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郎君说着,视线落在柳微青的脸上,细细打量了片刻,啧啧两声:“这张脸,可比你原来那张值钱多了。”
“只是 ——”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几分为难,道:“小店有项规矩,非自愿者,小人不收。”
沈墨生却冷笑道:“规矩?”
“这位客官,你似乎很喜欢重复别人的话”皮郎君挑了挑眉,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道:“对,没错,规矩!”
“少废话!我就要这张脸!”沈墨生厉声喝道
他说着,一步步逼近柳微青,又转头看向皮郎君,声音冷硬:“你若肯帮我剥下这张脸……”
话音未落,他从胸口掏出一锭黄金,道:“这个,就是你的!”
规矩固然重要,可黄金更动人心。这一锭金子,抵得上他这小铺子十年的营收,有了这笔钱,他今年大可不必续租这昂贵的铺面,换个地方做换皮的生意,赚得只会更多。
皮郎君思忖了不过片刻,便立刻点头应承道:“成交!”
谁知他话音刚落,柳微青便淡淡开口:“我给你两倍黄金,把他的脸还回去,此后,永不再接他的生意。”
众人皆是一愣,看向柳微青的目光里满是不可思议 ,花自己的钱为别人解决问题,简直是活菩萨转世,更是视金钱如粪土的狂士!
皮郎君更是惊得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连连点头,嘴里 “活菩萨”“好老板” 地叫个不停。
沈墨生却像是受了奇耻大辱,猛地挥手怒吼:“不行!我就要他这张脸!”
柳微青摸摸脸,实在不懂他为何如此执念。但,他并非圣人,方才的提议,已是他对这对兄妹最大的同情。可他也做不了更多,既然对方不领情,那想来也不是真的走投无路。
这时,沈墨生已走到他面前,抬手便要朝他颈后劈去,显然是想将他打晕。
柳微青心中暗叹,看来,这场闹剧,终究是没了转圜的余地。
沈墨生的手掌即将触到柳微青颈间的刹那,后者藏在衣袖中的腕间,忽然亮起细碎金芒。那光芒起初微弱如星子,转瞬便骤然炽盛,空气中泛起层层涟漪般的波光,一股无形之力猛地炸开。
他身形一顿,下一秒如同被重锤击中,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弹飞,重重撞在墙上,又狼狈摔落。依罗楼的房屋皆经特殊加固,木板墙面只发出一声沉闷巨响,若换作寻常屋舍,早已被这股力道震得碎裂崩塌。
沈悠宜惊呼一声,不顾一切地扑到哥哥身边。
皮郎君眸光骤闪,视线死死锁在柳微青的腕间,喉间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 “哦?”。
封灵环催动的瞬间,金光万丈,莹润的金色灵力从环身奔涌而出,如流水般环绕柳微青周身,形成一层无形护罩,尽职守护着佩戴之人,光芒已然盖过了屋内摇曳的烛光。
沈墨生在妹妹的搀扶下勉强半跪起身,喉间一阵腥甜,呛咳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身前的地面。他抬眼望向柳微青,目光中混杂着审视、忌惮与难以置信,声音沙哑:“你… 你究竟会什么妖法?”
“并非妖法,是灵力。” 皮郎君始终盯着那层金光,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与了然,缓缓开口,“唯有仙君,才能拥有的灵力。只是… 仙君的灵力向来从周身经脉散发,您这灵力,为何源自腕间…” 他话音一顿,目光落在柳微青衣袖中,眸中带着审视。
沈墨生愣住了,他曾猜测几人可能是某派修士,却不想竟然是仙君,他忽然想起梦魇老的转变,莫非正是他看透了几人的身份,才忽然变卦,背弃约定?
这招狐假虎威算是让柳微青玩明白了,‘偷力小生’形容他不为过,他忍不住轻笑,本来不想利用,可沈墨生偏生非要他的脸,不过,也确实好用。
此前南遥掌控三枚灵环后,便给了他调动灵力的权限,只需意念一动,便能借灵环之力护身。他抬手摩挲着腕间的封灵环,金光在指尖流转,他语气平淡却藏着珍视:“友人之物,亦是我珍惜之物,在下并非仙官而是朋友所赠”
就是这个表情!
他眼底那毫不掩饰的在意与珍惜,仿佛星无数中,却坚定选择的彼此,恨意如潮,瞬息淹没了沈墨生的理智,真是恶心至极!他猛地挥开沈悠宜搀扶的手,踉跄着站起身,双目赤红,空洞的眼底竟渗出细密血痕,每一步踏出,都似要在地面踩出深坑。
他语气平淡,却裹着刺骨的阴森:“我当真不懂,你为何能拥有这么多?被人真心相待,仿佛所有人都欠你一般,上赶着对你好。你的一言一行、每一丝情绪,都被人放在心上呵护。在雨林中,所有人都被大雨淋透,雨披形同虚设,唯有你,只湿了片衣角,便有人细心为你烘干衣物,护你周全。”
“除了这张脸,我再也想不出其他缘由!”
虽然不合时宜,但听了这话,柳微青却面露几分窘迫,耳尖微微发烫,心底还有几分隐秘的波动。这些被人珍视的细节,他早已习惯,却忘了在旁人眼中该当是怎样的画面。
“这灵环…” 沈墨生死死盯着他的衣袖,那里金光依旧炽盛,亮得晃眼,语气里满是偏执,道:“你又为南遥做过什么?他迟早会恨你的!就像我恨我所承受的一切一样!”
“他不会。” 柳微青厉言打断。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眼底褪去方才的淡然,添了几分冷意,“别拿你自己和他相提并论,你不配。即便今日南遥身处你的境地,他也绝不会如你这般被嫉妒蒙蔽,你们从来都不是一类人。”
“你懂个屁!” 沈墨生被彻底激怒,嘶吼出声。他猛地转头,抓起墙角架子上的一把匕首,寒光凛冽,不顾一切地朝着柳微青直直刺去。
柳微青身形微微后退,并无慌乱。他腕间灵环金光骤然暴涨。
就在此刻,一道纤细身影闪过,义无反顾地挡在了他面前。
众人皆未反应过来,匕首已然刺入血肉,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悠宜挡在柳微青身前,鲜血瞬间浸透了她的衣襟,顺着衣料蜿蜒流下,滴落在地面,如刺目红梅。
从未承受过这般剧痛,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却用尽全身力气,颤颤巍巍地握住了沈墨生握刀的手,声音微弱却带着恳求:“哥哥… 别再继续了… 好不好?”
沈墨生眼中的暴戾顷刻间全部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恍惚与慌乱。他猛地捂住头,痛苦地低吟出声,脑海中翻涌着纷乱的情绪,手却下意识松开匕首,优先搂住缓缓下落的妹妹,慌乱道:“悠宜!”
嫉妒、愤怒、怨怼,都在这一刻,碎得一干二净。
“行了。” 皮郎君适时开口,嘴角常挂的笑意已经收起,道:“下层我认识一位郎中,医术尚可,再耽搁下去,这小姑娘怕是要血尽而亡了。”旋即,他又低笑道:“只是你方才那锭金子…”
“给你!都给你!” 沈墨生想也不想地吼道。他抱着妹妹,急切道“快!快带我们去见郎中!”
“稍等”
眼见着皮郎君忽然转向自己,还笑得意味深长。
他道:“若是没猜错……。应当没猜错,毕竟观这天地间身配灵环之人,唯他。”
柳微青看着他不做声,眼底带着警惕。他笑道:“这次的事,小人替您料理妥当,保准不留半点麻烦”
又旋即一转,语气添了几分深意:“只是小人也算帮了您一回,您且承个情。他日小人若登门来讨,您可别不认账。”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眼下这些烂摊子他会彻底收拾干净,柳微青只管放心离去,只是这忙不是白帮,日后必有相求。
此前这人一直置身事外,疏离冷漠,如同看客,既不操心更不会沾惹别人的因果。这忽然的示好让柳微青不得不提防,他眸光沉沉,警告道:“若找我帮忙自然可以,力所能及之事,在下甘愿应承。但,莫要将心思打到我友人身上”
皮郎君忽而一笑,道:“放心,自然不会是难事”
说罢,他转身拉开门,脚尖轻点身形飘忽掠出。
见那人速度如此之快,沈墨生紧了紧怀里的沈悠宜,最后扫了柳微青一眼,眼中虽然带着不甘,但怀中人更令其担忧,良知终究战胜邪念,他踉跄起身,不再停留,快步跟上皮郎君的脚步,背影也有了悔意。
柳微青望着几人离去的方向,抬手再次摩挲腕间的封灵环,金光渐渐敛去,恢复原样。他重新踏上主街。浓雾遮目,他手中并无灯笼,却已做好心理准备,无论什么幻境皆不可阻挡。
……
小游会,顾名思义小孩游玩会,规则近似凡间的躲猫猫,分作寻人与藏身两队。撞见不算数,非得捉拿到手才算赢。是以,纵使不能借灵力隐匿身形,却能凭灵力逃遁。
这原本是专为天界仙童设下的娱戏,意在让他们于玩乐间,更熟练地掌握灵力的妙用。十年一度,岁岁如此。
今年,南遥刚满七十岁。但神仙的年岁与凡间不同,七十岁的他,外形仍如凡间七八岁的少年郎,不必刻意缩骨化形。倒是那兔仙,本是生肖得道的成年仙者,此刻却与南遥一般高矮,非但身形矮了半截,连那颗向来如此的兔头,都显出几分稚气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