,无法时时刻刻相伴在侧。

小安常独坐窗边,望着外头,数着时辰等待辉霁归来。夕阳将她孤影拉得很长,屋内静得只闻自己的呼吸声,她轻抚肚腹,低声对里面的孩儿说着话,满怀期待,却又弥漫着难以言说的寂寞与隐忧。

她只盼一切顺遂,盼孩儿平安,盼辉霁莫太辛苦,盼这个他们好不容易盼来的家,终得圆满。

又一日,天气有些阴沉,香漓和君溟一早就被邻村的人急请去看诊,辉霁更是天未亮就去了镇上做短工,家中只余小安一人养胎。

小安独自一人在家,正做着些简单的针线活,忽听门外传来敲门声。她开门一看,是一个有些面熟的妇人,似乎是村里另一头住的,平日碰见会点头打招呼,却并不熟络。

那妇人挎着个篮子,脸上堆着笑:“宜安妹子,在家呢?听说你有了身子,真是大喜事!咱们村里几个相熟的姐妹凑了点心意,给你买了些新鲜果子,补补身子。”说着,便将那盖着蓝布的篮子递了过来。

小安本就心性纯良,加之村里人以往确实常互帮互助,虽觉这妇人来得突然,却并未起太多疑心,心中反而涌起一股暖意,连忙道谢接过了篮子:“多谢婶子,劳大家惦记了……”

妇人又说了几句注意身体的客套话,便匆匆离开了。

小安掩上门,瞧着篮中色泽鲜润的果子,心中温软,便洗净一枚,慢慢吃了下去。

然不过半个时辰,小安便觉腹中陡然传来一阵剧痛,那痛楚来得既凶且刁,霎时令她冷汗涔涔,面色惨白!她捂着肚子自椅上滑跌在地,痛苦蜷缩,只觉浑身发冷,喘息艰难。

而此时,正在邻村看诊的香漓,心头没来由地一阵剧烈悸动,一股强烈的不安感攫住了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平静。

“君溟,”她拉住正在写药方的君溟,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我……总觉得小安那边可能出事了,我们能不能先回去看看?”

君溟看她脸色不对,没有多问,立刻收拾药箱,向病患家属交代了几句,便带着香漓匆匆往宜安村赶。

两人几乎是一路奔回村口,远远便见辉霁家屋门虚掩。香漓一颗心直坠下去,她率先冲入屋内,眼前景象几乎令她血液冻结——小安倒在地上,蜷作一团,身下已有隐隐血色渗出,面白如纸,意识昏沉,口中溢出痛苦低吟。

“小安!”香漓惊骇欲绝,扑上前将她揽入怀中,触手却是一片冰凉的肌肤,气息微弱不堪。

香漓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她下意识想运转法力为她护住心脉,却发现在这幻境中自己根本无能为力,明明知道这只是幻境,但看着小安如此真实痛苦的模樣,看着她额角的冷汗和绝望的眼神,她又怎能不着急。

“君溟!快救她!”声音已带泣音。

君溟立时上前,面色凝重至极,迅疾为小安施针,又撬开她的唇齿喂下随身携带的保命丸药。

恰在此时,辉霁也拖着疲惫之躯归家,撞见屋内情景,瞬间面无人色,踉跄扑至床边握住昏迷不醒的小安的手,浑身剧颤不止。

“宜安!”他声音嘶哑,几乎不敢触碰她。

一番紧急施救,小安情况暂稳,然仍虚弱已极。

待小安稍定,君溟将辉霁与香漓唤至外间,面色沉郁低声道:“孩子虽暂时保住了,但……”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辉霁,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若执意要继续孕育这个孩子,往后孕期必对宜安身子造成极大耗损,恐难逆转。生产之时,更是九死一生,她的根基太弱,承受不住。”

屋内,勉强清醒的小安听闻此言,眼泪瞬间涌出。她挣扎着,气若游丝地哀求:“不……我要生……求求你们……我要这个孩子……我可以的……我撑得住……”

辉霁走回床边,望着小安苍白脆弱却执拗无比的面容,心如刀剜。他猛地闭目,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

他俯身,双手紧紧握住小安冰凉的手,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不行,宜安,这孩子……我们不能要。”

小安仿佛没听懂,或者说拒绝听懂,她一遍遍地哀求,眼泪浸湿了枕头:“辉霁……求求你……我想要他……这是我们的孩子……我会更加小心的……求求你……”

“不行。”辉霁的声音颤抖着,却丝毫没有松口,每一字都似耗尽他全身气力,“什么都没有你重要,我不能拿你的命去赌。”

她一遍遍苦苦哀求,泪如断珠,每一声都似利刃割在辉霁心上。

他看着她顷刻灰败下去、盈满绝望与不解的眼眸,心似被碾碎,却丝毫不敢动摇。

他一遍遍重复着“不行”,似在说服小安,更似在说服自己那颗同样滴血的心,小安绝望的哀哭与恳求回荡在简陋茅屋之中,辉霁却只是眼眶通红,死死咬着牙,不肯退让半分。

孩子终究是没能留住。

自那以后,小安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整日躺在床榻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不愿说话,也不愿见人。辉霁熬好了药,小心翼翼地端到她床边,轻声唤她:“宜安,该喝药了。”

小安却似被惊扰般,猛地别过头去,嗓音沙哑却带着执拗的抗拒:“……拿走。我不喝。”甚至有时情绪激动,抬手便推开药碗,滚烫的药汁泼溅在辉霁手背,顷刻红了一片,他却似浑然不觉痛楚,只默然固执地转身再去煎上一碗。

一次又一次,辉霁皆被小安无声地拒于门外。他立于门边,看着自己通红的手背,再听着屋内那压抑的、细碎的啜泣,心如刀绞,却无能为力。

香漓看在眼中,痛在心里。她大部分时间都陪在小安身边,默默地为她擦拭身体,梳理头发,或者只是静静地坐着。

这一日,看着小安又一次抗拒喝药,香漓终于忍不住,柔声劝解道:“宜安,你若一直这样糟蹋自己的身子,辉霁他心里该有多难受?若我是辉霁,在那般情形下,也定会做出与他相同的决定。在他心里,无论如何,孩子怎么会有你重要?这其中的苦衷,你当真不明白吗?”

小安闻言,泪珠霎时又涌了出来。她将脸深埋入枕间,哭声闷闷传来,浸满无尽的委屈与痛苦:“我知道啊!我怎么不知道他是为了我好……我知道他比谁都疼我……可是……可是我期待了这个孩子那么久,那么久……明明辉霁他自己也很喜欢小孩,他常跟我说,他以前家里兄弟姐妹多,虽然吵闹,但特别热闹温馨……我们两个人在一起虽然也很好,很好……可我总想着,若能再圆满一些,有一个属于我们俩的孩子,这个家就真的完整了……”

香漓轻轻叹了口气,她确实未曾经历过这种刻骨铭心的失去,只能凭借自己的理解尽力安抚:“我或许难真正体会你此刻心境,但我想,既然你们彼此都如此珍惜对方,那……那你更应该和辉霁一起,互相扶持着度过这个难关才对,来日方长,你们都还年轻,好好调养身体,未必没有下一次机缘。”

“不会再有了……”小安绝望地摇着头,泪水浸湿了枕面,“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要执意放弃?明明……明明当时君溟也说暂时保住了,是有机会的啊!我都那么求他了……为什么他就是不肯信我一次?为什么不肯为我们的孩子赌一次?”

香漓握住她冰凉的手,耐心解释:“他不是不信你,他是不敢赌那个万一!万一呢?万一你真有闪失,你让他如何自处?让他独活于世?他承受不起任何失去你的可能,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风险!”

“我知道……我知道……”小安哭得浑身颤抖,反握住香漓的手,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这些道理我都懂!可是香漓,我心里就是过不去……我好难放弃那一丝可能性,我好难接受他就这样没了……我不怨辉霁,真不怨的……我只是恨我自己!恨我身子为何不争气!为何这般无用!连自己的骨肉都护不住……”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深深的自我厌弃和无力感。在这种极致的悲痛下,她并非不明事理,只是情绪如同汹涌的洪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见她如此,香漓心中亦是酸楚无奈。她无法真正替小安承受这份痛苦,所能做的,也唯有在这令人窒息的悲伤中,继续陪伴在她身边,一遍遍地为她擦去仿佛流不尽的眼泪。

香漓轻轻拥住她,低语如温暖流淌的溪水:“宜安,孩子的离去,是命运的又一次残酷安排,并非是你们的过错,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但不要用这悲伤筑起高墙,将最爱你的人隔绝在外,辉霁和你一样,在痛苦中挣扎,他需要你的看见,也需要你的原谅。”

小安念及辉霁,终究心软了下来。她似是听进了这番话,亦伸手回抱住香漓,泪水无声浸湿了香漓的肩头。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祭心
连载中芸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