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低头看去,是一只通体漆黑的玄猫,正抬着头望着他们,一双眼睛,一蓝一绿是罕见的异瞳,澄澈又深邃,透着几分灵性。
三人垂首与它对视,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柳微青率先俯身,伸出手,语气柔和,轻唤道:“小猫,你主人可在家?”
他心想,既然是使者的猫,想来能听懂人语,未料那玄猫竟主动凑了过来,用湿润的鼻尖轻触他的指尖,毛茸茸的脑袋蹭过掌心,比想象中还要柔软。柳微青眸中倏地亮了一瞬,指尖微勾,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
“几位便是阎君大人提及的客人?”
一道未脱稚气的少年音响起,眼前小猫竟口吐人言,倒叫南遥与齐礼有些意外,两人凝神细看,那猫身却分毫瞧不出来有化形的痕迹,若是寻常化形,如郑安,神识一探便知其真身,可此人……,瞬间便明白了阎王让他们来找此人的用意。
柳微青却觉得愈发有趣,两眼弯成了月牙,笑道:“正是,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南遥与齐礼侧目看他,见他摸得起兴,接受度也颇高,心想,倒也是,猫说话而已,如今对他来说应当也不是什么奇事了。
“人,叫我十三便可。”玄猫开口,转身向屋内走去,尾尖轻扫,“进来吧”
指尖骤然一空,柳微青心觉可惜,默默收回手,起身跟了进去。
南遥走在他身后,将他那点小失落看在眼里,唇角微抿,眼底浮动,辨不出情绪,只无言迈步。
齐礼走在最后,将眼前一切尽收眼底,神色淡然,亦缓步跟入。
玄猫跳上桌案,茶壶茶杯凭空悬起,清泉自壶口流出分入三只茶杯,稳稳落在三人面前。
“你们要进泰岳城?”
“对。”柳微青难得这般主动接话,他手肘撑着桌面托着腮,一双眼睛巴巴地锁在十三身上,满心的喜欢毫不遮掩。
南遥食指轻叩桌面,目光频频扫向他,一语不发,可动作中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烦躁。
十三尾巴轻扫卓沿,又微微晃动,道:“丑话先说在前面,喵只管带路,不参与任何斗争”
柳微青点头道:“这是自然,阎君大人说了,夜游神乃冥界使者,从不参与任何战事,所以你放心,只需进入城内便可。”
齐礼看了眼南遥,见他无意开口,便转向十三问道:“不知阁下想以何种办法带我们入城?”
十三的异瞳忽闪了闪,并未答言,只道:“放心便是,喵可保证,绝对无人能拦。”
“只不过”他话锋一转,“因有时效,此法只可进,未必可出”
“无妨”南遥垂眸,声线沉稳道:“能进便可出”
本就没什么可讨论,两三句就已敲定。十三伸了个懒腰,忽然纵身一跃,稳稳落在柳微青的腿上,舒舒服服地蜷起身子,一双异瞳半阖着似要打瞌睡,俨然一副恩赐的模样:“人,允许你摸摸喵。”
方才这凡人一直盯着他瞧,想来是卑微的人类想要讨好一下喵大人,那他便遂了他的意。许久未见阎君大人,都没人给他挠痒痒了,他努了下嘴,白色胡须轻轻抖动。
见那猫一套动作如流水,瞬间到了柳微青的怀中,南遥轻叩卓沿的手停了下来,目光一寸寸地跟过去,他在想:这傻子到底知不知道,此猫并非真猫!
那玄猫似是被摸舒服了,轻巧抬身,用额头的绒毛去蹭柳微青的脸颊。南遥见状,瞬间攥紧拳头,二话不说伸手提起十三的后颈子,扔了出去。半空中十三愕然,瞬间炸了毛,旋身一跃落在旁边的矮柜上,那柜身上到处都是抓痕,一道道如同刻花。
“喵!你还想不想去泰岳城!”十三低吼着威胁,身子拱起,活脱脱炸成一颗毛球。
“你一个小小鬼使,威胁我?”南遥眸色幽深,语气平淡,却透着寒意,让人不需怀疑,他随时都会掏出长刀。
柳微青忙上前拉了拉他的衣袖,连声安抚:“不是不是,他不是这个意思。”
谁知他这话一出,南遥反倒更气,瞪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一言不发拂袖而去。
见他走了,柳微青顿时慌了,想也没想便追了出去,见那人并未走远,只是坐在屋前不远处的木椅上,才松了口气,额角已隐隐渗出薄汗。
齐礼自始至终未曾起身,静静坐在原处喝茶,此刻轻轻叹了口气。
“叹叹叹,福气都让你叹没了,收回去!”十三跳回桌案,仰着脑袋看他。
齐礼垂眸与他对视片刻,轻轻吸了一口,正思索对方是否打算寻他出气,只见那团黑毛球又跳到他的腿上,盘了个舒服的姿势,口中兀自道:“人,喵看出了你心中的渴望,这是对你的恩赐,允许你小摸几下”
好像并不是这回事呢,他何时说过想要摸他?齐礼心中念头闪过,未将所想说出口,见那毛茸茸的后脑勺,最终还是伸手摸了过去。
这边,柳微青缓步走到南遥身侧落座,一同望向远处的月色。四下寂静,无人说话。
南遥不动声色,等着他先开口,可左等右等,那人比他更沉得住气,当真一语不发。须臾,他按难不住,喉结微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几番纠结,才憋出一句:“你可知道,他并非真猫!”
柳微青转头撞进他的视线,见他那副别别扭扭、想怒又强压的模样,心中了然,他当然知道十三并非真猫,这不是显而易见吗?但这话没敢说出口,他打赌若是说了,这人定然更气。
南遥见他不说话,只一个劲瞅着自己眨眼睛,啧了一声,道:“说话啊,看什么看。”
此刻的南遥,实在太像急着护领地的犬类,急躁不安,亟须安抚。柳微青缓声道:“嗯…… 原来他不是真猫啊。”
“你见过真猫说话?”
“没有。”
“那不就得了!”
果然是因这个生气。柳微青心头一笑,话锋一转:“我原先只觉得傲娇二字独属猫科,竟不想,犬科也一样。”
南遥一时未听懂,正待追问,掌心忽然传来异动,一只手滑了进来,将他紧紧扣住。下意识捏了一下,那触感滑嫩温热,与他常年握刀、带着薄茧的手心形成鲜明对比。低头看去,两手相交的画面,让他浑身一僵,那只手更如同石雕一般难以动作。
此前两人分明又搂又抱、牵手无数皆并无异状,但此刻,他心中清晰觉出,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他反手撑着下巴侧头躲开,鼻尖萦绕的兰花香仿佛又浓了几分,红晕悄然爬上颈后项骨,手指不由得收紧几分,那股不安地躁动,渐渐散了。
恰在此时,藏在云后的月光拨开阴霾,照亮天地。
本不想破坏气氛,自依罗楼出来后,几人并未停歇,日夜奔波,此时才终于有了独处时间。南遥沉思良久,犹豫道:“……你此前,是否知晓体内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柳微青闻言,转头看向他,摇头道:“不知道”
“你……不是凡人?”南遥第一次对此前的判断产生了怀疑。
柳微青轻笑道:“我是不是凡人,你能不知道?”
对啊,南遥再清楚不过,可一介凡人体内,却蕴含着另一股强悍的力量,除了转世、渡劫,他再想不到其他。忽然,他想起那人曾说过,碰巧罢了。
碰巧是柳微青?碰巧金灵与他一脉相出?哪有这么多碰巧。
“不过”柳微青沉吟片刻,想抽回手,却被攥得更紧,索性停了动作,道:“儿时经常缠身的梦魇,倒许久不犯了。”
柳微青的梦魇,南遥是见过的,此前便一直想问,眼下终于有了机会:“可否与我讲讲梦境的内容?若是回想会痛苦,就别想了。”
“不会”柳微青摇摇头,垂眸静了片刻,缓声道:“从我记事起,便被它久久缠身,没有确切的画面,只有无尽的痛楚”
他抬手,指尖轻触脖颈,声音平淡却字字清晰:“这里,被撕碎。能清晰感受到喉管被利齿咬断,气管碎裂,无论如何挣扎,都发不出一丝声音。哪怕张大嘴,也无法呼吸,眼睁睁感受着血液流尽,直到濒死时再无挣扎的力气,彻底陷入黑暗。”
这样的梦魇,一遍遍重复,曾经一度让他不敢睡觉;一闭眼就惊出一身冷汗。
他语气淡然,仿若只是在讲述旁人的事,可南遥听着,心尖绞紧,呼吸滞涩,只觉那窒息的疼,像是自己的喉间也糟了一场,喘得艰难。他不知该如何安慰,似乎任何话语,都安慰不了,显得苍白。
柳微青看着他紧绷的眉眼,展颜一笑,轻声道:“不需这么沉重,我没有这段记忆,只是那体感上的疼,过于灼人。或许,这记忆本就不是我的,而是那个人的呢?”
不确定的事,当以重视。” 南遥沉声道。
柳微青道:“那就日后有机会,寻了了解的人问问便是”
“你倒是心大”南遥无奈道。
“反正现在也不会犯了,不急。” 柳微青话音一顿,忽然向他凑近几分,目光灼灼,“我倒想起一事。”
“什么?”南遥不动声色,与他对视。
“上次在依罗楼,阁下可是吐露了心意?” 柳微青的眼神分毫不让,直直望进他眼底,似要将他望穿。
南遥骤然愣住,脑中轰然响起那日自己说的 “我造的因,我来扛”“哪怕用我换你,责无旁贷”,眸中掀起惊涛,连紧扣的手都忍不住颤了颤。可他忘了,两人此刻双手相握,他的所有紧张,都一览无遗地传递给了对方。
见他如此,柳微青忽然侧头轻笑出声。南遥恼羞成怒,愤然起身,可他又忘了,猛然一起身带得柳微青脚下不稳,整个扑到他的身上。
他慌忙转身将人扶住,就在他愈发窘迫时,忽闻远处传来郑安的喊声 ,终于有人来帮他解围了。郑安的小肉包,脚程不知比马匹快了几倍,许久不驾云,难免有些生疏,不然还能更快。他半路转道去了城里,带回了好些好酒好菜,此刻正扬声招呼,喊柳微青一同进屋分享。
看着柳微青与郑安一同进屋的背影,南遥长长舒出一口气,颈后依旧烫得厉害。月色下,他静立片刻,转身往林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