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三点十七分

从遇见烬珩的那晚开始,这间废弃图书馆,就成了我们藏在旧城里的秘密。

我每次来,都会把雾色灯挂在铁门外最隐蔽的位置,灯绳塞进爬山虎藤蔓底下,没人能发现。而烬珩总会提前生好火,在火堆边放一只缺了口的旧搪瓷杯。杯子旧得发白,却永远干干净净的,像是他专门为我留的位置。

我们大多数时候都安安静静的坐在那,看着柴火一点点烧成灰烬,听着墙外藤蔓缓慢爬行的细碎声响。整座昏暗死寂的旧城,好像唯独这一方小天地是暖的、是活的。

也是在这些安静的夜里,他教会了我什么是喜欢。

我们相爱了。

从小到大活我都在朔族的冰冷规矩里,日日巡夜、独处、警惕、防备。所有人教我仇恨,教我冷漠,教我看见烬族人就要拔刀。

可烬珩不一样。他温柔得很轻,不张扬。他会记得我怕冷,悄悄把火堆往我这边多堆一点;会在风吹进来的时候,默默挡在我身前;会安安静静待在我对面,不逼我说话、不逼我亲近,只是陪着我。

我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没有人在意我孤单不孤单,没有人在意我夜夜巡夜累不累,更没有人会在全世界都教我杀戮的时候,只教我安稳。

久而久之,我越来越盼着天黑、盼着巡夜、盼着穿过满墙藤蔓,悄悄来见他一面。

明明是禁忌,明明是死罪,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心,一点点往他那边偏。

这里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小岛。外面是两族世代的仇恨、无休止的巡逻、冰冷死板的族规,还有永远不见天光的昏暗世界。里面只有我和他,火光、旧书、缠绕的绿藤,还有我们没有办法公之于众的心动。

我天真地以为,我们藏得很好。毕竟在这到处是疯长的藤蔓,处处荒芜的旧城里,谁也不会想到,两个本应该天生为敌的人,会躲在废墟里偷偷相爱。

可我忘了,仇恨比藤蔓蔓延得更快、更隐蔽。

那天,我刚结束巡夜。拐进熟悉的旧街道,两道黑影忽然从路灯暗处走出来,拦住了我的去路。

是朔族的暗哨。

他们垂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朔栖大人,西区近日频繁浮现烬族火光,我们暗中追踪多日,已经锁定大致位置。”

短短一句话,像冰棱猝不及防扎进我心口。

我心头猛地一紧,表面依旧维持平静。“我知道了,我会去查。”

话音落罢,两名暗哨不再多言,恭敬退身,悄无声息退回街巷深处的藤蔓阴影之中。脚步轻浅,来去无踪,只留给我满街萧瑟风声,和一个再也藏不彻底的秘密。

整条空荡的老街只剩我一人。

我们以为藤蔓藏得住爱意,夜色掩得住私情,原来已经有人在无形中窥见了我们藏在畸世荒芜里,最不该有的温柔。

我回到住处,没有开灯。窗外依旧是永无天日的昏暗,钟楼的轮廓被藤蔓遮得模糊不清。我坐在漆黑的房间里,指尖死死收紧。

烬珩还在图书馆等我。

他一定会等。

不管多晚,他都会等着我出现。

可我今晚一旦过去,就是彻底暴露,再也瞒不住所有人。朔族族规森严,私通世仇,本就是死罪。最残忍的是,他们不会立刻杀我,他们会把我关进旧城最深的黑塔,逼我认罪,逼我亲手指认烬珩,逼着我在无尽的愧疚和仇恨里,亲手毁掉我唯一喜欢过的人。

我绝对不能让他出事。

三点十七分,旧城的钟楼,依旧永远停在这个时间。我披上黑色斗篷,避开所有巡逻视线,从密道悄悄离开巡夜点,我的心跳乱的一塌糊涂。

旧街路灯忽明忽暗,一路荒凉死寂。满地碎石被我踩出细碎声响,安静的旧城里,每一步都格外清晰,像是整座城都在偷听我的心事。

走到图书馆门口,我没有挂灯。伸手拨开厚重的藤蔓,推门而入,熟悉的火光扑面而来。

烬珩正坐在火堆边翻一本老旧的书,脆黄的书页一碰就像要碎掉。听见动静,他立刻抬头,眼底瞬间亮起温柔的光,带着习惯性的笑意。

“你今天来晚了。”

我没应声,反手把门关上,把藤蔓重新遮好,彻底隔绝外界。

他察觉到我的不对劲,立刻起身。“怎么了?”

我抬头看着他,心跳乱得一塌糊涂,又慌又怕,声音都微微发紧。“他们知道了。烬珩,族人发现你在这里了。”

他脸上的温柔笑意,一点点彻底褪去。“多久了?”

“我不知道。”我看着他,眼眶发酸,“在藤蔓深处,他们一直在等我露面。”

烬珩沉默了好几秒。

火光映着他的侧脸,原本温柔的眉眼沉了下来。他往前一步,想伸手碰我的脸,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点点。

他的手僵在半空。下一秒,语气坚定,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跟我走。我们离开旧城。

我用力摇头,“走不了的。”

我低声解释:“北区是朔族巡界,西区是烬族把守,整个旧城全部被封死。唯一的出口在两族交界,日夜有人死守,根本闯不出去。”

“闯不出去也要闯。”他看着我,眼神滚烫,“总好过坐在这里,等着被人拆开、逼着为敌。”

我望着他,心口又酸又软。我终于懂了别人说的,烬族人天生带火性,一旦认定的东西,拼尽全力也要护住,执拗、热烈、不肯放手。

也是这份热烈,一点点彻底俘获了我,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为了我敢对抗整个族群、整个世界。

“烬珩。”我轻轻唤他的名字,“朔与烬,本就天生对立!只要我们在一起,无论逃到哪里,在他们眼里,那都是罪。”

他盯着我的眼睛,眼神一点点变冷,却依旧固执。

“罪吗?”

“是!”

他低声笑了一下,带着自嘲,也带着不甘,字字沉重。“如果连真心相爱都算罪过,那这个颠倒荒芜、满目荒唐的世界,才是最大的罪孽。”

火堆噼啪作响,我瞬间失语。他说得没错

日月颠倒,晨昏无序,藤蔓吞噬城市,规则冰冷僵硬,所有人麻木活着、只为仇恨而生。这样病态的世界,凭什么审判我们的真心?

可我还是怕。

我不怕死。

我怕的是,我好不容易遇见的一点温暖,好不容易动心爱上的一个人,要被生生撕碎、彻底摧毁。

烬珩慢慢靠近我,这一次,我没有躲。

他抬手,指尖很轻、很温柔,替我别好耳边散落的碎发,动作轻得像怕碰碎我。

“朔栖,看着我。”

我抬眼望他。

“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当仇敌。”他声音很稳,温柔又坚定,“我们只是想在这片烂掉的世界里,好好活着,好好陪着彼此。”

一瞬间,积压许久的委屈、慌乱、心动,全部涌了上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不是难过,是庆幸。

庆幸在这个处处荒芜的旧城里,我认识了如此鲜活的烬珩。

我问他:“我们能活多久?”

“不知道。”

“那你还敢爱我?”

他看着我,眼底盛满火光和温柔,轻轻笑了。“正因为前路未知、余生荒芜,我才更要抓紧你。”

外面的路灯依旧明明灭灭,藤蔓贴着墙体缓慢游走,像藏住无数不可言说的秘密。

我站在暖黄的火光边,看着眼前的人,忽然彻底清醒。这荒诞世间的规矩是假的,世代仇恨是假的,颠倒的日月、荒芜的旧城、冰冷的族规,全都是假的。

只有爱是真的。

只有我和他日复一日、悄悄滋生、藏不住的心动,是真的。

那晚我们没有再谈逃离,也没有再提危险,我们一起把散落的旧书搬到墙角,堆成一面小小的挡风墙,我们在火堆边坐下,暖意铺满整间破败的图书馆。

我轻轻靠在他肩头,听他低声讲旧城曾经的模样。讲明亮的白昼、热闹的街道,讲有轨电车穿梭街巷,讲橱窗透亮、晚风温柔,讲从前的人可以光明正大在路灯下拥抱、在钟楼下约会。

我轻声问:“以前的人,也会像我们这样,偷偷摸摸、提心吊胆地相爱吗?”

“会。”他低头看着我,语气温柔又遗憾,“但他们比我们幸运。他们有天光,有被世界所允许的温柔。而我们……”他轻轻叹息,“只有永远的昏暗,和见不得光的彼此。”

我把脸深深埋进他的肩窝。

风声穿过破碎的窗棂,在空荡的建筑里低低回响。整座旧城像一座巨大的绿色坟墓,死寂荒芜。而我们是这座坟墓里,唯一相拥取暖、偷偷相爱的两个人。

我忽然无比害怕天亮,害怕这份安静被打破,害怕巡逻的脚步声靠近,害怕铁门被推开,害怕所有人闯进来,硬生生扯散我们。

烬珩像是看透了我所有的不安,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安抚我,“别怕。”他轻声说,“藤蔓会替我们藏住风声,藏住我们的秘密。”

我乖乖应声。

可我心里清楚,藤蔓能挡住风,能挡住夜色,能挡住整座旧城的荒凉。却永远挡不住偏执的人心,挡不住绵延千年、根深蒂固的仇恨。也挡不住我,越来越满、越来越汹涌的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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畸世心跳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