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欲渡黄河冰塞川5

“哦?”门内的人似乎笑了笑,阴恻恻让人不舒服“客官可唤我皮郎君,您所提起的哥哥确实在我店中,可他似乎不想见您”

此时,沈墨生正抬手撩起帘栊,目光沉沉地落在皮郎君身上,那眼神里含着几分冷意,无声的威胁着。

偏那皮郎君,嘴上客气得滴水不漏,行事却油滑至极。若非如此,又怎能在这依罗楼里站稳脚跟?要知道,这地方,本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去处。

他眼珠一转,指尖轻敲门沿,嘴角笑意更深了几分,心中便有了计较,他复而回头对着门外女子道:“生意上门岂有拦在外面的道理,我可从不做这破财之事,只是……客官,您可要做好心理准备”

说着他缓缓拉开了木门。

随即,门后的人影也渐渐清晰。那人背对着光,浸在昏沉当中,连眉眼都笼着一层浅淡的阴影。可沈悠宜只看了一眼,下一刻,如遭雷击般定在了原地,她怎么也不敢相信,方才与她对话之人竟然就是她哥哥。

不对。

这人不是哥哥。

沈悠宜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嘴唇控制不住地发着抖。既害怕又委屈,一路走来、咬牙撑着的坚持,明明只差一步,竟成了一场空。如冰水淋下,呼吸也变得滞涩,让她如何能接受?

皮郎君观她神色,温言道:“客官不如您先进来?我慢慢同您解释?”

此人目的不纯,但为了兄长,沈悠宜无选择余地。

方踏入屋内,目光便被牢牢牵住,就连心中那复杂的情绪都得到了些许舒缓。

那人静立帘前,一袭长衫风骨清俊。如夜半昙花一绽,素影玲珑。

昙花,虽花期短暂,却教人心甘情愿为守长夜,候它一夕盛放。而此花无论开在锦绣丛中,还是荒郊野岭,初绽间,天地万色,尽失光华,唯它皎皎独立。

是个模样俊俏的哥哥,她下了此定义。可在沈悠宜心里,终究还是自家兄长更胜一筹。念头刚落,她的目光便落定在帘后墙角,那截隐在阴影里的衣角与长靴。

似乎沈悠宜早已料定那帘后之人定是沈墨生。

她观察旁人,旁人亦在观察她。

此女子并无心机,心中所想流于表面,从进门时的忧色,目光落在他身上时的欣赏,以及此刻的雀跃,当真叫人一眼便能看穿。

只见她脚步一转,正要掀帘,却在指尖堪堪触到帘栊时,被一只手拦下。

抬眼时,兄长那张熟悉的脸,近在咫尺。

“客官,小人这里的东西可不能随便动”

那人两眼眯起,笑中并无温度。

想来以沈悠宜而言,自出生以来,就没见过这般人物,更没经受过这等阵仗。沈墨生确实把她护得很好,饿了有热饭,渴了有温茶,从小到大没受过半点罪。可哥哥消失后,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砸得她措手不及。

‘这些事’压得她连呼吸都放轻了,半点不敢大意。此刻的她,只想像小时候那样,一头扎进哥哥怀里,寻得那一点能安下心来的依靠。

她不知该如何处理现在的情况,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好几个转,硬是没掉下来。声音软糯得像浸了水,带着几分诚惶诚恐的颤意,急急地道歉:“对不起…… 我只想找我哥哥。他就在里面,我亲眼看见的,他跟那位哥哥一同进来的,明明看见了的……”

按年龄来算,沈悠宜至少也十八岁了,怎么都比柳微青大,却叫他哥哥,想来是因为沉睡的那五年记忆混乱,并无成长痕迹,故而导致如今的沈悠宜依旧停留在十三岁。

柳微青无声地叹了口气。这本是旁人的是非,与他半点干系都无,偏生让他淌了这浑水。他余光扫过墙角,那人依旧立在阴影里,半点没有出面的意思。无奈之下,他只得开口,替这场僵局打个圆场。

“沈家小妹,你先冷静一下,我知你寻兄心切,但此刻你还是先……不见他为好。”

柳微青想的是沈墨生那张无肉无骨的脸,定然会吓到这小姑娘。

可他平日虽擅揣摩人心,却对女子毫无了解,寻常见到的女子,如府中侍女,或是家中母亲、表姐,皆是只论事理,故而他如何能想到,自己不过是随口调停的话语,竟会惹出这般失控的场面。

皮郎君也未曾想,本来只是想做单生意,但此时却被沈悠宜扼住手腕不停质问,竟然连对他的恐惧也抛之脑后。

“为什么…… 为什么我哥哥不肯见我?”沈悠宜彻底红了眼眶,泪水落下,哭声里挟着委屈与崩溃,却又克制着几分无措的颤意。

她死死拉着皮郎君,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带着近乎执拗的恳求:“你为什么要顶着我哥哥的脸?把他的脸还给我,快还给我……”

“我…… 我没说你哥哥不想见你,” 柳微青见她哭闹不停,一时也有些手足无措,语气不自觉放软了几分,“只是眼下,不见面反倒更好。”

他顿了顿,又试着劝道:“你先冷静些,事情并非你想的那般糟。”

当然,也没有那么好。可这句话他怎么都不敢再胡乱出口。

沈悠宜哭声哽咽,根本听不进他的解释,语气里满是被抛弃的委屈:“可你的意思就是我哥哥不想见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够了!”

一声低喝骤然响起,带着忍无可忍的怒意。

女孩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的怅然与悲伤还未褪去,怔怔地愣了片刻,随即又被 ‘哥哥终于理她’ 的雀跃漫过心头。

“哥哥……”

她放开皮郎君的手,带着哭腔喊出声,可那声 ‘哥’ 刚溢出半个音节,便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帘子被人从内撩开,沈墨生缓步走了出来。他垂眸看着眼前的妹妹,那张脸上,竟只剩一双眼睛,其余皮肉皆不知所踪,可怖得紧。

他却出奇地淡定,仿佛眼前这个哭天喊地要见他的小姑娘,与自己毫无干系。

“为什么来?” 他开口,冷若寒冰。

“你…… 你的脸……” 沈悠宜惊得忘了哭,声音都在发颤。

听见这话,沈墨生忽然笑了,那笑声凉薄得刺骨:“还不是拜你所赐?若不是为了你,我又怎会像阴沟里的老鼠,苟延残喘,夹缝求生?”

“…… 为什么?” 沈悠宜满眼茫然,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啊。

“为什么?” 沈墨生重复着这三个字,语气里的嘲讽如浪潮激涌:“我单纯的好妹妹,这么多年你高枕无忧,享受着我给你的一切,可你又何曾知道,你所拥有的这一切,全是我的牺牲?”

“你就像只吸血的虫子,一点点将我吸干。如今,倒反过来问我为什么?”

他低笑一声,字字诛心:“你到底付出过什么?凭什么,能一直这样要求我?”

“不过是比我晚出生几年,凭什么,要我一辈子护着你、让着你?”

“我饿了三天,也要先把吃食捧到你面前;我一介书生,放下身段去做苦力,一月的微薄收入,还不够你的一剂药钱;我忍着旁人的欺辱与讥讽,跪在地上求人施舍,膝盖跪得发软,额头磕得生疼…… 我到现在都想问,凭什么?!”

沈悠宜听得饱含热泪,颤声道:“我…… 我不知道这些,你从来都没说过……”

“你当然不知道!” 沈墨生猛地拔高了声音,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怒火,语气里却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委屈,“从前,我只想着,只要你能好起来,只要你能好好活着,就算我吃再多苦,都心甘情愿。你活着,就是我唯一的诉求!”

“可凭什么?凭什么你现在已经好了,我还是要帮你处理琐事,操心你的生计?你明明已经好了啊!”

无力感如同虫蚁啃食人心,劈头盖脸的真话将沈悠宜砸了个懵,她曾猜想过千万种哥哥失踪的理由,却从未想过,根源竟在自己身上。

哥哥…… 是恨她的吧?

沈墨生的声音忽然放轻,带着一丝恍惚:“梦魇老曾问过我一个问题,他问我:你是真心想救你妹妹,还是只想摆脱这道如枷锁般困你如此得负担?”

一直沉默的柳微青忽然开口:“那你,是如何回答的?”

沈墨生扯了扯嘴角,半晌才道:“不重要了。”

是啊,早就不重要了。从他开始被这个问题困住的那一刻起,心底其实就已经有了答案。答案是什么无所谓,重要的是,连他自己都在怀疑那份付出的意义 —— 从身份错位的那一刻起,曾经那些甘之如饴的守护,就已经轰然崩塌,变得一文不值。所谓的感恩,在他听来,不过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只不过,柳微青看着这场闹剧,终于没忍住皱起眉:“说到底,这是你们兄妹的私事,与我何干?就不能私下解决吗?”

沈墨生闻声侧头看他,目光落在他那张完好的脸上,语气带着一丝偏执的狂热:“我要你的脸。我需要一张新的脸,你们几人之中,只有你,无权无势,心又软,最好拿捏,我甚至连迷香都用不着,你就会乖乖跟我走。”

不等对方回答,他轻笑一声,又道:“当然,我也不会让你白忙活。你不是一直在找南遥的下落吗?做笔交易,给我这张脸,我帮你找到他。

沈悠宜被方才的质问堵得说不出话,此刻听到这话,终于回过神来,慌忙摇头:“哥哥,不要…… 别要别人的脸,你把自己的脸换回来好不好?”

“换?” 沈墨生愣了一下,目光转向一旁看热闹的皮郎君。

皮郎君此刻正坐在屋内唯一的一把椅子上,脸上挂着不变的笑容,仿佛眼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供他解闷的戏文。

察觉到众人的目光,他才慢悠悠地开口:“想换回自己的脸,也并非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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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庆有余
连载中灵山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