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将登太行雪满山

可自从南遥出生以来便从未参加过小游会。

一则,是没人叫他同往,二则……没有二则,就是因为没人叫他。天界小童不喜与他玩乐。这点,南遥一早便知,可当兔仙笑着朝他招手时,他还是忍不住应了。

说到底,这小游会也算不上多有意思,不过是将凡间的捉人游戏,挪到了更大的地界 ,将整个湛湖,都沦为他们的地盘。

湛湖,位于天界中央,此间草木风物,倒与凡间更为相似,却是整个天界交汇之地,凡所应有,无所不有。繁茂草木簇拥着一汪澄澈湖水,湖水尽头链接着凡间大海,自九天倾泻而下,声势赫赫。

今日南遥入岛,原是为了陪母亲,岛上正有一场小型论法会,他听得无趣,便早早溜了出来,却不想遇见兔仙。

兔仙拉着他,应当是想让他融入吧。两人翻了一座山才步入小游会的范畴。一路上,南遥努力回想游会规则,就怕自己掉了链子,犯错。

因着那 “见而不捉不算输” 的规矩,所以两人一直小心翼翼,一路躲到横跨湛湖的桥底,都没被人发现。

“咱们运气真好,这处竟没旁人来。” 兔仙侧过头,一双赤红的眸子滴溜溜转着,四下打量。

南遥正背对着他,仰头望着桥柱间的空隙,琢磨着这地方能不能藏得住人。闻言,他抽空回头瞥了兔仙一眼,不由失笑,摇头道:“你还是先把耳朵收起来吧。这般支棱着,与站在明光处,有何不同?”

“可我耳朵收起,如何辨声?”兔仙也闪回桥底,两只兔耳耷拉下来,无辜地看着他眨眼。

南遥莫名觉得眼熟,笑道:“这有何妨,我来辩声即可”

兔仙却急了,连忙道:“殿下你有所不知,这帮人惯会玩小游会,如今天庭新人甚少,他们只怼着好欺负的欺负,寻常辩声根本听不出”

南遥沉吟片刻,忽然道:“既是如此,我们何不先去夺了头筹?我记得规则里说了,只要采到湛湖北岸的雪镜花,藏身队便能直接胜出。”

兔仙眨了眨红眼睛,惊讶道:“殿下竟然记得这般清楚!”

话音未落,他忽然顿住,耳尖轻轻抖了抖,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只是可惜…… 他们发现我们了。”

南遥也耳廓微动,飞快扫过四周。果然如兔仙所言,左右两侧的水中,竟有狩猎队的身影包抄过来,已经很近了,可分明刚才无半分响动。

眼见已被两人识破,他们不再顾虑其他,朝他们奔来,速度之快如同瞬移,眨眼间便到了面前,退无可退只有身后草坡,可谁都知道,斜坡算不得退路。

南遥焦灼中,再抬眼时,却见兔仙在笑。

对方并不慌张,哪怕此时即将被抓的场面,笑容丝毫不减。

南遥不懂。

他怔怔望着他,想要逃离的脚步,生生停住了。

不是要被抓了吗?为何还要笑?

这一刻,他怀疑自己,是他玩不懂这个游戏?还是他好胜心太强,游戏本身在于互动,不在输赢?

他没有动,也没有问,只定定站在原地。。

直到那群捉人的小仙君冲到面前。

不,准确来说,他们径直无视了南遥,一窝蜂地朝着兔仙扑了过去。

三言两语的笑闹声里,他们七手八脚绑了兔仙,小兔也毫不抗拒,反而同他们热热闹闹地搭着话,一路吵吵嚷嚷地走去。

没人在意,还有一道身影被留在原地。这让南遥一时竟不知该往何处去。心头漫过一阵难言的窘迫,像被人狠狠甩了一巴掌,可他面上却依旧端着,看不出半分异样。

没有人来抓他。所有人都像是看不见他一般,将他留在了这片空寂当中。

这一刻,他还在努力安慰自己,或许是他们不知道他也参与了游戏,并非故意冷落。

毕竟,总不能真的看不见他吧。

兔仙被拖拽着走远的途中,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回头焦急地唤了他几声,还朝着同伴们指了指他的方向。可那些呼喊,很快便被更响亮的笑闹声淹没,无人理会。

直到这时,南遥才渐渐确定,原来不是没看见,也不是不知道他的参与。

只是,他自始至终,都是被排除在外,而已。

他努力扯了扯嘴角,看着那群人远去,露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似是让小兔子安心,他并不在意。

等那几人身影彻底消失在水面之上,南遥才缓缓转身,离开了这里。

但他不知该去哪,不想去找母亲,也不想回天庭,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步踏过蜿蜒小径。

不知走了多久,飒飒微风将他引入一片枫林。霞光散落于枫林间,枫似娇红,霞似粉黛。

他周身往来仙者络绎不绝。南遥却浑不在意,只低着头,专心盯着脚下被风卷起的落叶。

那样灵动,那样漂亮。

他俯身拾起一片,细细端详叶脉的纹路。忽而不知哪来的水珠,打落在叶面上。

景象如此之美。

可,为何?

为何只有他,为何又是只有他……

自尊如同水滴破碎、迸溅,让他想捡起都无从下手。

纵然不愿承认,可孤独感并没有放过他。任他怎么想都想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不喜欢他。

正在他愣神时,两道熟悉的身影自林间行至,正是方才抓走兔仙的两名小仙官。他们的低语,清晰地飘入南遥耳中。

“要不要……叫他一起?”其中一名仙童似乎是见他孤身一人有些可怜,动了恻隐之心。

“叫什么叫!你看他那一身华服,金贵得很,若是弄脏了,谁赔得起?你来赔?”

挨了同伴骂,那小童低声求饶:“哎哎,我就是随口说说,我可赔不起,走走走,咱们去别处找人!”

脚步声渐远,南遥握着枫叶的手指,缓缓收紧。

“没人要你赔。”

一声轻叹,忽然响起。柳微青不知何时立在南遥身后。

可他似是看不见、听不见一般,并无回应。枫叶从他手中随风飘落,他收回手继续往密林深处走去。

柳微青拢袖望着他,他不知道为何自己不会受毒雾影响,非但没有影响还让他顺利找到南遥,但此刻,南遥周身如同设了防线,他无法靠近将其唤醒,只能一路跟着对方的记忆遭遇往下走去。

可这一走便是从日头高悬,走到斜阳落暮。

晚风携着凉意,掠过南遥肩头,直直撞入身后人的怀中。

这一路他漫无目的,走走停停,恰似观景,可眼中却无欣赏之意,甚至有几次这张小脸皱着眉满是委屈,仿佛下一刻便会滚落泪珠。可每当柳微青冒出这个想法时,那泪水都会打个圈,憋回去。

这便是南遥真实的情绪。极致的漠视,长孙的颜面,如同枷锁,将幼时的他牢牢缚住,连落泪都不敢,连喘息都要敛着声息。

深林中早没了人声,唯有归鸟落枝发出轻响。斜阳金辉穿枝拂叶,点点碎金印在满地落叶。那道小小的身影终于缓缓停住脚步,就那么愣愣地立在原地,影子被拉长,与树影交缠在一起。

柳微青蹲在他面前,见他眼神空洞,不由伸出指尖却碰到隔绝两人的屏障,想告诉对方他并非独身,也绝不孤独,可始终触碰不了分毫,他难受得要命。

指尖轻触,隔着屏障描绘着他的眉眼,他轻声安慰道:“不要憋着了,哭出来吧”

“我不会笑你的,哭也没有关系”

他执拗地一遍遍哄着对方,在结界上留下道道波痕。他见不得南遥如此落寞,他喜欢那人眼底的万丈锋芒,恨极了无能为力的自己。

南遥忽然抬头对上了他的视线,就在柳微青恍惚对方是否已经能看到他时,闻言对方轻声道。

“母亲。”

一道身影,自枫林尽头缓步走来。

南遥抬眼望见来人,眼底先是掠过一抹惊喜,随即又黯淡下去,重归沉寂。

随之看去,柳微青愣了一瞬,原来此人就是他的母亲,竟是如此素白之人。

犹如夜月银灰,风袖抬起间便是万顷烟波。那身海蓝华服,似深海幽蓝,清冽海风萦绕鼻尖。

敖沅慢步走到南遥面前,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顶。

这动作,柳微青方才急碎了心,都无法做到。

又听他柔声道:“怎么了?可是被人欺负了?”

南遥垂着眸,声音低低的:“他们不愿同我玩。”

敖沅自然是知道这小游会的,他蹲下身,平视着儿子的眼睛,低声安抚:“遥儿是天族长孙,身份尊贵。他们是敬你,才不敢同你一同嬉闹。”

这是记忆里,母亲曾说过的话,一字一句,分毫不差。

可此刻的南遥,却像是挣脱了旧日记忆的桎梏,抬眼望着他,轻声问道:“母亲,身份,是否等同于隐忍?身份,是否代表着,再无自我?”

敖沅望着他,眼中的温柔渐渐褪去,竟也像是脱离了记忆的轨迹,淡淡回道:“当然。身份无需自我。”

话音落下的刹那,寒光骤起。下一秒,南遥手握三尖两刃刀,将敖沅拦腰斩断。

这人不是他的母亲。母亲虽会同他说,身份、使命,却从未让他放弃自我。

从敖沅出现的那一瞬间,他已然清醒,也看清此为幻境。

水中月已碎,白雾重新弥漫。

不远处,柳微青正站在那愣愣地看着他。

此时,南遥身形已经恢复,稚气的迷茫已经褪去,转而是如利刃般的双眸,哪怕在这暗淡的楼中仍然逼人。

景象未退,枫林依然,南遥侧身而立,手中刀还未收回,血丝从刀尖滚落,混入脚下落叶当中。长风掠过,他发丝飞扬,衣角翻飞,而随风落下的红叶柔和了他一身戾气。

柳微青看着他,那句:“身份无需自我” 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结,亲眼见他背影中的决绝与茫然。这份心疼里,多了一层清醒的焦灼,他懂南遥对 ‘自我与身份’ 的困惑,懂他被孤立多年的执念。眼睁睁见他用最锋利的方式,斩断心底的虚妄。就连挣脱幻境,都要靠自己独自挥刀。

他收起情绪,柔声道:“夜色凉了,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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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庆有余
连载中灵山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