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特。”
卡特睁开眼,恍惚中他好像听见马尔斯的声音,但他环顾四周,这里没有任何人,只有熟悉的桌椅和天花板,他在家里。
他喘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他最后的记忆是他倒在葬礼的雪地上,他现在怎么会在这里?
想到这里,他忽然闻到鼻尖传来一阵香肠的香气,在空荡的房间里格外明显、充满诱惑。
他掀开被子走到客厅,还没转弯,厨房里的人似乎就已经察觉到他的步伐,带着笑意说道:“醒了?把调料台最边上的酱递给我。”
卡特听见这个熟悉的声音愣了愣,拿起酱递了过去,看着灶台前那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转过身,接过酱倒进锅里,混着锅里的鸡蛋和香肠翻炒一小会儿,然后装盘端到他面前:
“吃吧,我想你是应该醒了。”
卡特接过盘子和叉子,叉起一小块香肠:“你怎么来了,内纳奥?”
对方正是之前帮忙联系蕾修斯福利院的朋友,也是他结识的卡狄特家族手下,内纳奥。
内纳奥笑笑,无奈地摇摇头,熟练地把锅放进洗碗池里:“你以为我想给你当大厨吗?还不是我去警局找你,打算给你个老友重逢的惊喜,就没想到你这家伙倒在地上。”
“我只是太累了。”卡特解释道。
他没有说谎,从抓捕涅汝教的人开始,他就有阖过眼,直到那场葬礼上过度悲伤,他才彻底倒下,有了口喘息的机会。
直到此刻,卡特看着满盘的鸡蛋香肠,长期的疲惫下的胃第一次产生食欲。
“我知道,所以特意给你做的早饭,先吃吧。”
内纳奥默契地看了他一眼,边说着边从面包机里盛出两块儿面包,两人一起坐到餐桌上。
内纳奥撕了一半面包,开口道:“在你昏迷期间,我看了你最近负责的那些档案,看来十三区这边麻烦确实不小。”
卡特听着他的话,默默一顿,开口道:“你这次来,是有什么事吗?”
虽然他和内纳奥关系不错,但内纳奥是卡狄特家族专门负责第二区事务的人之一,他会离开那个地方过来,必然是有任务在身上。
内纳奥笑了笑,给卡特和自己倒上橙汁:“任务当然是有,不过在跟你说明之前,我想先了解下你的情况。”
“什么?”卡特一愣,思考着对方也许是要追查藤茧案的事,但内纳奥却拿出一叠纸质报告递到他面前。
他抬眼看去,是之前他和马尔斯一起撰写的,关于梅雷莎案的申请报告。
当时卡特收集了一系列人证物证向警局申请,希望能够独立负责梅雷莎案,却告知这个案子应当由调查局处理。直到现在,上面还留有十三区调查局局长秘书办公处的印章标志时
卡特目光有些低沉:“你来就是为了这件事?也许调查局的人会更清楚。”
内纳奥摇摇头,把报告推到他面前,坐直身体双手交叠在身前,收敛起笑容目光投向他,认真道:“我想听你解释下这个案子,你的解释。”
“我?”卡特一顿,他抬眼看了看内纳奥,有些自嘲道:“能改变什么吗?你想要真相、契机还是什么其他的,我……我不知道。”
内纳奥听着他的回答,又看了眼卡特沉重的黑眼圈,沉默片刻摇摇头:“你不是旁观者,卡特。”
说着,他看着对面的卡特缓缓低下头,深深地叹了口气:“在来这里之前,我跟雷默了解过一部分,我知道你经历了很多他人难以想象的痛苦,因此,我并不是想要拆解或者让你再重复那些东西。”
“你知道的,当初你选择回到这里,我并没有阻拦,因为我知道你是怎么样的性格,所以我也相信你对这次事情的处理。”
内纳奥说着,掀开梅雷莎案报告的第一页,指向案发现场的照片:“这里,是当初梅雷莎被杀害后,异生物痕迹被检测到的地方,后来也被证明是来自她的儿子亚斯兰特变异后留下的鳞片,问题在于,亚斯兰特究竟为什么变异?”
“弄清楚这点,这对我们、对公司的追查至关重要。”
“为什么变异……”卡特默念着他的话,渐放慢动作,然后下手中的叉子快速翻完整页报告,紧接着皱起眉头:“不对……这份报告有问题。”
“什么?”内纳奥皱起眉头,看向他。
卡特的手有些颤抖,指着报告末尾说道:“这确实是当初我们申请的内容,但后面删减了许多,比如亚斯兰特变异的原因,就是因为服用一种药剂引起,明明我们当时阐述了这点,但这里却完全没有……这份报告复印件你是从哪里拿到的?”
内纳奥听着眉头逐渐凝重,他看了眼报告:“是拜托调查局档案负责的人,对方跟我们合作了几十年,没有出过错,这份应该就是官方文件。”
“报告被篡改过,”卡特听着他的话,沉默片刻,喃喃道,“难怪后来梅雷莎案会被转交,看来他们不止在警局安排了马尔斯,调查局内也有人……”
“他们?”
内纳奥疑惑地望向他,卡特摇摇头,起身道:“跟我来。”
说着,在卡特的带领下,他们一起走进房子地下室内,内娜奥抬起头,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惊。
在昏暗的灯光下,内纳奥看见了一面三米多高的巨大白墙,上面贴满地图、照片和追踪笔记,关联的人物用红线相互铆钉,从梅雷莎到地下城酒吧的人,再到一个蛇形标志——那正是十三区纳特公司的标志。
“你……这是你这么久以来,独自追查的线索吗?”内纳奥微微张口,看着满墙线索道。
卡特点点头,拉开两把椅子在墙前坐下,随后看向梅雷莎的照片。
他思索着什么,然后深吸一口气:“既然一切是从梅雷莎开始,那么我就从她的案子讲起。”
“11月4日,警方接到凶杀案报警,梅雷莎被发现在家中去世,浑身多处刀伤,附近监控拍到的相关画面,是彼得·怀桑特背着背包从她家楼下出入的样子,因此我们率先对这个人展开调查。”
卡特说着,看向彼得·怀桑特的照片,下面关联着爱德华和维恩以及一串标注。
卡特继续说道:“但是,这个人案发后就下落不明,我和马尔斯去了他的住址,只遇见他的两个侄子,后来11月6日早上,彼得·怀桑特的尸体被人在垃圾场发现,同时还挖掘出一个失踪的巡警:布尔·德里克,两人身上均无搏斗痕迹,我们找了两个小时,发现了只剩三发子弹的手枪。”
“根据现场结果推断,应该是存在第三人将他们两个杀害并掩埋至此,但此人下落不明。第二天,我们根据梅雷莎案的现场检测报告,发现了异生物检测痕迹,调查局派了两个人来一起协助调查,他们就是卡戴珊和幸。”
“我们一起分析梅雷莎案,追踪到亚斯兰特并成功抓到了他,但他并不肯说出任何有用的信息,他似乎对警察很警惕。”
卡特皱眉回忆着,顿了顿:“也因此,我们只能自己另找线索,我们针对梅雷莎的日常生活、工作展开调查,追踪到地下城酒吧,得知她曾为亚斯兰特治病,欠下巨额债务,有段时间消失过没去上班,这引起了我的注意,但没有任何突破性的进度。”
“也正是在这种僵持的时候,彼得的侄子,维恩·怀桑特来到警局,他声称自己的哥哥爱德华失踪,希望我们帮忙搜寻,同时将梅雷莎死亡当晚彼得的行踪告诉我们,他的证词,成为梅雷莎案重要的一环,因为他提及一个非常重要的东西——”
卡特说着,拿起红笔,在纳特公司标记下点了点;“药剂。”
“后来,经过调查,我了解到这是一款纳特公司正在预研的快速恢复药剂,按理说,这样重要的事情应该保密才对,但现在不少黑市都吵得极为火热,不管真货假货,价格都水涨船高。”
“所以我就在想,会不会梅雷莎想用这个药剂给她的儿子治病,而彼得又想用这个药剂卖钱,他们产生了分歧才会动手,毕竟梅雷莎在地下城酒吧工作,而彼得常去喝酒,他们认识或暗中谈过这些,都有可能。”
“但这个想法仍有两个疑点:一、药剂到底是从哪里来到?二、如果是这样,彼得和那个巡警又为什么会死在一起呢?——这里必须提到一个点,那个巡警布尔·德里克在失踪前,曾在地下城酒吧静坐了足足两小时,我看监控显示,他只是喝酒,没有娱乐,所以我在想,他也许是在观察什么。”
卡特思索着,回想起记忆中的事情,继续道:
“也是在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一起商店绑架案,一个被藤茧影响的普通人保罗·迪赛尔绑架了商店顾客,正是从这则案子中,我们开始关注藤茧。”
“而两个月前,正好盖图公司发生了一起仓库爆炸案,他们私自运输并造成大量异生物泄露,卡戴珊便找到了盖图公司的冷链贮藏管理部门负责人阿齐姆,企图从对方身上打探出什么,但在返回途中遭遇车祸,不幸死亡。”
“至此,藤茧案便进入彻底的搜查,而梅雷莎案……”卡特说着,似乎想到什么,叹了口气。
他从桌面上拿起打火机和半根没抽完的烟头,点燃吸了一口,缓了缓,看向被放在一旁的报告,继续说道:
“就如你所拿到的报告那样,我们本来准备申请独立调查,掌握梅雷莎案的主动权,毕竟凭借当时的线索,虽然还不完全,但可以窥见一个涉及死亡、异生物和药企研发的案子,绝对不是普通的凶杀案。”
“但不知为何,申报之后,我们得到的不是警局的回复,而是调查局的回复,并被告知梅雷莎案转交其他组别负责——直到今天,你来找我我才明白,也许当时我们的申报被人篡改了。”
讲到这里,卡特和内纳奥皆是一阵沉默,内纳奥望着纳特公司的标志,骤紧眉头思索着什么,然后转头问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放弃追踪?”
“我听雷默说,虽然你知道梅雷莎案被其他组负责,但还是暗中收集着这些,甚至还希望朗明他们帮你询问相关的进度……”内纳奥望着满墙线索,感叹道,“卡特,你承认吧,你早就在等着说清楚一切、然后给那些下手的崽种们一击了。”
卡特听着他的话,呵呵一笑,眼里却没有什么兴奋:“是啊,我也想,但这也不是想就能做到的。”
他干脆抽完最后一口烟,望着卡戴珊和阿齐姆的照片,继续道:
“之后,我们跟朗明、莉亚合作,重心转移到藤茧案上,通过卡戴珊留下的死亡讯息,发掘出盖图公司背后一系列异生物交易,并且倒追阿齐姆,追出了背后涅汝教的影子,涅汝教为盖图公司提供货物,盖图公司负责走私交易,他们就是这样勾结买卖,赚得盆满钵满。”
“但也是在这个过程中,企图为卡戴珊报仇的幸潜入盖图公司,弄到了他们和纳特公司秘密合作的交易,包括梅雷莎在类的一系列人体实验计划。”卡特说着,掐灭烟,拿起桌上的一叠厚重资料递给内纳奥。
内纳奥不可置信地望向卡特,迅速翻开资料查看内容,卡特没有抬眼,继续说道:
“本来,我是想通过这些资料,重新颠覆梅雷莎案,但有一件事先改变了我的想法……那就是,卡戴珊在佛像上留下了隐秘的死亡讯息,而幸破解出来,杀死她的凶手正是马尔斯。”
“等等,等等……”内纳奥打住他的话,先把资料放到一边,连忙问道:“也就是说,梅雷莎是答应了盖图和纳特公司的人体实验,可能以这样的方式获得药剂,但后来不知为何被彼得知晓,两人才动手的?”
卡特听着他的推测,摇摇头:“不一定,因为我一直在思考,如果是这样,为什么彼得和那个巡警会被杀死,还有掩埋他们的第三人究竟是谁。”
“但是,得知马尔斯的身份后,这些问题就有了答案。”
卡特拿起马尔斯和巡警布尔·德里克的照片,转过身面向内纳奥:“我们在知道他的身份后,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对他进行监听和调查,获取了很多他与一个神秘组织的联系方式,其中包含不少异生物走私案、杀人案的处理……以及梅雷莎案的死亡真相。”
“那个巡警布尔也是他们的一员,更准确的说是马尔斯的手下,他们可能以某种方式得知梅雷莎掌握药剂,因此派布尔去杀害梅雷莎——关于这点,马尔斯留下的文件里有证据。”
卡特说着,笔记将他们两人同梅雷莎、彼得联系在一起:
“所以,11月4日晚,应当是布尔杀害了梅雷莎,从那幢公寓的死角逃走,但可能受到亚斯兰特异生物变异的影响,没有顺利拿到药剂,反而是后来去找梅雷莎的彼得,成为案发现场的第一目击者,同时也看到了药剂。”
“但在那一刻,他没有选择报警,而是拿起药剂,就这样留下一个逃离的背影,两天后,被人发现死在垃圾场内。”
内纳奥摩梭着下巴,仔细思考着他的分析,而卡特却收起笔,放下照片,疲惫地坐在椅子上,喃喃道:“至于马尔斯和后来藤茧案的种种,你也知道了……”
内纳奥看出他的疲态,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至少现在,真相就在这里。”
“我会带着你的文件,之后再跟调查局联系和重组。”
卡特抬起头对向内纳奥的眼睛,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沉重地摇摇头:“没有结束,这并不能阻止纳特公司什么。”
“那你收集这么久的线索,独自在这里分析这么多,只是为了你自己吗?”内纳奥看着满墙的照片和笔记,沉默地看向他,转而露出一个笑容。
“卡特,我知道你在考虑什么,你从来不怕牺牲,不怕背叛,甚至都不会害怕,你只是担心付出到最后都没意义,担心那些死去的人都白死。”
“但是一直活在那些案子的痛苦里,但这真的就是你想要的吗?”
“跟我一起回第二区吧,卡特,我会帮你重启调查。”
听着内纳奥的话,卡特望着墙面沉默许久。
内纳奥说的没错,但他此刻却无法再相信,自己是否还有那种坚定的力量。
他回忆起马尔斯死前决绝的眼神,一直捏着烟沉默着,直到掐灭的烟彻底熄灭在玻璃缸内,他才抬起头,说道:“谢谢你,内纳奥。”
内纳奥露出淡淡的笑容,也明白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于是拍了拍他的后背,给了他一个拥抱,“你好好考虑一下吧,解决这桩案子,不仅是你一个人的愿望。”
“不论如何,在一切彻底解决之前,我会全力支持你。”说完,他拿起卡特交给他的文件走了出去。
但卡特却没有立刻离开地下室,而是望着满墙错综复杂的线索,陷入沉思。
他并不是不考虑内纳奥的建议,而是关于这所有的一切,除了那种背叛、痛苦之外,还有个疑惑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让他感到他们从未走出线索的迷雾。
那个掩埋彼得和巡警的第三人究竟是谁?
为何失踪的爱德华,又在那场音乐厅中出现?
纳特公司究竟在那些交易中发现了什么?他们又还计划着什么?
另一边,卡特思索着,慢慢地收起所有的照片和笔记,将他们整理好放进箱子里。
看着眼前的一张张照片,他轻声叹了口气,无论有再多疑惑,或许只能以后再慢慢探索了。
这一刻的他并不知道,多年以后,这些档案将会被官方冠上一个正式名称:寄生体-001
……
与此同时,墨尔斯和钟老头也从站在一张发黄的地图前深思。
“所以,你决定继续追踪涅汝教的下落?”钟老头侧过头,认真地看向他,“他们可不是好惹的对象。”
“我需要一个成熟的食物供应链,继续这样躲藏迟早会暴露。”墨尔斯看着地图,又看了眼自己苍白的手掌。
他的手描摹过大西洋的海岸线,在交织的经纬中穿过亚欧大陆的心脏,最后停在东南亚一座小岛的沿岸。
“我已经通过警局得知了他们的消息,这里正是他们的高级据点。”他说道,“并且这里管理混乱,除了方便接触他们,也方便我确认一样东西……”
“什么?”钟老头听着他最后的声音渐弱,低头问道。
“我的一部分身体。”墨尔斯看向他。
正在这时,他们看见自己的行李被几条粗壮的藤曼卷进后备箱,一个穿着红色裙子的女孩儿也调皮地坐上主驾驶座,按出巨大的喇叭声响。
钟老头被这一声震的发麻,立马走出去打开车门喊道:“你快下来!”
“就不。”女孩儿摇摇头,随后指着方向盘嘀咕道,“我、司机。”
“你开车肯定要出人命的,我的大小姐。”钟老头摸摸后脑勺,望向墨尔斯露出一个求救的眼神。
墨尔斯也叹了口气,拍拍她说道:“好了,艾德琳,我们要出发了,今天你先看看他开车吧,下次你来开。”
“好。”
听到这句话,艾德琳才乖乖换了位子,但她的眼睛还是朝方向盘闪着光。
“我们、去、哪里?”艾德琳看着他好奇问道。
钟老头摸了摸后脑勺,懒得解释,随便胡诌道:“去有很多吃的地方。”
艾德琳看着它瞬间兴奋起来:“有海鲜吗?”
“有。”钟老头点点头。
“有烧烤吗?”
“也有。”
“有很多很多、机器吗?”
“……那是能吃的吗?”钟老头嘴角抽搐两下,看着墨尔斯关上行李箱,彻底结束话题,“好了,不要再问了,稍后我们就出发。”
但艾德琳还是不放弃,好奇的眼睛看向墨尔斯。
墨尔斯对她微微一笑,说道:“那个地方叫——实兑。”
——卷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