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屋内因郑安的归来,活络了不少。他本就是个话多的,不需旁人搭话,自己就能说上许久。。他细细说着安置知未的事,说已托了观内师兄弟平日多历练他,不必客气。
几杯酒下肚,众人不免忆起这一路经历,柳微青大多时候只是抿茶聆听,偶尔颔首。不知不觉夜色已沉,他心里惦记着南遥,起身出门望去,静谧夜色里,屋前木椅早已空无一人。忽然想起方才十三提过,林深处有一汪泉水,泡之可解乏,心下便猜测南遥定是去了那里。
山谷深处,泉眼涌动,月光铺在水面,漾开层层银粼,一道人影静立在水中,周身凝着淡淡的热气。
水池旁植物茂盛,忽有飒飒叶响,一只白皙如凝脂的指尖拨开丛叶,淡蓝衣摆轻垂,露在夜色当中。
水中人影听见响动警惕转身,看清来人时,眉峰微顿,愣了一瞬。
“你怎么来了?”
月光下,水光潺潺。长发松松披散的俊朗少年,褪去了平日里的尖锐凌厉,多了几分懒散。肌理分明的肩臂与胸腹,线条匀称利落,沾着细碎水珠,在月下泛着浅浅的碎光。
“小猫说这里有处泉水,泡了可以解乏,想着你许是在这,便过来了。”来人声音清朗柔和。
南遥喉结微滚,声线沉了些,视线凝着他,道:“来找我?”
柳微青在池边寻了块平整青石,坐了下来,双手托腮,目光落在他身上,没应声,却笑意浅浅。
冷泉轻漾,水声汩汩。南遥稍一犹豫,缓步向他靠近,**的上身沐在月光中,任由眼前人望着,毫无避讳。
“郑安带回来了局势消息” 柳微青指尖轻捻着身边草叶,话锋忽转,“只是现下,不想说这个。”
南遥挑眉,话在舌尖打了个转,才低声道:“那你想说什么?”
柳微青故作思忖,唇角弯得更甚,道:“随便?”
随便,可真是难为人。两人一时也不知该聊些什么,或许只是不想打破眼下的宁静,唯有泉眼不停涌动,发出细流轻响,水波轻荡,一抹嫩黄忽然撞入眼角,南遥视线下移,原是池边的迎春花落入泉中,正浮到他身侧。见柳微青也在看,他伸手捞起,指尖拈着花瓣,递到那人面前。
柳微青抬手去接,指尖相触,温热如蜻蜓点水,一触即离,可心间泛起的波动,久久不散,让南遥不由怀念起小屋前,两人双手紧扣的灼灼。
柳微青却微讶,轻声道:“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这是冷泉”南遥紧盯他,一瞬不瞬。
“冷泉?”柳微青微怔,目光扫过他周身腾升的淡淡热气,才恍然,原来那并非泉水的热度。
“那你……体温还挺高。”他干巴巴地憋出一句,那略显窘迫的模样实在好笑,南遥忽然低笑出声,连带着池面的水波都晃了晃。
“你笑什么?” 柳微青瞪他一眼,耳尖悄然泛起薄红。
“我体温高不高,你不知道?”
这话听来颇有歧义,但又让人无从反驳。柳微青指尖碾着花叶,低声嘟囔着:“你脸皮怎么愈发厚了”
“多亏了你。”南遥垂眸,伸手时带起几滴水珠,两指轻轻捏住柳微青指尖,花瓣露出的另一端,与他指尖相抵。
这一下,如同捏在柳微青的心尖,他不由暗叫,不妙不妙!果然是一百五十岁,当真脸皮越练越厚。
“我如何帮得了你,我脸皮薄得很”柳微青强壮镇定道,指尖却僵着。
闻言,南遥缓缓俯身,手掌撑在他身侧青石,在他耳畔笑道:“既如此,为何不躲闪?”
柳微青指尖微顿,还不待他做出反应。身前人猛地直起身,周身暴起灵力,化水滴为暗箭射向远处树冠。
那处应声传来一声闷响,一道人影摔落下来,踉跄着站稳。
“师弟,脾气莫要这么大,修道之人当平心静气…… 啊!啊!啊!” 后面的话化作连声惊呼,郑安躲闪着飞来的水珠,慌忙求饶,“师弟师弟!有话好好说!我也不是故意要偷看的,你们半天不回来,我只能寻过来啊!”
南遥停了手,扫向他,道:“说。”
郑安站定,不敢再嬉皮笑脸,赶忙道:“十三说计划有变,即刻启程!”
三人不再耽搁,紧赶慢赶回到木屋前,齐礼早已坐在马车上等候,十三趴在他腿上,此刻见到他们,跳脚道:“快点快点!为何如此慢!”
马车行驰,南遥与柳微青同坐车厢内,齐礼和郑安在外驾车。
十三在车厢里来回踱步,看起来十分焦躁。
南遥沉声道:“究竟有何变故?”
十三纵身跃至车厢一侧的架子上,与二人平视,道:“阎君大人送来消息,泰岳城封锁阵今晚子时便会加强,除他亲信外,任何活物不得靠近,且阵眼每隔一个时辰自检一次,我的化形虽能避开神识探查,但这种程度的强阵法避无可避,只能趁子时前进入城内,否则,根本无法靠近泰岳城半步。”
他顿了顿,又道:“不仅如此,北武调离了外围的亲信,全部撤回他殿外,城外露出缺口,这是目前唯一能潜入的机会”
车外的郑安忽然接话,疑虑道:“这怎么看都是陷阱啊,明摆着等我们往里跳,怕是我们的行动早就暴露了。”
“也未必。” 十三的语气愈发严肃,“还有一则消息,血灵枝被盗了,北武的部署,极有可能是为了保护血灵枝。”
南遥眉头紧皱,道:“血灵枝?不是早被盗了吗?”
“这次不一样,是整颗树都没了!阎君大人已经上报天界,怕是会有失职的处分。”他一对竖瞳盛满紧张。
话音落,空气凝固。齐礼的声音传来:“你可知血灵枝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
郑安道:“对啊,他要颗树有什么用?还得费心护着,难不成那树上会结什么仙果?吃了就有奇效?比过天帝?”
“蚀骨水养出来的果子,你吃一个试试,保证没人跟你抢。”十三嗤笑道,嫌他天真,他又道:“我曾经问过前辈们,都说不清楚它的来历。仿佛从冥界开辟时,它就已经存在了,随天生,随地落,没有根由。”
这天上地下究竟还藏着多少他们未曾触碰过得隐秘。
郑安不解,扒着车门,问道:“不是,既然我们这么赶时间,为什么不用坐骑,非要赶马车?这不是浪费时间吗?”
闻言,十三直接跳了过去,抬起前爪就给了他一巴掌。郑安被打得有些懵,摸了摸脸。
“蠢货!”十三骂道,“你知道沿路有多少北武的眼线吗?你在天上飞,那不是明明白白告诉人家,你!郑蠢货要去泰岳城了,你是打算去找北武打牌,还是搓麻?”
郑安愣了愣,憋出一句:“你一直小猫,说话怎的如此市井。”
柳微青轻笑,道:“不过阎君大人倒是厉害,眼线遍布,竟能摸清北武封锁的具体时间。”
这话正说到十三心坎里,他立刻仰起毛茸茸的脑袋,尾巴翘得老高:“那是自然!我家大人的手段,可不是你们能想象的!”
柳微青见他这模样实在可爱,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后脑勺,南遥盯着那只落在十三身上的手,沉声开口:“说吧,你到底用什么办法带我们入城。”
十三眨了眨眼,忽然跳去车外,扒着齐礼的衣袖喊:“把我的小包袱拿来!”
齐礼一边驾车,一边凌空一握,手中多了个绣着粉色小碎花的小包袱。十三眼中一亮,跳回车厢,落在矮桌上,两只小爪子不停刨着,包袱散开,露出里面四个猫爪大小的小锦囊。
“这里面是我褪下的绒毛和指甲,还有我的喵喵符咒。” 十三解释道,“切记,锦囊的时效只有三个时辰,在失效之前,能出来则出来。”
“所以,你是要把我们变成猫?”郑安眉头皱起。
“当然,这是我的能力,我若是去天界,保准连天帝都看不出我化形!”他一脸自豪道。
郑安嗤笑道:“你就吹牛吧,听你声音,不过就是不到十岁的小娃娃,口气倒是不小”
谁知这话一出,十三瞬间沉默下来,猫瞳中方才因自豪而亮着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两只灵巧的耳朵向后贴在脑袋上,尾巴卷着身子,低声道:“我确实,没活过十岁……”
郑安愣住了。他不过是嘴欠调侃一句,不成想戳到了人家伤疤,车厢里的低沉气息从开启的车门溢出来,压得他心里发慌,跟一个小孩说那种话,确实不合适。
柳微青见不得活泼的小东西萎靡下来,伸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脊背,柔声安慰。
“抱歉,我不知道……”郑安踌躇着开口。
十三却不经意地瞥了眼南遥,垂着耳朵、卷着尾巴,小心翼翼地挪到柳微青手边,等被对方抱进怀里,摸了个舒服后,他忽然伸了个懒腰,语气恢复,道:“没事,反正那是八百年前的事了,我也记不太清了”
忧伤情绪荡然无存。
郑安愤然。
柳微青愣住。
齐礼早已知晓,并无情绪。
南遥面色不改,动作却简单迅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捏住十三的后脖颈,直接扔出了马车窗外。
十三追赶回来,嘴巴不停嚷嚷:“喂喂喂,过河拆桥也就算了,你们现在可还没过河呢。”
一路穿过密林,十三的住处本就建在鲁洲与泰州的交界,故而赶往泰州并未花费太多时间。奔赴泰岳城的途中也未遇见什么阻碍,本以为可一路无阻顺利抵达,却不想行至半路,竟被人拦了下来。
“殿下,有人”齐礼放缓速度,低声提醒道。
那身影隐在路旁暗处,辨不清晰。马车离得近了,那人才慢慢从暗处踱出,月光洒在他的白袍上,表明了身份,天庭的人。
等那人彻底走出阴影,驻足等候。南遥出声喊停。齐礼拉紧缰绳,马匹发出一声短暂的嘶鸣,稳稳停了下来。
“兔爷?”南遥诧异道。“你为何在此?”
那人抬眸,淡声道:“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