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旧城里来自宿敌的光

世人管这块地方叫畸世。

这地方很怪,没法按正常道理去理解,连时间都是乱的。

日月是颠倒的,分不清早上晚上。太阳挂在本该落山的地方,一点温度都没有;夜色像放坏了的黑墨水,慢慢漫开,把白天染成一直不变的黄昏。那些上世纪留下来的老房子,一栋一栋垮在疯长的野草藤蔓里。石墙、拱窗户、铁栏杆、钟楼尖顶,全都被厚厚的绿藤裹得严严实实,就像关在一个巨大怪笼子里的人偶,没有开心,也没有难过,什么念头都没有。

这座城,早就死了很久了。

也可以说它还活着,只是活得阴沉沉、怪兮兮的,到处都是荒凉的样子。

走进旧城,路早就认不出来了,只能依稀看出以前是红砖铺的路,裂得跟老人手背一样,坑坑洼洼。路边的路灯上面结满灰扑扑的蜘蛛网,忽亮忽灭,光弱得好像马上就要熄掉。有的早就坏透了的,只剩下黑色灯杆,被藤蔓缠起来,像安安静静的骨架。

整座城,都被植物堵死了。

大门是铁的,锁早就锈住了。可藤蔓才不管这些,它们从门缝钻进去,顺着窗台往上爬,从破掉的屋顶垂下来,一层叠一层,把从前热闹的地方,变成一座绿色的坟墓。风一吹,一大片藤蔓轻轻晃,就像好多只手,在黑暗里慢慢抬起来,又慢慢放下去。

在这个永远见不到亮光的地方,唯一鲜活的东西,是爱。

可爱,在这里也是罪过。

我叫朔栖。

按以前留下来的说法,我是朔族的人。在这座城变成这样之前,我们一族是守夜的,习惯黑暗、大雾,安安静静地巡逻。烬族不一样,他们是守火的,很早以前,城里还正常的时候,他们看管电厂、锅炉,守着所有发光的东西。

两家人世世代代有仇。

到底为什么结仇,早就说不清楚了。可能是我们先拆了他们的瞭望塔,也可能是他们先弄坏了我们的火核。反正到了我们这一辈,仇恨早就已经不需要理由,像藤蔓一样,生下来就长在骨头里。

族里的规矩就一句话:“朔族和烬族碰到一起,必须拔刀动手。”

可我偏偏在这座快要死掉的城里,遇见了烬珩。

那天我在找一间老资料馆。

城里的钟楼还立着,钟面碎了,指针卡在三点十七分,再也不走了。钟楼下面有一道弯弯的回廊,回廊尽头的铁门,被藤蔓堵得死死的。我提着一盏雾灯,一点点扒开藤条,看见门后面透出一点光。

不是路灯那种难看的黄光。是暖暖的、一跳一跳的火光。

我以为是烬族巡逻的人,手立刻攥紧了腰上的短刀。

门里面传来一个声音,“别割藤蔓。”

里面的人说到,“藤蔓把门挡住,也帮我们藏好动静,不容易被别人发现。”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隔着藤条往里面看。

铁门虚掩着,里面是一间废弃的图书馆。房顶很高,彩色玻璃碎成一块块,地上堆着烂掉的书和破椅子。一个男生坐在火堆边上,身后满是爬山虎。他穿着烬族的红外套,衣角被火光照亮,肩膀上却沾着凉凉的露水。

是烬珩。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我们本来是仇人,只要喊一声,两边族人马上就会打过来。但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把火灭掉,只是抬眼看向我,安安静静的,和这座城里的黑夜一样。

我握紧刀,语气冷冷的:“你一个烬族的,来这里干什么?”

他伸手拨了拨柴火,火苗噼啪响了一声,嘴角带一点淡淡的笑。

“这座旧城又不是只有你们朔族能来。”他说,“只是其他人不敢过来。”

“为什么不敢?”

“这里太安静了。”他看着我,“安静到两个人相爱的时候,会觉得天底下就只剩我们两个人。”

我一下子愣住了。

在我们朔族的规矩里,根本没有“相爱”这个说法,只有提防、打架、报仇,一代代传下去。

可那一刻,隔着缠满藤蔓的铁门,火光照在他脸上,外面是分不清早晚、暗沉沉的世界,那些死板的规矩,好像一下子离我特别远。

我问他:“你不怕我杀了你吗?”

烬珩轻轻笑了笑。

“怕。”他说,“但我更怕长夜太黑,一个人待久了,慢慢就忘了自己还活着。”

风从破掉的墙缝吹进来,吹得墙角藤叶沙沙响。

我站在门外,手里攥着刀,心里冒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想杀他,也不是防备他,是那种被人看穿孤单的空落落的。

我也一直都是一个人。

我经常在黑夜里巡逻,走过一盏盏快要灭掉的路灯,听整座城市一点点被藤蔓吞掉。有时候走着走着我也会发呆,不知道自己天天守夜,到底有什么意义,只是一遍一遍重复这种孤单。

烬珩拍了拍他旁边的地面。

“进来吧。”他说,“门没锁,就是藤太多,看着像封死了。”

我没动。

族规像一根铁丝,紧紧勒在我身上。朔族和烬族天生是敌人,我跨进这扇门,就是背叛。

可那堆火还在烧着,这是旧城里少有的、实实在在的暖意。

最后我扒开藤蔓,走进了图书馆。

地上潮乎乎的,空气里混着烂纸和青草的味道。烬珩推过来一个旧铁桶,让我坐。

我坐下,短刀放在膝盖上,刀尖对着他。

他扫了一眼刀,一点都不在意。

“你知道这座城以前是什么样子吗?”他问我。

我摇头。

从我出生,甚至我爸妈记事开始,这里就已经是这副模样了。

“以前这里有白天,有晚上,街上热热闹闹的。”

烬珩抬头望着高高的房顶,“人们会在路灯下面约会,在图书馆看书,在钟楼底下约定下次见面。后来日月颠倒,时间乱了,草木疯长,一扇一扇门,全都被绿色盖住了。”

我小声跟他说:“现在这样也挺好。”

“好在哪?”

“安静。”我盯着跳动的火苗,“安静到,没人来打扰我们。”

烬珩笑了,笑得很轻,就像火苗晃了一下。

“是啊。”他说,“就是因为这么安静,我们才敢动心。”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本来想说反驳他胡说什么,想说族规不许,想说我们两族积了那么久的仇。可话到嘴边,我只是看着他,看着火光落在他眼睛里,把冷冰冰的夜色烘暖。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聊仇恨,只聊这座旧城,聊被藤蔓包住的墙,聊路边一闪一闪的路灯,聊永远停在三点十七分的钟楼,聊颠倒的太阳月亮,聊乱掉的早晚。

烬珩说,以前的人靠钟表记时间,现在钟碎了,时间也跟着乱套了。

我跟他说,我们朔族不用钟表,我们靠心跳算时间。

“心跳怎么算时间?”

“四周安安静静的时候,”我闭上眼睛,把手按在胸口,“它会告诉你,你还活着。”

烬珩看了我好久,然后他也把手放在自己心口,笑着轻声:“那我们,是同一个时间。”

我不懂:“什么意思?”

“我们都不靠钟表过日子。”他说,“我们靠着对方的心跳活着。”

柴火噼啪响了一声。

门外,藤蔓在黑暗里慢慢爬动。整个旧城陷在无边的昏暗里,远处的路灯忽明忽暗,像一块总也好不了的伤疤。但图书馆里的火很暖和,暖到可以暂时忘掉规矩、仇恨,忘掉我们生来对立的命运。

我好像懂了这个世界怪在哪里。不是太阳月亮乱了,也不是分不清白天黑夜,是世界把所有东西的顺序都打乱了,却管不住人心里的感情。它任由藤蔓封死城门,任由城市变暗,任由时间乱七八糟。但是偏偏让我在最不应该的时候,遇见了烬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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畸世心跳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