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勇气的化身,至死都坚守着作为警察的责任,因为有他们的牺牲,才换来幸存者的希望,作为警局局长,也作为他们的同事和伙伴,我在此献上最高的敬意,至为救灾付出生命的四位英雄。”
茫茫大雪中,卡特盯着面前的四张照片,看着局长卡里特收起致辞稿垂下头,于是也低下头,同身边的人群进行沉默的悼念。
余光中,他看瞥见一片片雪花飞落在马尔斯的照片和周围的紫衫树叶上,模糊了那张熟悉的面容,也模糊了记忆。
他感到有些恍惚,想努力回忆起他们是怎么遇见,又是一起查过哪些案子,喝过那些酒,但大脑一片空白,耳边的牧师的声音也减弱下去,寂静中他只感受到自己喘出的气息,很快就在冰冷中散尽热量。
不知过了多久,他看到前边的人都起身离开,才意识到葬礼结束了。
他试图起身,四肢却不在不知不觉中被冻得僵硬,但他在这里坐了这么久,丝毫不觉得冰凉。
无奈中,他叹了口气,干脆继续保持着僵坐的姿势,盯着马尔斯被白雪掩盖的照片出神,直到一只宽大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膀。
“卡特,节哀。”
他抬起头,看见雷默那双深邃的眼睛,一滴雪花也随之飘落在他的脸上,他感到一阵冰凉,不知道是雪还是泪。
“我很好,”他听见自己沙哑着开口道,嗓子有些干,“你不用管我,先回去吧,我还想坐会儿。”
雷默沉默点头,收回手掌,却没有走开,而是干脆在他身边坐下。
茫茫的大雪之中,只剩下数排空位和他们两个人。
“马尔斯的事,我也很抱歉。”
雷默率先开口,接着说道:“我们本来可以早点发现,劝他回头,但是……没有人想到,一切会发展成这样。”
卡特沉默地听着,没有回答。
雷默也不介意,掏出一根烟,继续说道:“虽然,最终他和其他几位牺牲的警员一起被表彰厚葬,但是他出卖警局、勾结异生物交易的人、谋杀卡戴珊是不可改变的事实,我问过朗明,之后会有调查局的人专门处理他的事,他该承担的责任终究无法逃脱。”
“谁来负责?”听到这里,卡特才有了点反映,冷声道:“现在他已经死了,案子却还悬着,你我都知道,真正的黑手远不止他一人。”
“不过是让一个死人背锅罢了。”
雷默吸了口气,闭上眼摇摇头:“卡特,很多时候有结果并不意味着结束,也许这只是他们考虑的一环,但对于我们普通人来说,在这里停下就已经够了。”
“何况,就算你想指证背后的人,目前我们得到的都只是间接的证据,即使指证成功了,他们也还是可以凭借律师脱罪,那么,你不惜耗尽自己,究竟又得到了什么?”
卡特静静地听着,重复念道:“是啊……又得到什么……”
他念叨着,摇摇头,默默起身往回走。
雷默没有跟上来,卡特也没有再回头,是啊,耗尽自己又得到什么?
要他们认罪?要他们求饶?要所有人都知道真相?
他低着头,数着雪地里的人们踩出的脚印,却不知为何感到有些恍惚。
就在这时,一双棕色的皮靴出现在他的眼前,那双靴子并不大,似乎靴子主人是个小孩。
……小孩。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带着黑色围巾的女孩儿在自己眼前停下,她拥有一头栗色的长发,深棕色的眼眸酷似她的父亲,和马尔斯给卡特看过的照片如出一辙。
卡特第一眼就认出了她,马尔斯的女儿,罗拉·罗德里斯。
“叔叔,你是我爸爸的搭档吗?”她抬起头说道。
卡特看着她脸上的泪痕,蹲下身平视着她,点点头。
罗拉抹去眼角的泪水,问道:“那……你能告诉我,我爸爸是不是黑警?”
“为什么……”
卡特一怔,想了解她为什么这样问,但看见远处身着礼服的人群宛如漆黑的乌鸦,阴沉的目光纷纷凝视在他和这个女孩儿身上,口中纷纷议论着,那一刻,一种比死亡更大的阴影笼罩住他。
“他们都说,我的爸爸是黑警,收了不该收钱,不配躺在这个地方。”罗拉一字一句重复道,却没有任何眼泪,只是怔怔地望着卡特,倔强的眼神似乎期待着某种肯定的回答。
“我……”
卡特张了张口,大脑却一片空白。
该怎么说呢?要告诉她是的,你的父亲就是那样的人,但他也很爱你?还是说不,不是那样的,但他又确实伤害了别人?
他嗫嚅着,沉思了整整半分钟也给不出这个答案,无论是哪一种,都无法传给对方,她的父亲是多么复杂的人。
这一刻,卡特忽然有种想逃避离开的冲动,但女孩儿看着他一言不发,似乎也明白了什么,失望地看了他一眼,便走向人群。
卡特伸了伸,抬眼看去,一个身着黑色礼服的女人牵过卡特的手,面无表情,毫无哀恸,带着罗拉在纷杂缭乱的目光中快步离开。
不知为何,卡特忽然有点后悔,自己至少应该说点什么。
可是他又能说什么?
他自嘲地笑了笑,一脚踩进深厚的雪地里,冻僵的五指插在冰冷的雪地里,挣扎着挣扎着,却忽然跪倒在地上,痛哭不已。
……
与此同时,在郊区的荒地上,一场小型葬礼也默默举行着。
戴西老师带着班上的孩子们围在一起,听着牧师的悼词,静静地祈祷着。人群之中,玛吉和埃里克靠在一起流着泪,菲德尔也露出沉默的神色。
“当时,那个人来找我的时候,我也应该去找维恩的……”火灾当晚的情景还在玛吉脑海里盘旋,她小声啜泣着对埃里克说道,“也许那样维恩就不会死了。”
埃里克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没有办法,那个时候都很混乱……你不要太自责。”
玛吉摇摇头,张口还想说些什么,却望着埃里克的的后方出神。
埃里克顺着她的视线转过头,看见距离他们几米外的墓园围墙边,站着一个黑色礼服少年,正是他们那天见到的、跟维恩长得十分相似的人。
他搁着铁栏,凝望着坟墓有些出神,随后似乎也注意到他们的视线,转过头迅速离开。
“等等——”玛吉想到什么,想过去喊住对方,但他离开的太快,玛吉没走几步,对方便消失在铁栏之后。
在飘渺的风雪中,爱德华裹紧围巾,手却无意识地攥紧到掌心发痛。
第二次。
这是他第二次失去他。
但与第一次的绝望不同,这一次,他更相信维恩一定没有离开。
爱德华回想起大火中那个决绝的背影,眼神逐渐深沉,虽然对方并没有更多解释,但他相相信,维恩一定还活着,以新的身份,新的姿态……只是他并不愿意暴露。
至于原因,以及那身特殊的能力,还有许多谜团,这些就是留给他慢慢挖掘的谜题了,但他并不着急,反而有些兴奋。
爱德华思索着,嗤笑一声,是啊,反正他已经经历了那么多失去,再多这样的绝望又算什么呢。
等着吧,我一定会找到你,维恩。
爱德华默默下定决心,穿过落雪的大街,没有注意到,一个白发少年与他擦肩而过。
彼时葬礼已经结束,墓园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见雪落的声音。
少年循着人群踩出的脚印,来到那个墓前,打量着墓碑上的照片以及上面的刻字,垂下紫罗兰色的眼眸,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他沉思片刻,拉下兜帽露出白色的短发,在雪中缓缓吐出一口气,在墓前放上一束淡紫色的鲜花。
就在这时,一把黑色笼罩住他的头顶,一道苍老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亚斯兰特少爷,该回去了,专机马上就到。”
亚斯兰特再度看了眼坟墓上的名字,微微点头:“知道了。”
说完,他们两人一起离开,留下那束紫色的小花,在冬日的落雪中微微结霜,如隐去的道别、或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