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来。”
那人低声开口，不等褚漓反应，便一把将她扯了过来，顺着山侧面的另一条小路出了去。
这山侧面怎得还有如此隐蔽的一条路？
她来时到没发现。
不过方才动静这么大，那女子应该也是发现了吧。
她有些恍惚地跟在他身后，任凭自己的手腕被他牵着。
就在他二人离开后的刹那，山背面的女子也缓缓走到了褚漓刚刚所待的原处。
她随意地打量了一圈，虽四下无人，但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茉莉花香味儿。
那女子“冷哼”一声，正欲回身出去时，视线却被身侧草丛中的异响给吸引了过去。
“原来是只小麻雀啊。”
她可不是什么大圣人，一个畜牲而已，为何救它。
可临走时，眼角的余光却注意到了一块不起眼的物体。
那女子曲身捡拾了起来，仔细打量了以后，便将其隐匿于衣裙中。
这东西，主子应该感兴趣。
麻雀的悲鸣声渐渐因失去生的希望堕入深不见底的泥土里，而褚漓头顶却时不时传来几声脆丽的鸣啼。
她抬头望去，周围的景象已然又换了副，只有不远处的嘈杂声不绝于耳。
“呼…呼…不行了，我有点儿…跑不动了，要不歇会儿吧。”
身上的衣裙本就繁复隆重，刚刚又跟着他跑了这么多步，胸腔起伏剧烈，她只能攥着巾帕遮于面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发誓，往后绝不做这等听墙根的事儿了。
那人闻声也放缓了步子，回头温柔地注视着她，良久，又瞥了眼自己空落落的掌心，黯然神伤。
“顾衡，你怎么在这儿啊？你入宫当差了吗？”
待自己胸口处缺氧的感觉减弱了些，她便迫不及待地发问。
刚刚那幕太过惊险，若不是顾衡，恐怕现在的自己已经不知去了哪处娘娘的宫殿了。
可是，她实在难以置信，竟然能在皇宫遇见他，并且还如此凑巧地救下她。
她满腹狐疑地盯着他，等待着一个满意的答复。
顾衡眸光亮了几分，修长的睫毛遮挡住了眼中复杂的情愫，他不好意思道：“阿桃姐，此事说来话长，也不算是当差吧，不过你大可放心，我这是正规的没有偷鸡摸狗的进来。”
他一番话出口，其实自己也不确定她能相信几分。
于是又跟了一句，“对了，阿桃姐，你今日为何在此？”
他顺势岔开了话题，毕竟重头戏不在此时。
“我嘛…我是来参加圣上的春日宴会，只不过第一次进皇宫，没有摸清路子，走错了地方。”
提及此事，褚漓反倒有些不自在了，声音也相继弱了几分，没了底气。
原来如此。
看来他二人还是颇有些缘分的。
他今日本是不打算来的，但像是冥冥之中有感应般，他觉得今日宴会或许有自己想见的人。
只是没想到，相见竟如此简单和猝不及防。
他难以自控地抬眸偷偷瞄了几眼。
褚漓正自顾自地梳理着肩颈处的华发，又拨弄了头上的珠钗，正盘算着待会儿得寻一处有池水的地方，并未注意到一股灼热的目光游走在他全身。
果然，她还是更配现在的一身华服，形貌昳丽，气质脱俗，怕是世间任何女子都比不得现在的她。
若她能日日如此出现在自己眼前便好了。
几日不见，如隔三秋。
心意难抑，满腹情句。
可顾衡耳尖，知晓此处并不是一个适合他二人叙旧的好地界儿。
并且，似乎还真有一串急切的脚步声正兀自寻来，目标应该就是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
也罢，来日方长。
毕竟，宴会上他还为她准备了一个大的惊喜，若不是时间有限，他真想此刻就一睹芳容。
“阿桃姐，我不能在此多逗留，前面不远处就是宴会的宫殿了，你只需直走定不会走错的。”顾衡柔声道。
“好…好的，那你多保重。”
语闭，就见他闪身退至了拱门口，朝她抬手拜别。
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走。
顾衡这小子，到底搞什么名堂呢，每次都是这样匆匆拜别。
她都没来得及同他说声小璟的事儿。
“算了，下次见他再说吧。”
褚漓正懊恼着，忽觉身后好像冒出了另一道人影。
她警觉回头，来人竟是陈乾。
怎么一个个儿的都走路没声儿啊…
陈乾立在不远处，恭敬地开口：“褚姑娘，大人已在宫殿门口等候，特派我来寻你。”
总算有个“贴心”人儿想起她来了。
褚漓虽满腔怨气，但只是颔首点头。
不消片刻，静候在宫殿门口不时踱步的楚洹，停了步子，清秀透亮的视线内忽然就出现了一道娇弱的身影。
那身影愈来愈近，直至最后待他回过神来时，褚漓已经近在咫尺。
瞧她周身上下安然无恙，他腹中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可开口难免带了些责怪：“你方才去哪儿了，皇宫之大，若不慎行差踏错，叫我如何寻你？”
他这是在担心自己吗？
还是说，只是担心自己给他惹些无谓的麻烦。
“是我的错，楚大人，我不应该乱跑的。”她低头闷声道。
无论是哪种，起因皆由己。
楚洹有些不忍，他不是一个无心之人。
她该是误会了吧，误会了自己的心意。
“阿漓，我只是担心你，别无他想。”
楚洹盯着她的视线柔的能够掐出水来，任谁看了，都像是伉俪情深的一对儿。
“走吧阿漓，别怕有我。”
他这句话短而精悍，却带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心安和从容。
仿佛此时此刻，这周遭的一切事物和人里，只有她自己，充满了对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一切都未知和惶恐。
心慌是对的，不是吗？
人有七情六欲，她也不是无欲无求，毕竟是九五至尊的圣上，她没有一点儿怯场是不可能的。
她晃了晃脑袋，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心里想再多都是徒劳的，倒不如坦然面对。
路上听人说，这宫殿唤做秋云宫，是用作平日里招待宾客和宴请朝廷大臣的殿址。
跨过门槛的一刹那，满殿的恢宏壮丽扑面而来，脚下踩着的是通铺的白玉石地板，正中间自上而下是一条笔直朱红的绒毯，供来人踩踏。
两边规整排开的则是可供人入席就坐的红檀木方桌，方桌上只摆放了用翡翠盘乘放的时令水果和一只金足樽，酒香四溢。
几幢雕刻着栩栩如生般四爪金龙的红色巨柱自顶落下，之间几纵泛着流光溢彩的丝质绸缎悬挂其中，宛若水墨般。
云雾缭绕，余音绕梁。
而殿中上方端坐在金漆雕龙宝座，时不时朝下方睥睨一眼的的正是当今的君王。
“微臣楚洹，参见陛下。”
声音清冷，不卑不亢。
“民女褚漓，参见陛下。”
随声附和，婉转悠扬。
言罢，周遭掩藏在丝竹管弦下的欢声笑语骤然变成了窃窃私语。
宝座上的人闻言一动，但并未发声，只是眯着龙眸、顺势倚靠在椅背上下打量着她，无从得知他在思量什么。
褚漓想听得真切些，但双耳像被罩了层绒花般，等那些声音入了她的耳都变得闷闷的。
是在说她吗，还是在议论父亲的案子…
极度的心慌下，她下意识地在薄若蝉翼的衣袖中绞着手指。
“楚爱卿平身，朕还以为你今日跟往常一样是孤身一人呢，赐座。”
声音浑厚，透着深不可测的君王威严。
这话对她而言反倒是救命稻草，断了周围的“闲言碎语”。
“谢陛下。”
楚洹闻之移步，她也顺势跟上，不敢有丝毫差池。
二人齐步入座的瞬间，下一秒，殿内就恢复了先前的歌舞升平、祥和景象，大家各自洋溢着客套的笑容。
谁都不会在意这个小小的插曲，也包括往日那些想拉拢楚洹为婿的人，毕竟谁敢在此刻触及一只猛虎的逆鳞呢。
她怯怯地扫视了一圈，见无人顾及于此，那根绷紧的弦骤然松了下来，她这才发现，双手食指的指节处早已磨的发红发烫，甚至清晰可见细微的血丝。
怎么自己一点儿感觉没有，许是真的太过紧张了。
她暗自将双手藏于袖中，怔愣地盯着面前的翠盘美酒，还有陆续由宫女奉上的各色佳肴，却怎么都提不起品尝它们的兴趣。
自己可真是没有享福的命，以前总想着皇宫内的吃食应该是世间最上乘的材料所制，如今琳琅满目地摆在自己眼前，不争气的肚子一点儿胃口没有。
她正独自怅然时，左边忽而袭来一阵清香，再定睛一看，自己的碗碟中不知何时冒出一盏鱼翅。
褚漓视线偏左，见“送翅之人”已经放了碗筷，正襟危坐于桌前，好似刚刚所为他不知情般。
她识得这菜，黄焖鱼翅。
只不过这菜品珍贵且难寻，寻常百姓人家那里吃得上这个。
她有些欣喜，于是偷偷在桌案下方扯了扯楚洹的衣袖，待他寻着动静转过头来时，她用唇语比划着，灵动却无声：谢谢楚大人。
转而，准备压下这没胃口的感觉，好好品味一番。
岂料这时，圣上身旁的太监总管掐着嗓子，声音尖锐且穿透的，扎进众人的耳朵。
见此，殿内众人皆纷纷停下了手中动作，静候圣音。
“奉陛下之命，此次春日宴除却宴请百官之外，还需特此祝贺一人。”
总管顿了顿，眯着双眼冷冷地扫了一圈，又回头笑眯眯地等圣上下令。
“宣，新科状元，周澈进殿领赏。”
话音刚落，殿内众人一片哗然。
有人好奇，有人艳羡，有人冷漠，可谓世间百态，一半有余。
但绝大多数都是想亲眼目睹这周澈到底是何模样。
她早该想到的，进殿这么长时间了，她也不是没刻意地观察过，但是却没寻着他。
褚漓甚至觉得他不会在故意诓骗自己吧。
可念什么来什么。
众人视线循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皆往殿门口望去，只见一玉树临风，面若冠玉，剑眉星目的男子，正自殿外款步而来。
只余片刻，身形俊朗的周澈便已立于御前，浑身上下都是一股气宇轩昂之姿。
可唯独令大家感到疑惑的，这周澈周公子虽说是个拿笔杆子的书生，可体板身形却更像是个习武之人，也就是说，看着并无弱柳扶风之质。
“免了礼数吧。”
座上之人慵懒道。
“是，陛下。”周澈出声回答后，噤声而立。
“朕怎得不见你携带任何女眷而来？”
“莫非京中女子周爱卿没有中意的？”
他声音极为平淡，可话里话外皆是探人口风的目的。
周澈闻声，漆黑如墨的双眸颤了颤，旋即出声应道：“回陛下，臣不敢欺君罔上，臣确有中意的女子，只不过…”
他话音刚落，还未开口，座上那人闻声离了椅背，双眸微眯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看的出来，皇帝对此来了兴趣。
“只不过什么，爱卿大可讲来，朕贵为九五至尊，若你们郎有情妾有意，朕自当做个顺水人情，允了这桩婚事。”
此话一出，殿内众人皆如皇帝般来了兴趣，纷纷透着渴求的眼神，等着周澈的后话。
可唯独一人，却听不得也见不得。
楚洹早在刚才便注意到了身旁那抹极微小的动静，他只知她识得周澈，可不知他们是否…
但从刚刚她的反应看来，其实他心中也有了半分了然。
蓦地，他借着衣袍自然而然地寻着她的手，想借此给予些安慰。
可刚刚握紧，她掌心的冷汗便刺了楚洹浑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