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遥翻身跃下马车。玄兔微微欠身,语气温和,笑道:“许久未见,殿下,可安好?”
“安好。”南遥抬步上前,在他面前驻足,眸光沉凝,直截了当地问,“你是如何得知,我会经过此处?”
玄兔垂了垂耳,道:“自然是猜的。我料定您听闻泰岳城之事,必定会亲自前往探查,故而在此等候,想劝您回去。”
南遥全然未将劝言放在心上,反倒追问:“天庭情况如何?”
玄兔叹了口气,双耳耸拉下来,道:“不怎么样,很不怎么样”
他缓声细说 :“北武帝君离去时,带走了诸多神将与天官,可有些职位缺不得人,只能拉人硬顶。如今既要稳住凡间秩序,又要填补天界人手的空缺,还要去东海商讨对泰岳城的攻防之策,上仙们整日忙得脚不沾地。所以此番,我自荐前来探查泰岳城。”
南遥虽早料事态严重,却未想竟糟糕到这种地步,连生肖之列的小仙,都要被派去敌方阵营当探子,这跟去送死有何区别,他眉头微蹙,不由道:“可就算如此,也不至于派你去吧”
玄兔抬眸,正色道:“殿下有所不知,我本体本就是兔子,再强的阵法也难识破我的化形,再者我一无攻击,二不会引人过度提防,再合适不过。”
郑安忽然插话:“那你若是遇见凡人,把你当真兔子逮了炖了,可怎么办?”
闻言,玄兔哭笑不得,无奈道:“神将莫不是将小仙看得过于蠢笨,我虽灵力不如几位深厚,但到底也是仙官,并不会如您猜测那般。”
柳微青坐在车厢内,眸底暗了一瞬,这话他倒是信。这玄兔在他面前,总与对旁人的柔弱模样不同。只可惜人性就是如此,总会下意识对弱势抱有善意,甚至生出对方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柔弱错觉。
玄兔目光扫过几人,话锋转回正题:“我此番前来,本意也并非与北武正面冲突。想来你们也听说了,天庭仙官之中藏着北武的人,人数尚且不明,且极难排查,以至于如今我方行动处处被动。所以眼下最紧要的,是找出这些双面人。”
“你孤身一人,恐难实现。” 南遥直言,“得以进城已是万幸,如何能靠近他的宫观?一旦被发现,你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言之有理,玄兔犹豫片刻,面上露出愁容,道:“话虽如此,可小仙也想尽一份绵薄之力。”
见他如此,南遥欲言又止,犹豫起来。
“他若是想去,那便让他去”柳微青忽然从车厢探出身子,语气淡然,暗藏冷意。
他话里有话,玄兔如何听不出来,那抹带着锋芒的赤红视线,几乎瞬间就将他锁定。对上视线的刹那,柳微青心头还是不免微慌,却很快敛去,唇角勾起浅淡笑意,眉眼间透出几分挑衅。
南遥转头看向他,眉峰微挑,不解道:“跟我们一路?”
“当然不是。” 柳微青语气冷了几分,吐出的话更是少有的不留情面,带着攻击般的尖锐,“他既然想尽力,理应自己去尽。”
这下其余人也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南遥却微勾唇角,眸中带着古怪,似乎明白了什么。
晚风拂过,玄兔白衣缥缈,袖间轻铃阵阵。他看着二人,敏锐察觉出他们彼此间的态度变化,藏于袖间的指尖不自觉反复摩挲,眸底光影闪动,却依旧笑道:“如此甚好,柳公子倒与在下想法一致。”
他唇瓣微咧,展颜一笑,转瞬又将唇间的白色利齿,藏了回去,话锋陡然一转,“只是还有一事,血灵枝与玉灵枝接连被盗,整根拔起。”
众人诧异,郑安脱口道:“怎么玉灵枝也被盗了?北武到底要干什么”
玄兔顿了顿,极快的瞥了他一眼,才缓缓道:“怕是只有天庭的上仙们知道了。”
南遥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玄兔苦笑道:“不知,小仙连参加例会的资格都没有,只是偶然听闻上仙们讨论,话语间似乎有什么剑、天神之类的字眼,其余的,便一无所知了。”
天神两字让南遥心头一动,下意识看向柳微青,沉吟片刻,对玄兔沉声道:“泰岳城你就别去了,替我带句话给两位殿下,雷灵已叛,水衍多加防范。此事同样重要。”
首先,水衍出现的蹊跷,若是他没带雷灵回天界,暗保做实,身份当推敲。其次,这样说的话,玄兔应当不再执着去泰岳城,可以遣他回去。
兔眼微睁,玄兔面露惊疑,未曾想雷灵与水衍会有问题。须臾,他才反应过来南遥口中的两位殿下指的又是谁,也恍然为何这称呼这般陌生规范,半晌才应承道:“小仙明白,此话定然带到。”
恰在此时,十三不耐地从车厢里跳了出来,甩着尾巴道:“我都睡一觉了,还没聊完!走不走,都什么时辰了,再耽搁也就不用去了,回去慢慢聊去吧。”
他出来的时机,倒是正巧。玄兔双眸微眯,细细打量了十三几眼,低声道:“原来是有阎君助力。”
南遥撩帘上车的动作顿了下,侧目看去,玄兔已经收了目光,转向柳微青,浅笑道:“柳公子也要同往?”
不待对方答话,接着道:“那便预祝各位一路顺风,小仙告辞。”
马车驶远,玄兔敛下笑容,一道黑影无声落在他身侧。他视线眺望马车远去的方向,声线平稳冷静:“你跟着他们,必要时刻,即便暴露身份也要护好小殿下,太子殿下那边,由我去通知。”
黑影未发一语,眨眼间便消失在夜色里。
车厢内,几人重新上路,气氛一时安静。
南遥瞧了眼柳微青,见他垂着头,安安静静不知在想什么,轻声问道:“你在生气?”
柳微青微愣,抬眸看他:“何出此言?”
南遥道:“因为玄兔。”
柳微青沉默片刻,道:“我可没说,再说他是你的挚友,又救过我的命,我可不做那没良心的人”
南遥低笑出声,道:“那你何苦怼他?”
柳微青辩道:“我何时怼他了,是他自己说要去的,我不过是遂了他的愿而已。”
南遥轻笑不停,笑过了,认真道:“不过,我方才确实在想,让你同去泰岳城,究竟是对还是错。”
起初只觉,柳微青不在眼前,会不安全,可现在觉得,会带给他危险的,似乎就是他自己。
柳微青却道:“怎么?现在才觉得我是累赘,要不要帮你把玄兔叫回来?”
这都哪跟哪啊。南遥当即道:“当然不是。”
车外的郑安插话道:“我倒觉得,此番柳兄来对了”
几人看向他,他接着道:“以现有的信息,北武与天帝同为天神创造,金色灵力本是三人独有,天神陨落之际,又将神力传给了另一人,天后。而天后与天帝诞下太子,太子又诞下你,南遥。”
“我们以此来推,大胆假设一下,请诸位踊跃发言!”
十三歪着脑袋沉思片刻,忽然开口:“你该不会想说,柳微青是南遥生的吧?喵~”
瞬间,噗声不断,有人喷了茶,有人笑出声,就连向来沉稳的齐礼,也抿紧了唇,狠狠压下翘起的弧度。
郑安缓了缓,道:“是让你大胆假设,但不须如此大胆。”
十三半点危机意识都没有,继续煞有介事地分析:“敖沅殿下如果能生的话,那南遥为什么不行?或许是小殿下下凡历劫的过程中与某人暗生情愫,从而诞下一子,但爱人终将逝去,他整日郁郁,不得已抹去记忆重新开始,让这段感情终究变成隐秘。”
这段发言听着似曾相识,应当在某个话本里看到过的桥段。南遥黑着脸,一语不发,拎起他的后颈,从车窗扔了出去。
空气诡异的安静了几分,柳微青迟疑开口,纠结道:“虽然有些离谱,但你有没有……”
“我没那功能。”南遥一字一顿,咬着牙蹦出几个字,脸色黑得能滴出墨。
大家默契的翻了篇,十三回来后跑到齐礼腿上,不再踏进车厢半步,他算是看清了,这里只有这闷葫芦脾气最好!
“言归正传,你体内的灵力比殿下的精粹,既传闻天子殿下乃天神转世。那……”郑安顿了一下。“会不会是太子殿下在凡间的遗孤?”
这猜测跟十三有何区别,南遥气结道:“既然比我精粹,你怎么不猜是天帝与天后的遗孤”
“哎哟,可不敢妄言,可不敢妄言。”郑安连连摇头道。
柳微青无奈摇头,不过有句话郑安没有说错,兴许这次真来对了。
……
泰岳城是一座山城,依山而建,地势险峻难攻易守,又有阵法加护,所以北武才敢下令,调离大部分仙官,既是料定无人能闯入,所以守卫并不严苛。
可即便守卫不严,越是靠近城门,遇到的巡逻神兵就越多。几人索性弃了马车,闪身进入路旁密林,此刻正隐在暗处,屏息等待一队神兵走过。南遥侧目,低声道:“就到这吧,再往前不好藏形了。”
十三解开随身的小包袱,道:“这四枚锦囊,你们带上,我教你们咒语,万万不可念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