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依旧,半晌,南遥回头看向他。
那目光,是从未有过的陌生与冷厉。
他一言不发,垂眸避开柳微青的目光,片刻,转身走向林子深处。
见如此,柳微青心头一慌,忙要去追,倏然间红雨瓢泼,枫叶挟风,簌簌将那身影裹入林深。
去路被阻,犹豫半瞬,他仍心有不甘,刚欲迈步,一阵疾风扫过,被人拦腰抱住,不及反应,几番起落间,那抹灼红已消失在视线里。
“南遥!”
乱红中,似是散去了一瞬,可仅仅一瞬又被裹了进去。
迷雾重新遮目,柳微青心中愤恼,他质问着挣扎不断。
“别动!那里很危险,回去再说”
他闻声一怔,当即停止挣扎,冷静下来。又一次颠簸下他无奈道:“齐兄,那至少换个姿势”
这如同扛麻袋一般,实在让人有些受不住。
闻言,齐礼动作滞了滞,将人换了个姿势,道:“抱歉”
柳微青道:“无须道歉,但南遥还在那里,我们得回去找他”
齐礼脚步不停,道:“刚才的位置再往上,便是妙音楼,殿下已被引去,你若去恐有危险”
“可南遥……”
“他不会有事”齐礼打断道。
要说最大的障碍,恐怕就是他自己。柳微青安静下来。
齐礼见他不再说话,静了片刻,才解释道:“你并非麻烦,只是此时并非解救殿下的良机,何况现在的殿下,不会跟我们走”
柳微青眸色微怔,愣愣看向他,这是在安慰?眨了眨眼,无意间瞥到了一片扎眼的鲜红,惊叫道:“你受伤了?”
“小伤,无碍”
可这哪是小伤,血红明明已染了半个肩头。
郑安见到柳微青平安归来松了口气,打量他半晌确定人没受伤,这才发怒:“你总算回来了,留了张字条算什么意思?你是想急死我吗?”
“对不起”柳微青轻声道,“但齐礼受伤了,先给他看看”
郑安愣了愣,这才看向与他一起回来,略显狼狈的师弟,问道:“你……你又是遇见什么了?怎么搞成这样,真是没一个省心的”
齐礼不语,默默掏出瓷瓶,倒出一粒丹丸塞进口中。
明明唇色都褪尽了,还一脸若无其事。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看得郑安心烦,他虚空一握,抬手便撕了齐礼肩膀处的碎衣物。对方还想挣扎,他直接按住,又道:“怎么?真当自己战神了,血都不止,一个劲儿吃药有毛用?”
“若是让老君瞧见,你这么浪费如此珍贵的丹丸,定然再不给你!”他嘴上抱怨,手上不停利落地给那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洒下药液。
那药液果然神奇,如固体状,仿若有生命一般,方一触到伤口,便自己覆盖为其疗愈,不过几息便不再流血,肉眼可见的血肉织合,正在迅速恢复。
在此期间柳微青与三人说了今夜遇沈墨生的前因后果。引得郑安骂了几句,早就知道此人心怀不轨,直到说起此后之事。
“他不回来”柳微青垂首,惘然道。
看也知道,不若怎会只有他们两人。郑安不知如何安慰,眨眼递色知未。
此情此景,如何安慰都是徒然,但知未还是上前,轻搭他的肩膀,安慰道:“他会回来了,只是……南师叔性格强硬,定然会难过从而影响心境,你给他些时间,他总得缓缓神不是?”
柳微青又何尝不知,他眸底暗了一瞬,“我只是怕他有危险”
齐礼接道:“那毒雾甚强,一旦进入,若想摆脱,唯蚀骨之痛”
郑安了然道:“这么说,师弟这身伤也是那幻境所赐?”
齐礼没答,算是默认,转而疑惑道:“你为何不受此影响?”
这话他问的是柳微青,可柳微青自己也很茫然,只能道:“我也不知道,在我眼中只有雾气,没有什么幻境,反倒还能看到别人的困境”
想来也是,既然没有答案,齐礼也不再追问,他语气微顿,眉头轻蹙,道“还有一事……,方才你与殿下陷入迷雾当中,未曾发现前方有一人影,藏于雾中。他提灯与雾气浑然一体极难察觉,若不是你分散了对方视线,我定然觉察不到”
几人愣了一下,问道:“谁?”
“雷灵”
“雷…雷灵?”郑安惊讶道,嘴里一口水差点喷出来,“我就说这小子出现在这里,很是奇怪,长留人间降罪,就是打入人间?”
“那小子没说实话?!”知味学着他粗声道。却被挨了打,郑安收回手道:“什么这小子,那小子的,我能这么叫,你能吗?没大没小。”
知未摸摸头,乖乖应道:“哦”
齐礼道:“或许是我们过于相信他”
郑安啧声连连,摇头叹息道:“这已经不是信不信的范畴了,恐怕此人早已叛变。”
闻言,两人不约而同看向他,神色逐渐凝重。如此轻描淡写一句话,却是同僚叛变的讯息,若无切实凭据,郑安绝不会如此断言。
见两人看来,他叹了口气,继续道:“你们走后,阎君那边给回了消息,已经确认此前盗取血灵芝之人,是南遥,不对,反正脸是他的。”
这倒未出他们所料,所以两人也没有特别大的反应,毕竟已经确定了黑衣人的用意,是故意将目标引向南遥,让对方成为目标之首。
“可,阎君还带来了另一则消息”郑安留了个气口,让他们做好准备,沉声道:“北武帝君…反了”
话音刚落,二人皆瞠目结舌。此事于齐礼而言太过震撼 ,这位与天帝同生同存、近乎于平起平坐的绝对领袖,当年更是同为创世神的左膀右臂,共开仙界,稳镇三千世界之巅。
实在无法想象,此等人物为何会反?
郑安道:“没想到,真让齐礼给猜对了”
震惊稍定,柳微青却觉得有一条隐藏线丝,正拉扯着几人向旋涡靠近,可若有似无,难以执握。不由捏了捏眉心,疲倦道:“南临将军为何执意让你来北方?”
“哦?”郑安心念微转,问道:“你是怀疑……”
“不可能!”齐礼打断他,坚定道:“将军定然是察觉了……帝君,有异样,才会派遣我来暗探。”
哪怕知晓北武反水,但尊称难改,人难改、心难改。
知他敬重将军,柳微青并没有要说什么,也从未觉得南临是北武的人,只是觉得时间点太过蹊跷,遂道:“将军自然不可疑,他凭一己之力,力保南遥,单是这点,绝无轻易置疑的道理。我只是想问,除了失踪人口比例失衡,可还有别的异样?”
他实在不信,南临会仅凭这一点,便怀疑这位众神敬重的帝君。
齐礼垂眸低首,缓声道:“那不是我的权限。”
换言之,或有或无,总归他也不知。柳微青点头,暗自思忖。
见他们不再言语,空气渐凝,知未忽开口道:“天界安稳数万年,何故要将其打破?我不懂。”
郑安与齐礼对视一眼,心中虽有了猜测,但谁都说不出口。他们不敢说,柳微青却没什么忌讳,道:“或许是因当年与天帝本该平起平坐,却在二选一时,天帝脱颖而出,此后永压北武之上,故此心中不忿,能力他不数天帝,为何,他做不得天帝,永在一人之下?”
我的祖宗哎,你小点声!这话也就咱们私下听,出了这门半个字都不能提,懂了吗?”
一串话跟蹦珠子似的,让郑安想拦都来不及,他见柳微青睁着眼望过来,一下下眨着,半晌才轻轻点头,也不知听进去几分。郑安忽然便懂了,南遥往日面对这人时,那难言的无力感。
“行了行了,快去休息,妙音楼可不好闯”郑安将几人驱走。
可柳微青却辗转难眠、卧不安枕,心中满是那人何时归,平安否?
一念起,千山赴,只问君归期。
次日,妙音楼。
得了消息今日不知为何,妖族齐聚于此,所以三人混进来并不是什么难事,他们乔装打扮,黑色兜帽披风与周围信徒无二样,也无人细细检查,料定绝没有凡人敢独身加入这盛况。
郑安四下探望,低声道:“幸亏没让知未跟来,瞧瞧这妖族多的,这简直就是他们的根据地”
柳微青探头道:“确定南遥在这里?”
郑安将他拉回来,拉低了他的帽檐,道:“让你来,是有用处,就算见了他,没有我的命令,不可拉下伪装,明白?”
柳微青使劲一点头,保证道:“明白!”
这人虽然答应的痛快,可他心里为何还是隐隐有些不安。平日有勇有谋有脑子,可唯独一遇见南遥的事如同疯魔一般,不仅胆大还很超脱,难以控制,他叹了口气,希望师弟赶紧回来。
眼见迈上最后一节阶梯,齐礼提醒道:“进去后,不要分散”
方一迈入,三人神情俱变,脚步齐齐顿住。任他们百般猜想,也未想过竟会是这幅画面。
那道熟悉的身影悬于神像之前,碗口粗的玄铁黑钉透胸穿骨,硬生生钉入数层楼高的石像前,南遥垂首敛目,双手空悬身侧,无半分借力之处,全凭那枚黑钉将人吊在半空,唯有那玄色衣摆随风飘动,无半分声息。
凝目细看,才惊觉那尊石像,正是来时所遇的山神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