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绷的瞬间，马尔斯感到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的心脏在咚咚震响，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手臂传递到背后，将他从原地推离，黑色的藤蔓冒着腐蚀液体从他鼻尖擦落，他感到微小的刺痛，随后落在另一个熟悉的背影身上。
“卡特！”
他下意识瞪大眼，看着藤蔓袭向卡特背后，抽打出一条深深地红色血痕，透过被腐蚀破烂的防护服，隐约可见对方模糊血肉中的白骨。这一击，直接让卡特滚落在地上，痛得龇起牙甚至喊不出声。
即使是这样，卡特仍然反击给了黑色藤蔓一枪，让那些枝条段落在地上，那东西似乎也吃痛后退，提防着两人。
趁着这个机会，卡特拼命推开身后的马尔斯：“快走！去跟救援队汇合！”
“我跟你一起——”马尔斯说着赶紧拖起卡特，想扶着他离开这里，但卡特半身瘫倒，马尔斯这才注意到，那些腐蚀液体溅落在卡特之前的腿部伤口上，本就脆弱的包扎彻底裂开，伤口情况更加严重。
“别管我……”卡特深吸一口气，忍住痛苦强撑着望向马尔斯，“你一定要出去跟部队汇合，不要再联系灰狼了，他们会很快捉到他……”
马尔斯愣住了。
他是怎么知道灰狼存在的？
不——应该说，他又是怎么知道自己是那个联系人，自己……是纳特公司的人呢？
他怔怔地望着地上的卡特，但危急盖过慌神，面对再度袭来的藤蔓，他果断掏枪出击，同时随着大火蔓延进室内，他牵动着那些着火的桌布床帘甩在藤茧上，让那些藤蔓手足无措。
“我不会放弃你的。”马尔斯一边行动，一边带着卡特离开藤蔓的攻击范围，靠近后门逃生通道。
与此同时，似乎得到什么召唤一般，那些藤蔓迅速收敛，马尔斯对着的枪口微微一楞，他抬起头，铺天盖地的藤蔓向黑影中央涌去，逐渐收缩成一个人形，看样子似乎母茧要离开。
马尔斯有些困惑，但面对这样一个难得的机会，他迅速抓紧卡特离开，卡特也拖着腿跟紧他的步伐，两人窜进逃生走廊。
一时间，昏暗的走廊里只听得见两人沉重的呼吸声，背后的火光拉长他们狼狈的身影，终于，其中一个停下。
“怎么了？”
似乎有所感应，马尔斯转过头看向卡特，却看见卡特靠向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拉出深红色的血痕和不断溃烂的伤口。
“没救了。”卡特冷静地做出判断，他看着那些沾染上腐蚀液体、持续腐烂的伤口，意识到再过十多分钟，他就会因为失血过多死去，而他的腿也不能够再支撑他活到与支援小队汇合。
这就是他的死期了。
“还有救。”
马尔斯握紧他的手说道，盯着他被火光照得半边通红的侧脸，但卡特只是缓缓摇头。
他沉默片刻，抬起头看向马尔斯：“为什么救我？我以为你会杀了我，就像解决掉卡戴珊那样。”
卡戴珊。
听到他提到这个许久未提起的名字，马尔斯一顿，他下意识侧过头，看向火光不断往通道口蔓延，宛如冰冷通道里的一点希望，又像是幻灭的示影。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流露出一种冰冷的神情和疲态，没有掩盖，也没有逃离，开口道：“因为那是我必须的任务。”
“她知道太多，我不得不除掉她，否则整个计划都会受到影响……虽然，最后还是被你发现了。”
说着，他靠着墙角坐下，似乎也没了逃跑的意图，抵靠墙壁感受着背后的冰冷，转头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身份的？”
“卡戴珊死前留下的佛像，上面留着一处涉及你的死亡讯息，因此他产生了怀疑。后来，幸潜入了盖图公司，找到了他们仓库爆炸前的资料，包括现在的藤茧交易记录和纳特公司与他们合作的人体实验。”
“因此，我们锁定了你和纳特公司，我负责正常配合你，而朗明他们则在你的办公室及通讯器内安装了监听设备，今天无论是贫民窟的行动，还是现在的意外，早就在我们的掌控中了。”
卡特缓缓说着，凝视着马尔斯震惊到沉默的表情，眼色也愈发深沉：“所以，自首吧，马尔斯。”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马尔斯听着他的话，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转而又低下头，无奈道：“幸……原来是他。”同时也对自己暴露的困惑感到一丝释然。
“他确实很厉害，也很危险，”马尔斯似乎想起什么，垂下眼睛说道，“我以为，他只是个年轻的孩子，这些事结束了就会离开，但他还找上盖图公司的那些人，似乎决心为卡戴珊报仇——当然，盖图公司为了保密，那些人全都被做掉了。”
卡特抿了抿嘴，听着马尔斯冷静地分析，不由得有些低沉，甚至是失望。
他望向那对他二十多年来已经习以为常的深棕色眼睛，却莫名生出一股荒谬的感觉，冷笑起来，虚弱的声息中带着一丝自嘲：“我不明白，你既然敢对卡戴珊下手，为什么当初不解决我，这样不是更好吗？”
他说着，忽然生出一股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愤怒，牙龈不断咬紧：“还说是，你从来没有把我当过你的搭档，而只是一个掩盖你身份的棋子？”
说完，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连伤口都拉扯地发疼，但他只是紧紧地盯着马尔斯，期望得到一种答案，又或许是某种宽慰。
话到这一步，马尔斯也没再回避，而是只面向他，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
苦笑。
为什么？
卡特抬起头，只听见马尔斯轻声道：“也许是那样，也许，解决了也没有用吧。”
寂静回荡在二人周围，卡特有些不解，马尔斯却没再看他，只是低下头：“你认为我是什么样的人，卡特。”
“冷静勇敢？正直善良？是的，我们都是贫民窟出生，一起上学，一起当警察，可我和你不同。”马尔斯自言自语回答道，眼里闪着光，似乎想起什么。
“你被卡狄特家族的人看中，去了第二区得到他们的支持，你受过更好的教育和训练，所以你有选择回到第十三区的权利，你可以不顾周围人的看法，你可以一直按照你的信念追查凶手，不管周围的人再怎么阻拦。”
“但是我，一个普通的十三区人，只能按部就班毕业，背着几十万的学贷打工，跟洗车机器人抢饭碗，最落魄的时候，我在地下水沟里刮着残剩的营养液，哪怕结婚，也是在棚屋里度过。曾经我也相信努力就能出人头地，但当我拼命进入警局，才发现那不过是给有钱、有权的人踮脚的开始。”
“造假、伪证、杀人，赚钱的事情我都做过，我也救过人，也侦破过许多走私案，要说我不会选择某种信念，也不完全是。”
“只是我想，我从来就没有像你一样，能拥有让自己善良的资本和背景吧。”
马尔斯说着缓缓叹出口气。这段话他说的很慢，也很轻，却压着太多沉重。
卡特也愣了很久，在这一刻他才认识到，在他们最初争吵的时候，在他们一起追击亚斯兰特的时候，在他们查证那些案发现场，在他们每一次证件交换、饮酒碰杯、眼神互递的时刻，那双眼睛背后的心也曾隐秘地、深刻地恨过他。
他从没有怀疑过、更没有掩饰过，他只是以自己的想法去看待马尔斯，但他们过去共同经历的种种，却在事实上铸就了另一种灵魂。
而直到今天，他们负伤躺在这里，等待着死亡的到来，才真正看清彼此。
卡特低下头，内心的情绪不断涌现，复杂无以言说。
愤怒？痛恨？怜悯？
无论是何种，局面已到这里，他们也没有再回头的路。
然而，也正是在这一颗，他们通讯器的提示声响起，打破了这阵沉默。
两个人蓦然探头，一起看去，是支援队发来的消息，他们即将抵达两人所在的位置。
卡特看着消息一愣，而马尔斯看了眼已经蔓延进逃生通道的大火和浓烟，焦糊味儿也传到他们鼻尖，于是他立马行动起来。
他看了眼卡特腿上的伤，把他从墙边扶起来：“撑住，我带你出去。”
“前面的路已经断了。”卡特咬着牙说道，脸上冒出层层冷汗，失血过多的症状已经开始显现，他感觉视线愈发模糊。
刚刚他们在二楼时感到的塌陷震动，正来自这个礼厅后门的楼梯，现在即使他们能出去，面对的也是残垣断壁的绝路。
马尔斯轻轻点头，但手上的动作仍然没放缓，将卡特一半的重量拖在身上，迈着沉重的步伐艰难说道：“我会把你放到下面的平台上。”
“那你呢？”卡特微微一顿。
马尔斯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带着他穿过走廊，来到已经坍塌的楼梯前，看着下面粉碎的台阶和石渣钢筋，卡特突然意识到什么，立刻回头抓住马尔斯的手：
“你难道想留在这里送死？！”
马尔斯拽开他的手，疲惫的面容竟然显现出一丝放松，平静地望着他说：“我已经不能回头了。”
“对于纳特公司，我也只不过是一枚棋子，这次行动失败，一切暴露，他们不会允许我再存在。”
“你说谎，”卡特看着他无光的眼睛，眼前的景象却愈发晃荡，他强忍着剧痛，大口喘着气，“只要你自首，局里会有办法保住你。”
“你……你就是个骗子、懦夫，该死的到最后坦白了，却又想用死逃避责任。”
卡特狠狠骂道，甚至越骂怒火越重，干脆一拳挥在他眼角，将他的脸打偏过去，而马尔斯也只是转过头，擦了擦嘴角破裂流出的鲜血。
“没错，我就是无耻。”他转过头，冷冷说道。
那张平静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却是近似绝望的疯狂：“我嫉妒，却没杀了你，我故意让你被陷害，你也从未怨恨……我恨你、可我更恨我自己。”
说着，他的逐渐加重手中的力道，把卡特拖到残断的楼梯边缘，逼着他抓紧的手放开自己，数米落差下，就是一个空旷的平台。
“所以，替我活下去吧，”马尔斯看着卡特，缓缓道，“查明真相，然后让所有人都知道纳特公司的一切。”
卡特感受着那双握住他的手渐渐松开，而随着伤口撕裂，他也无法再使出更多力气，不由得挣扎起来，他尽量保持清醒，喊道：“那你女儿呢？你的妻子呢……你真的愿意就这样，舍弃她们吗？”
提到她们，马尔斯的动作微微一顿，卡特赶紧继续说道：“别再自欺欺人了，马尔斯，跟我们走吧。”
“即使你死在这里，很多事都不会改变，甚至她们的处境也会更加危险，但如果你跟我一起活下去，我们还能再做些什么改变一切……”卡特喘着气，他带着希冀的眼神凝望着马尔斯，一滴汗水从他脸颊滑落毫无察觉。
但停顿片刻后，马尔斯还是垂下眼，轻轻地放开了卡特。
“她会知道的……她的父亲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但是她们值得拥有更好的未来，而不是继续在我的欺骗里活下去。”
“而我已经无法再面对自己了，卡特。”
说着，卡特感受到手臂上的力道彻底松开，他连忙抬起头——
“不！——”
卡特发出声嘶力竭的呐喊，沙哑的嗓音回荡在废墟之中，在坠落的最后一刻，他看见的是满天火光中，那个转过身的背影。
随后，不知过了多久，支援队的脚步声在他耳边响起，他感到自己被人抬了起来。
……
“报告，发现第一组小队队长卡特，受伤情况严重，但仍有生命体特征。”
……
“报告，三楼火势迅猛，无法再继续探测。”
……
“报告，大火已暂时浇灭，三楼发现数名男尸，还有一个特殊的警用通讯器，内含数十件杀人案证据及藤茧交易信件。”
“通讯器编号032856，使用者：马尔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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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