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弦月渐西。
屋内烛火过半,楚洹沉默片刻后,终是下令她们可以出去了,临走时却又开口道让褚漓留下。
看着背影仍旧有些哆嗦的袁绯跨过门槛离她越来越远时,她的心里也随着暗暗缓了口气。
就是不知这临近夜半,他还有何事要问自己。
她带着这疑问,缓缓转过身来,噤声而立,听候他的“随时差遣。”
下一秒,座上那人兀自起身,衣物略过桌案的沙沙声响起,似是移了几步,又顿了下来,接着便没了动静。
褚漓虽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耳朵却全神贯注地注意着他的动静。
这屋内忽然就没了声响,她心里也犯起了嘀咕。
这人今日是怎么了,唱的哪出戏?
故弄玄虚。
于是她下意识地抬头,美目流转,先是往自己正对面前桌案处瞧去。
没人?
她正疑惑他去了哪里时。
紧接着,她眼角的余光快速地捕捉到了从右前方飘过来的一道慵懒的视线,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但是,不带任何别样的情绪,只是单纯地凝视。
褚漓瞳孔一缩,被他这样盯着,她倒有些不自在起来。
并且,不晓得他看了自己有多长时间。
仿佛他这番作为是有意而为之,就等着自己主动去寻着看他。
这个男人,这几日到底是怎么了?
见他没有主动开口,褚漓便打算胡乱找个话题,打破下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她讪笑:“楚大人…今日月色尚好啊…”
此话一出,还真别说,那人闻之身影一颤,盯着她的视线也晃了晃,好似在认真品味她的“月色尚好”这句。
不过,这只是褚漓自己臆想的内心独白。
她自以为这话题无解,毕竟如他这般的文人墨客,对月色这种景物应该从古至今都有些别样的情愫吧。
然而真实情况却是,楚洹只是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讪笑”给惊了浑身。
她不如不笑不语呢,就跟那日在厢房沐浴熟睡那般,做个“水中仙子”。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灵动自然,静中藏媚。
他在笑吗?一个人傻笑?
褚漓有些不可置信自己看到了什么,她美目圆睁,揉了揉双眼,视线重新聚焦到楚洹身上。
这次她确信,他真的在笑。
虽然烛影幽微,她有些看不真切他的表情,但仔细瞧着,他平日里紧抿着的唇角竟破天荒地勾起了一条轻微的弧度。
不是虚伪,也不是客套。
像春日里的柳枝开芽般,这不是在笑是什么。
只是这窗外的月色真的有这么勾人入胜吗,他笑就罢了,这般适宜还有点儿凉意的长夜下,她来的路上身子骨都有点儿寒凉,为何他的耳尖此时却布满了异常的绯红?
“楚大人?”褚漓试着唤了他一声。
可别是那磨人的头痛之症又犯了,不然这大半夜的,她上哪儿去给他寻药。
下一秒,褚漓亲眼看见他嘴角似有似无的弧度消散殆尽,仿佛从未有过,也仿佛是自己从一开始就看花眼了一般。
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清秀冷峻。
只是那耳朵,越发红的像是兔儿眼般浓郁。
该死,这念头跟控制不住般,怎得越想越歪。
她刚刚不会目睹了所有吧?
楚洹被她一唤,倒是回了些神来。
可意识到自己刚刚对她的无意冒犯,后知后觉,心下一慌,面子上颇有些挂不住。
他视线快速地扫过褚漓,见她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才安了点心。
于是故作地清了清嗓子,有些心虚的开口:“月色很美。”
恐是回答饱含敷衍,他又接了一句。
“只是月色美,是因为有人赏它、写它才美,倒不如那傲洁的兰花之美,空谷幽放,孤芳自赏。”
兰花之姿?
悲情之花。
“那楚大人你呢,是独爱月色的普照生辉,还是心悦兰花的孤傲高洁?”
她有些好奇,所以刨根问底。
“兰花。”楚洹不假思索。
只是为何是兰花,也许很久以后,她就会明白了。
天色已晚,他需尽快同她交待明白些重要事宜。
“阿漓,我留你下来是有件事方才忘了与你说。”
“后日便要入宫去春日宴了,我已打点妥当,宴席上不会有任何人提起你父亲一案,所以你大可放心。”
他仔细观察着她的反应,生怕从她脸上遗漏任何表情。
原来是这件事啊。
也对,在他们眼里,爹爹的案子本身就是件唯恐避之不及的事儿。
褚漓眸色暗了暗,看向别处,声音有些沉闷道:“多谢楚大人为我着想,我感激不尽,可还有其他需要注意的?”
“阿漓…”
他语气有些不忍,不知是平白无故的怜惜,还是早有企图的情愫。
隐在袖袍里那双蠢蠢欲动的手终是忍了下来。
“那日你只需紧紧跟我便行,宫里不比宫外,规矩冗杂繁多,行事务必小心,明日我差人将入宫的衣裙给你送去。”
他斟字酌句道。
“是,楚大人。”
四个字没有任何感情,像被抽了魂儿般。
这个话题于她而言还是太沉重了,自己提起那些时兴华贵的衣裙时,她也没有一丝波澜。
但他也不愿待她如孩童般取乐哄着,他只想她能够自己慢慢走出来。
蓦地,楚洹灵光乍现。
“这样如何,我应允你,待宴会结束回来,你带来的女子可以提前结束观察期。”
他的语气轻柔无比,甚至连自己都没察觉。
可左心房的颤动不会骗人,他总是为了她,破除一个又一个在他这里的枷锁。
他刚刚是说,袁绯吗?
“楚大人,果真如此吗?”闻言,她双眼透亮,像被镀了一层银霜般。
其实这样看来,他也并非如外界所言的那般,是个“玉面阎王”吧。
“夜深露重,阿漓,先回去歇息吧,宴会结束便知真假。”
楚洹视线温柔,一字一句道。
路还很长,他由衷希望,她能够多将心思放在自己身上,别过多涉足其他人的命运。
也包括,他自己。
*
落日熔金,晚风清疏,院中的白玉兰树好似被风吹的愈来愈长,萋萋芳草地上,正映着它愈发亭亭玉立的影子。
清风喜送香,若有若无地花香正顺着半开的窗棂缝隙丝丝缕缕地散进来,蔓延自屋内各处。
清荷院,褚漓正襟危坐在妆台前,仔细打量着镜中再熟悉不过的自己,而黄铜菱花镜旁,正摆放着她刚从吴妈手里接过来的一套端庄大气的绫罗华服。
她视线下移,注意到了这套衣裙。
颜色不张扬却又合她品味,样式时兴却不乏她这个年纪的灵动。她柔荑般的指尖轻抚而过,质感轻盈细腻,还泛着琉璃溢彩的光泽。
会不会在那种场合,于她而言,过于华贵了些?
她要不要同他商量着,换一套算了。
毕竟她不是宴会的主角,她也不想太惹人注意了。
可终归……
褚漓收回了手,长长的舒了口气。
回身又将妆奁盒里用巾帕仔细包裹着的玉簪小心拿了出来,色泽依旧莹润澄亮,纳在指尖透着丝丝凉意。
她左右是猜不出这簪子到底是何玉做成的,看着倒像是个稀奇古怪的物件。
只思忖了片刻,她便将其也一并放在了华服上方。
不知怎得,她觉得,明日这簪子定会有些用处。
今夜,注定是个辗转反侧且多梦的茫茫长夜。
*
“阿漓,到了。”
轿辇才将停稳,他便沉声开口,神情也比往日更为严肃。
一路上,他的视线都不曾从她身上移开半分。
或许多有冒犯,但他实在难以自控。
这套衣裙是命令了陈乾准备的,虽然自己的要求严苛,但事实证明,“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陈乾完成的很好。
见她第一面,已是眼前一亮,穿在她身上,更是衬得她肤如雪,发如墨,俨然一副京城贵女的气质和仪态。
兜兜转转,该是她的还是她的。
以及那枚他赠她的玉簪。
“楚大人,皇宫果然是威严气派的。”
褚漓边感叹着,边自然而然地将手搭在了楚洹的手上。
虽不是第一次接触,可他掌心的薄茧还是清晰地咯到她柔嫩如玉的手指。
一放一牵,动作娴熟轻柔,打远瞧着还真是郎才女貌。
她生平第一次进宫,不免好奇心太重,总是忍不住左瞧瞧右看看,亦步亦趋地跟在楚洹身后。
可红墙绿瓦的墙壁一片接着一片,望不到头,脚下的青石板地也是一块连着一块,数不胜数。
她俨然后悔了昨日的决定,应该商量着换套轻便舒适且不用佩戴如此之多钗缀银簪的衣裙。
亏得清晨吴妈来帮她时,听着吴妈对自己的赞不绝口,还有些飘飘欲仙。
也罢,就一日而已。
褚漓想着,抬头才发现,陈乾不知何时已站在楚洹身旁,正与他低头耳语。
天子脚下,谁都不敢不敬。
饶是陈乾今日也难得束了发,更显身上的冷肃。
她视线右移,渐渐停留在了楚洹身上。
墨发束起,玉带缠腰,身姿遒劲,挺拔如松。
却是有股清身玉骨之姿。
她摇了摇头,也枉费京中各路达官显贵都想纳他为婿,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不知往后是哪家女儿能许配于他。
“阿漓,我有要事要去解决一下,你往前走便离宴会的宫殿不远了,若想随处逛逛,就去女眷多的地方,切勿乱跑。”
忽然,一道男声自面前响起。
他这是要去哪儿?
楚洹见她有些发愣,语气也急了起来。
此人寻他,无非大事。
但自己始终放心不下她来,他已命陈乾结束他手头的事儿后,便来护她。
希望,一切安然无恙便好。
说罢,楚洹不等她回答,便已大步流星地从原路返回,拐弯后便不见了踪影。
她的视线一直目送着他的离去。
这偌大的皇宫内,除了周边形形色色的各路人等外,便独留褚漓沐着阳光原地立着。
可日光正盛,怎么照,她都觉得浑身上下没来由的一阵凉寒。
以前她不理解一入宫门深似海,可如今自己踏到了这地界,才算是真的身临其境。
庄严、肃穆、压迫,她生平不愿再来第二次了。
正想着,肩颈处的酸疼感愈来愈强烈,驱使她不得不跟着人流寻着一个乘荫纳凉的地方,好好坐着释放下这“沉重”的美丽。
可皇宫不愧为皇宫,褚漓紧着步子,跟着人流七拐八拐,终是跟丢了,来了一处鲜为人至的曲径幽深的小花园内。
她本想寻着出去,但奈何心中的慌乱抵不过身体的不适。
罢了,索性趁着时辰尚早,待自己休憩好了,再寻着出去吧。
褚漓端坐在大理石圆椅后,长舒了口气,这才打量起这花园的景致。
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杨柳依依,山径通直。
春风和煦,一颦一动间,就像江南水乡的妙丽女子般沉静娴雅。
突然,她的视线被山背面的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给吸引了过去。
不大不小,也不隐蔽。
难道这里还有其他人等?
可这会儿功夫只有自己一人来过啊。
难不成光天化日之下的闹鬼!
很快,这一想法便被褚漓给推翻了——她蹑手蹑脚地走近一瞧,原是不知那儿来的麻雀落在了茂密的草里,正扑腾着往外飞。
这小东西,可着实吓人一跳。
她正欲上前救它,谁知这山的背后不远处,忽地传来一道女声,好似在跟谁交谈着。
好奇心害死猫,鬼使神差地,越是听不真切,她越是想听。
可繁复冗杂的裙襦在她指尖跟不争气般的,就在回身的时候勾在了一处凸起的山壁上。
这一勾,那道女声也像是发现了般,兀自停了下来。
花园内安静的有点儿诡异。
褚漓大气不敢喘,想动身却怕有动静,可不动身,那串细微的脚步声却离自己越来越近。
真是天不遂人愿,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她现在真想把刚才偷听的自己大卸八块。
褚漓屏气凝神,掌心已然渗出了一层冷汗,可她无能为力,任由那轻微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正当褚漓以为自己要被发现时,忽觉自己的皓腕被一人给紧紧嵌住。
她蓦地回头瞪大了双眼。
怎么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