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斑,冷松香静静弥漫,却隐约被一缕清甜的梨花香温柔渗入。
香漓悄悄趴在君溟榻边,双臂交叠垫着下巴,歪头瞧他沉睡的侧颜,他褪去了平日的冷厉,眉宇舒展,墨色长发散在云枕上,竟显出几分罕见的安宁。
就在这时,君溟睫羽微颤,缓缓睁开了眼,朦胧初醒的视线里,缓缓映入一张含笑的俏脸,眉眼弯弯,正一眨不眨地专注望着他。
他怔怔看了片刻,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睡意与恍惚。
像是被那笑意蛊惑,他无意识地微微仰头,轻轻印上了她温热的唇。
香漓瞬间瞪大了眼睛,猛地向后一缩,抬手抵住他的肩膀:“你做什么!”
那柔软的触感和清晰的推拒力道让君溟骤然清醒。他立刻坐起身,看清眼前真是香漓,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慌乱:“香漓?抱歉,我以为是梦中……”
香漓站起身,故意板起脸瞪他:“你再这样,我就不要你了!”说完,转身作势就要走。
这句话如同惊雷,瞬间劈开了君溟强装的镇定。他猛地探身,一把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香漓痛得抽了口气,愕然回头,却撞进一双盛满惊惧的眼眸,那里面翻涌的恐慌和绝望如此浓烈,让她心脏狠狠一揪,所有假装出来的怒气瞬间消散无踪。
她立刻软下神色,重新坐回榻边,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紧绷的手背,语气温和:“……你先松开,我同你说笑的,我知道你不是存心的。”
君溟手指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般骤然松开了力道。他垂下眼,只见她白皙的腕上已留下一圈清晰刺目的红痕。
香漓看着他那副仿佛被遗弃般的脆弱模样,放柔了声音:“是我话说重了。”她顿了顿,认真望向他低垂的侧脸,“对不起呀。”
君溟闻言,头垂得更低,指尖极轻地、带着悔意地摩挲着她泛红的手腕,周身弥漫着难以化开的失落与执拗。
她轻轻晃了晃手腕,故意用轻快的语调转移话题:“我这么早来找你,是有正事的。小安这会儿还睡着,你带我去个地方,好不好?”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慕家墓园静卧在山峦环抱的一隅,青石墓碑整齐林立,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和青草气息。
香漓缓步走在洁净的石板小径上,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碑面,竟未沾丝毫尘埃。她有些讶异,轻声叹道:“很干净呀。”
身旁的君溟目光沉静地掠过这片安眠之地,声音低沉:“每年都会来打扫几次。”
香漓侧头望向他紧绷的侧脸,她眼睫微弯,语气刻意轻快了些:“那我今日送些不一样的当作赔礼,好不好?”
未等他回应,她指尖已流转起莹润清光,温柔洒向四周。顷刻间,原本肃穆的墓园焕发出盎然生机——五彩缤纷的鲜花破土而生,环绕着每一块墓碑优雅盛放。虞美人摇曳绯红裙袂,淡蓝鸢尾亭亭玉立,雪白栀子吐露馥郁,还有无数不知名的芳卉,织成一片绚烂而宁静的花毯,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驱散了墓园固有的凄清。
她走到父母合葬的碑前,屈膝半跪下来,指尖抚过碑上镌刻的名字,声音温柔得如同耳语:“母亲,父亲,我来看你们了,拖了这样久,真是对不起。”
她稍作停顿,继续轻声诉说,宛若至亲就在眼前:“虽然我与君溟……中途分开了很长一段时间,大家一定很担心我们吧?但如今,我们又重聚了,请你们安息,不要再为我们牵挂。”
晨光映照着她柔和的侧脸,神情宁和而温暖。然而一旁的君溟,凝视着那些熟悉的名字,眉头紧锁,眼底沉积的悲恸与戾气并未因这缤纷花海消减半分,周身气息反而愈发沉郁。
香静静静注视着他,不禁想起清晨他眼中那片惊惶的深暗。
她起身走至他身旁,轻声问:“君溟,回想往事时,你通常会想起些什么?”
君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视线死死盯着墓碑,声音干涩发紧:“……我不敢想。”那些血腥的、破碎的画面依旧是他无法挣脱的梦魇,每一次触碰都痛彻心扉。
“我呢,”香漓的声音像一阵暖风,试图吹散那浓重的哀伤,“总会想起母亲温暖的双手,父亲严肃却关切的眉眼,还有叔父叔母爽朗的笑声,姨娘温柔的叮咛,哥哥姐姐们玩闹的样子……一想到这些我就好开心呢,也生出了许多勇气。”
她转向他,目光澄澈而坚定:“君溟,让我们试着放下那些苦痛,只留下对他们的思念与祝福可好?即便将来某一日……你我再次分离,即便世上所有人都抛弃了你,你也要好好活下去。”
“因为母亲他们,最是爱我们了。”
君溟骤然转头看她,眼底悲伤被一丝惊疑取代:“为何突然说这些……是发生了什么事吗?”他敏锐地捕捉到她话语深处那一缕难以察觉的不安。
香漓默然片刻,袖中指尖无声蜷起,终是扬起一个略显俏皮的笑,避开了他的追问:“只是希望你来祭奠大家的时候,别总是这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啦!母亲看了会心疼的,父亲说不定又要吹胡子瞪眼教训你了。”
她以轻快的语气掩去那一瞬的异常,伸手轻轻牵了牵他的衣袖:“走吧?陪我去那边看看二姐。”
香漓的话音刚落,正欲拉着他走向慕娇莹的墓前。
忽然,君溟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猛地抬手,用力按住自己的额侧,指节因极度用力而瞬间绷得发白,眉头死死锁紧,发出一声极轻却压抑的闷哼。
“君溟?”香漓立刻察觉他的异样,停下脚步,担忧地望向他。
剧痛如同烧红的铁锥,悍然刺入他的颅脑深处。君溟闭上眼,无尽的黑暗中,一些混乱却炽烈到刺目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炸开——
滔天的灾厄之气吞噬寰宇,八道璀璨夺目、足以照耀万古的身影屹立于崩坏的天穹之上,决绝而悲壮。
“他还太小。”
“总得留下一点未来。”
无尽的神力洪流奔涌着汇入破碎的虚空,那八道身影在极致的光辉中逐渐变得透明,带着一种无比温柔与不舍的目光最后一次望向他的方向,最终化作漫天闪烁的光尘,彻底湮灭于重构的法则之中。
随之而来的,是绝对的、被留下的死寂,以及一种远比慕家灭门更深沉、更古老、几乎将他的存在都彻底否定的——被遗弃的孤绝。
那感觉与慕家惨案后的悲恸惊人地相似,却浩瀚磅礴了千万倍,仿佛是整个宇宙的重量都压在了他一个人的神魂之上。
“……唔。”他喉间抑制不住地溢出一丝痛苦的喘息,脸色骤然褪去血色,变得苍白。
“怎么了?头很痛吗?”香漓急忙扶住他的手臂,指尖下意识凝起温和的疗愈法力,试图为他缓解,却发现那痛楚似乎源于魂魄深处,她的法力如石沉大海,只能焦急地望着他,“是旧伤复发?还是……”
君溟猛地睁开眼,眼底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惊悸与一种深不见底的茫然。那些碎片来得迅猛,去得也突兀,只留下阵阵顽固的钝痛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洞感,仿佛心口被生生剜走了一块,而那缺失感,竟远比慕家的悲剧更为悠久、苍凉。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写满担忧的脸庞,那真实的触感与温度将他从那些荒谬却痛彻心扉的幻象中拽回现实。
“……无妨。”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勉强稳住呼吸,下意识地反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腕,那温暖的触感成了此刻唯一能抓住的锚点,“只是……突然有些晕眩。”
他无法解释那究竟是什么。那些画面陌生而遥远,却又带着一种锥心刺骨的熟悉感,尤其是那种被全世界遗弃的孤寂……与慕家灭门后,他独自一人面对空荡废墟时的感受,如出一辙。
冥冥之中,命运的轨迹仿佛再次重叠。他似乎曾经历过一次彻底的、终极的失去,被留在无尽的虚空与寂静里。而这一世,他又一次重历了所有至亲顷刻离去的惨剧。
但,这一次不一样。
他的目光落在香漓紧握着他手臂的纤指上,落在她盛满真切关怀的眼眸中。
这一次,有她在身边。
这份温暖如此真实,短暂地驱散了那来自遥远过去或深沉梦魇的刺骨寒意。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无法理解、无法捕捉的碎片强行压下,只是更紧地回握住了她的手,仿佛那是湍急河流中唯一不会松动的浮木。
“真的没事了。”他低声重复,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在说服自己,“……去看二姐吧。”
只是那骤然苍白的脸色和眼底深处未能完全掩去的惊痛,让香漓心中的疑虑与担忧,悄然种下。
离开蕙州城的喧嚣,三人立刻动身前往此次的目的地——雀禾镇。
经过一番走访询问,他们大致了解到,这诡异的火灾约莫始于四十年前,便在蕙州境内零星出现。起火毫无征兆,无论是茅屋草舍还是高门大院,皆可能一夜之间化为焦土。虽频率不高,或许数年才一次,但几十年积累下来,也足以让此地百姓人心惶惶,谈“火”色变。而上一次大火,正发生在这雀禾镇。
香漓想起薛成映曾提及,他的药田便是毁于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看来这祸患至今未除。那时他还说,有位观恒山的弟子推测这是凤凰遗留的涅槃火所致。
他们来到镇子边缘一处被烧毁的宅院废墟前。香漓仔细查看着焦黑的断壁残垣,眉头越蹙越紧。
“确实非比寻常。”她捻起一点灰烬在指尖搓揉,“寻常火焰绝无这般强的附着与破坏之力,几乎焚尽了所有生机。”
君溟闭目凝神,以自身灵力细细感知周遭,片刻后睁眼,眸色微沉:“残留的痕迹极为奇特,并非修士术法之波动。”他指向几处焦黑中心,“倒像是某种……蕴含极强火源的法器失控或被动触发后残留的气息。”
香漓心中那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凝重。
他们循着那微弱却异常纯粹的火灵气息一路追寻,最终来到镇外荒山中的一个隐蔽山洞前,洞口热浪翻涌,异于常态。
“小心。”君溟将香漓与小安护在身后,率先步入洞中。
洞穴初极狭,愈行愈开阔,温度亦急剧攀升,如入熔炉。最终,在洞穴最深处,他们见到了一幅骇人景象——
一团巨大无比、炽烈燃烧的金红色火焰悬浮于半空,如活物般缓缓跳动、翻涌,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恐怖能量与古老威压。
香漓瞳孔骤缩,瞬息便认出了这火焰的来历,失声惊呼。
果然是辉霁的涅槃火。
辉霁几十年前下凡历劫,如今早已功成返回天界,这团本应随之消散或收回的涅槃火,为何会失控滞留在此?
不待她细思,那团巨大的涅槃火仿佛被他们的闯入激怒,猛地分出一股炽热火流,如咆哮火龙般朝三人凶猛扑来!
“退后!”君溟低喝一声,冰寒剑气骤然爆发,于前方凝成一道厚重冰墙。
嗤——!
火流重撞冰墙,巨响震耳,大量白汽蒸腾弥漫,冰墙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消融!
香漓即刻施展水系法术辅助防御,然其法力在这至刚至阳的涅槃火前,竟显吃力。
“火势太猛!”香漓焦急道,又一波火浪逼得她与君溟连连后退,“小安,快退出去!”
小安脸色煞白,闻声转身欲逃。恰在此时,一团较小的、分离出的火苗如流星般划出弧线,绕过君溟与香漓的防御,直射小安后心!
“小安!”香漓惊骇欲绝,欲救不及。
君溟亦猛然回身,剑气疾出拦截,却仍慢了半分。
那团炽热火苗已扑至小安面前。
然预想中的灼烧与惨叫并未发生。
涅槃火苗竟于小安周身轻盈流转一周,如好奇幼兽,非但未伤她分毫,反散出一种奇异的、近乎亲昵的温暖气息,甚至以火舌轻蹭小安吓得僵住的手臂,似在安抚。
“诶?”小安呆立原地,感受着那团火焰传来的奇异暖意,惧意渐消,“它……它好像不烫?”
正在全力抵御主火焰的香漓和君溟看到这匪夷所思的一幕,也愣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君溟挥剑格开一道火浪,皱眉看向那团对小安表现出异常亲昵的火焰。
香漓看着那团绕着小安欢快飞舞的小火苗,又看了看深处那团依旧狂暴的巨大火焰,脑中闪过一个惊人的念头。
就在那团巨大的涅槃火因小安的亲近而略显躁动、香漓心中惊疑不定之际,异变陡生!
洞穴地面毫无征兆地亮起刺目金光,无数繁复而古老的金色纹路瞬间交织蔓延,形成一个巨大无比的法阵,将三人彻底笼罩其中!
君溟神色一凛,立刻试图以剑气斩断阵纹,却发现自己的力量如同泥牛入海,根本无法撼动这法阵分毫。
“这是什么阵法?”他沉声道,全力将香漓和小安护在身后。
然而香漓在看到那法阵纹路的瞬间,脸色骤然变得苍白——那纹路的结构、其中流淌的纯粹而神圣的力量……绝非人界所能拥有!这是源自天界的法阵!
有仙族在此?!
这念头如惊雷劈入脑海,她……难道已然暴露?不待她压下心中惊涛,法阵光芒暴涨,一股无可抗拒的庞大力量瞬间攫住三人!
天旋地转,时空仿佛被强行撕裂、扭曲。
待香漓猛地定神,刺骨寒意已扑面而来,她发现自己竟立于一处风雪交加的荒郊,眼前唯有一座破败倾颓的山神庙。
君溟就在身侧,正警惕环顾四周,而小安却已不见踪影。
“小安呢?”香漓急问。
“此处是幻境。”君溟的声音冷静响起,显然也已辨明状况,“力量极强,构造近乎真实,务必小心。”
就在这时,一个娇小的身影顶着风雪,踉踉跄跄地从远处跑来。香漓定睛一看,那分明就是小安,可她身上的服饰却变了,不再是凌霄宗的弟子服,而是一件打着补丁、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袄,俨然一个贫苦村庄里的小姑娘。
“小安!”香漓立刻喊道。
可小安却仿佛全然看不见他们也听不见声音,只紧紧抱着一个破旧棉被和几个用布包着的硬馒头,低着头,艰难地顶风冒雪,径直冲那破庙跑去。
香漓与君溟即刻跟上。
破庙里蛛网遍布,神像残破,四处漏风,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角落里,一堆枯草上蜷缩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他看起来像个乞丐,头发凌乱,脸上沾着污垢,冻得瑟瑟发抖。
然而,纵使那人面容再狼狈不堪,香漓也一眼就认出了那双即使在此刻也难掩其华的眼睛轮廓——那是辉霁。
香漓心中巨震,几乎要控制不住脱口而出的惊呼,她猛地攥紧手心,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绝不能让身边的君溟察觉到任何异常。
君溟并未留意她的失态,全副心神皆在幻境本身与那少年身上,低声道:“有人刻意将我们拖入此境,或许……与洞外那团涅槃火有关。”他目光锐利地扫向角落少年,“想查明火焰根源,关键恐在此人身上。”
香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脏却因另一个发现而揪紧:“可是小安怎么会……”幻境中的小安,显然拥有着一段他们都不知道的、与辉霁相关的过往。
此时,幻境中的小安已经跑到了少年辉霁身边,急忙将破棉被裹在他身上,又把怀里还带着微温的馒头塞给他。
“辉霁,这里太冷了,你会冻死的!你跟我回村里去吧!”
少年辉霁抬起冻得发青的脸,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却固执:“可我……不能再给你添麻烦了。”
“你怎么会给我添麻烦呢!”小安急得跺脚,“虽然我家里也破,但总比这里好呀!而且我独自一人住,绝不会有人赶你走的!”
见少年依旧沉默,小安赶忙又道:“这样!我明日就去找德叔,问他那儿还缺不缺人手,你认得那么多字,懂得那么多道理,定有适合你的活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少年辉霁望着眼前女孩真挚而急切的脸庞,冻得僵硬的脸上似乎终于有了一丝动容,他低下头,声音极轻却清晰地传来:
“宜安……谢谢你。”
眼前的景象再次如同水波般晃动、重组。
待香漓定下心神,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弥漫着淡淡草药香气的小小医馆里,手里还拿着几株待称量的药材。她身上穿着粗布衣裙,俨然一个寻常的村妇。而柜台后,正在低头书写药方的大夫抬起头,正是君溟,他也换上了一身朴素的布衣,眉宇间却依旧带着那股沉静的气质。
两人目光交汇,瞬间明白了彼此的处境——他们不仅被困在幻境中,更是被赋予了新的身份,变成了这村子里的普通村民,而且无法动用丝毫法力,与凡人无异。
“看来,布下此境者,是想让我们亲身经历些什么。”君溟低声道,语气沉静,“暂且静观其变吧。”
他们即刻想到小安与辉霁,依循先前幻境碎片的信息,很快便在村边寻到间略显简陋的房屋——那正是小安与辉霁的居所。
见香漓与君溟走来,正在屋前晾晒衣物的小安立刻抬起头,脸上绽开灿烂又略带羞涩的笑容,热情招呼道:“香漓,你们今天回来得好早呀!”
原来,在这幻境之中,他们成了小安与辉霁的邻居。
既无法强行破境,两人便决意融入其中,静观过往究竟发生何事。辉霁与小安的家虽清贫,屋内仅设简单桌椅床铺,却收拾得洁净齐整,窗台上甚至还养着几盆不知名的野花,透着一股温馨而坚韧的气息。
香漓时常以邻居身份前来帮衬,缝补衣物,分享些家常吃食。她很快察觉,小安的身子骨似乎素来羸弱,面色总缺乏血色,且对多种常见草药皆有过敏之症。一回小安帮香漓处理草药后,竟起了严重红疹,呼吸急促,吓得众人心惊不已。
自此,君溟这位大夫便主动承担起为小安调理身体的责任,他虽失去了法力,但精湛的医术和对人体经络的了解仍在,开出的方子总是既有效又顾及他们的经济状况。
在宜安村的幻境时日里,香漓与君溟谨守融入其中、静观其变之则,刻意与隔壁两位拉近往来。
君溟对此并无异议,反倒对于幻境赋予的这重身份——一对在村中开馆行医的夫妻——生出一种微妙的……受用。他十分自然地进入了“丈夫”与“大夫”的角色,言行举止间甚至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愉悦。
相较之下,香漓则稍觉别扭,但见君溟那般坦然自若的模样,又觉自己是否多想,便也渐渐试着适应。
小小的医馆成了四人常聚的地方。君溟坐诊看脉,香漓便在一旁抓药、整理药材。辉霁下工早时,会过来帮忙誊写药方,他字迹工整漂亮,算数又极好,连君溟都暗自点头。小安则乖乖坐在一旁的小凳上,或是帮着香漓分拣些简单的草药,或是捧着君溟开的调养药茶小口喝着。
辉霁在外人面前勤勉老实,但在小安跟前,偶尔便会流露出几分少年人的顽皮心性。
他会故意在小安凝神帮他缝补衣衫时,倏然凑近她耳畔,飞快低语一句:“宜安娘子针线真好,往后我的衣裳都归你管了,可好?”惹得小安瞬间从脸红透至脖颈,又羞又恼地举着针要扎他,辉霁便大笑着躲到香漓身后求援。
又或是四人一同用饭时,他故意先将小安最爱吃的那碟菜夹到自己碗中,瞧着小安气鼓鼓地瞪圆了眼睛,才笑着将更大块的肉挟到她碗里,戏谑道:“逗你的,快吃罢,瞧你瘦的。”
每每此时,小安总是又羞又气,嘴上嗔着“辉霁你最讨厌了”,眼底的笑意却藏也藏不住。
香漓与君溟在一旁静观,一个摇头失笑,一个虽面色如常,目光却较平日温软了许多。
在小安身体稍见起色的一个晴好日子,辉霁兴致盎然地提议去村外不远的小河边走走。四人备了些简单的食物与水,如同寻常郊游一般,相伴出了门。
河水淙淙,清澈见底,岸边绿草如茵。卸下了平日里的劳碌与忧思,辉霁和小安仿佛变回了真正的少年少女,在浅滩边嬉笑玩闹。辉霁甚至挽起裤脚下了河,信誓旦旦地说要摸鱼加餐,结果鱼影都没见到,反而笨拙地溅起大片水花,将自己和小安淋得半湿,两人却毫不在意,指着对方湿漉漉的狼狈样子笑作一团。
香漓和君溟并肩坐在不远处的树荫下,安静地看着他们。望着辉霁那毫无阴霾的、灿烂开朗的笑容,香漓的目光有些恍惚,仿佛透过眼前少年的身影,看到了遥远天宫里那个总是带着慵懒笑意、拽着她四处惹是生非的凤凰少主。
时光荏苒,境遇迥异,那笑容里的纯粹却依稀如旧。
“看着他们,”香漓不禁轻声感慨,“倒觉得就这样过着平凡简单日子,似乎也很不错。”
君溟闻声侧过头看她。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她白皙的侧脸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柔和了她平日略显疏离的轮廓。他静静地凝视了片刻,才低声应道:
“嗯。”
玩得尽了兴,辉霁与小安回到岸边草地上躺下晒太阳,享受着难得的闲适。香漓望着小安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的恬静侧脸,状似无意地柔声问道:“宜安,能同我说说你以前的事么?”
小安望着蔚蓝晴空,声音轻软如羽:“好呀,我听村里的杨婆婆说,我是被人放在村口溪边发现的,那时还是个裹在襁褓里的小婴孩。”
“我们宜安村虽不富足,但大家心肠都好。德叔、杨婆婆,还有好多叔伯婶娘,是他们东家一口粥、西家一件旧衣,轮流将我拉扯大的。后来我稍大些,德叔和村里好心人一齐帮我修了现在这间小屋,总算有了个真正遮风挡雨的家。”
她说着,唇角弯起温暖弧度,那笑容里不见半分怨怼,唯有满满的感念:“我没有名字,大家便用村名唤我,叫我宜安。日子虽清苦,我却也是在众人呵护下长大的。”
香漓心中温软,又顺势看向另一侧的辉霁:“那辉霁呢?你也是孤儿么?”
辉霁双手交叠垫在脑后,闻言笑了笑,那笑意里透着几分超乎年纪的通透与淡淡怅惘:“我原本……有个还算富足和美的家。只是后来遭了战乱,家没了,亲人也离散,只剩我一人了。”他语气平静,却裹着沉重的过往,“我舍了旧姓,一路颠沛流离,最后到了宜安村附近。那时身无分文,又累又饿,几乎撑不下去……然后,就被出来拾柴的宜安发现了。”他侧过脸,目光温柔地落向身旁的小安,“她给我送来了吃食和水……”
说到此处,他忽而挑眉,语气变得促狭,对着小安笑道:“哎,说起来……宜安,你当时是不是有点见色起意,瞧我生得俊,才将我捡回来的?”
小安瞬间羞得满脸通红,像熟透的果子,猛地坐起来嗔怪道:“你、你胡说八道什么!你当时脏得跟只泥猴似的,头发都打结了,谁能看出你长什么样!我、我就是好心!”她越说越羞,似为掩饰窘态,又故意叉腰道,“况且!我就算见色起意又如何!若让我先遇见香漓这般好看的人,我才不会喜欢你呢!”
香漓:“?”
辉霁立刻也坐直身子,佯装生气瞪她:“哦?那若让我先遇上君溟这般了得的人物,我也不会喜欢你的!”
君溟:“?”
小安气得跺脚,面上红晕未褪:“辉霁你真讨厌!就只会说这些话戏弄我!”她跳起来,拉住香漓的手便往另一边走,“香漓我们走,不理他们这两个臭男人了!”
君溟:“?”
香漓被小安拉着前行,无奈回首,朝君溟递去一个眼色——时机正好,可顺势向辉霁探问更多旧事。
君溟几不可察地微一颔首。
在那之后,香漓与君溟逐渐知晓了所有属于“宜安”与“辉霁”的过往。
曾经,村里最大财主家的儿子孙旺福,一个被惯坏了的纨绔,偶见小安几面后,便对她清秀的容貌与纯真的气质动了歪念。他时常假借各种名目来到两人简陋的小屋附近,口出轻佻之言,甚或试图动手动脚,每次皆被冷着脸的辉霁毫不客气地挡了回去。
然那纨绔并未死心。一日,他竟胆大包天地遣了两名健壮家丁,趁辉霁仍在德叔酒馆上工、小安独自于家附近浣衣时,欲强行将其掳走。
小安吓得面色惨白,拼命挣扎呼救。千钧一发之际,得到邻人报信的辉霁疾冲而回。平日温润开朗的少年,彼时眼中却迸出骇人怒焰,他抄起手边木棍,如不要命般与那两名壮硕家丁扭打在一处。他身手意外矫健,那股护着小安的狠厉劲头更是震慑住了对方,终是将小安救下,自己亦挂了彩,额角渗出血迹。
经此一事,小安望着不顾自身伤痛、先忙着安抚她的辉霁,心中某种情感彻底破土而生。
她不仅见得了辉霁的勇毅,更于日常点滴间,愈深地感知到他骨子里那份与生俱来、如同暖阳般和煦照人的体贴与周到——他会记得她怕苦,每次递药后都悄悄备好一颗野果;会在夜半她咳嗽时即刻醒来,为她披衣斟水;会在德叔那儿得了什么稀罕吃食,必小心翼翼包回大半予她……这般细致入微的关怀,绝非寻常落魄少年所能有,却深深吸引着小安。
一日傍晚,霞光染透半天。小安将辉霁拉至屋后,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与红晕。她将自己那个盛放着所有“家当”——十几枚磨得光滑的铜钱、一支杨婆婆所赠的旧银簪、还有一小块她攒了许久的漂亮花布——的小木盒,郑重地塞入辉霁手中。
“辉霁,”她声音因紧张微微发颤,眼眸却亮得惊人,“这是我给你的聘礼!”
辉霁怔住了,捧着那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木盒,一时未解其意:“宜安?你这是……”
“辉霁,我喜欢你!”
“我想同你成亲!”小安鼓足勇气,扬声说道,脸颊红似火烧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还想……还想同你生儿育女!”
辉霁彻底愣住,望着眼前女孩认真又羞窘的模样,心脏如同被温热之物猛撞,酸胀盈满,又皆是甜意,他几乎未有任何犹疑,重重点头:“好,我们成亲。”
静默一瞬,他方才像是想起什么,有些哭笑不得地轻晃手中木盒:“可是宜安,这聘礼,素来是男子给予女子的?”
小安却理直气壮地望着他,目光清澈如溪:“我不在意这些,我算你的娘家人,故这聘礼理应由我来出!”她顿了顿,复又认真地谋划起来,“至于嫁妆……嗯,嫁妆也让我来出!因为是我想先同你在一处的!往后,便由我来养你!”
辉霁忍不住笑出声来,那笑容如同拨云见日,灿烂夺目。他心中柔软得一塌糊涂,伸手将小安紧紧搂进怀里,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低声道:“傻宜安……哪有这样的道理。”
但他没有拒绝她的心意,只是第二天,他默默地将自己在德叔酒馆辛苦攒下的所有工钱,都一文不少地交到了小安手里。
“我积蓄无多,但往后,我定赚取更多。聘礼与嫁妆皆归你管,家……也归你管。”
小安望着手中沉甸甸的铜钱,抬首又见辉霁温柔眼眸,鼻尖一酸,眼眶发热,用力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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