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我以为今天晚上会睡不好,结果竟然难得睡得很沉。今年过年早,午休的时候我妈打电话问我回不回家过年,我搪塞说再看吧,她也没说什么,只是让我好好吃饭。我爸妈这些年平和很多,年纪上来后心气和性功能同时衰弱,他俩也吵不起来了。挂掉电话我开始盘算我的银行卡余额,上了几年班我多少也攒了五位数,但要认真算起来只够还宁昭个零头。

我和宁昭高中毕业后没有分手,他当然要回北京上学,我第一志愿填了北京,剩下的都是一些南方城市,我爸妈一开始觉得在省内上学比较好,后来又被男孩子往外走走也不错的理论说服不再反对。

我最后被第二志愿录取了,和北京离了两千多公里,宁昭当然不高兴,表情总像一只在雪地里的萨摩耶。我倒是还好,甚至隐约松了一口气。我大学所在的城市有机场,不过要见面也是劳心劳力,提前出发去机场,坐三个小时飞机下来打车,有时再遇到晚点一类的情况,一路折腾下来要花上半天。

宁昭的计划是每周来找我一次,我当然不同意,我原本想两人不要聊家庭,可一天天具体地过过去说不知道也是自欺欺人。宁家从北京离开两年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回去后要好好花一番心思重新打点关系网。我和宁昭每晚九点会打电话,我搞不好舍友对同性恋的看法,干脆趁这个时间去操场跑步。这个时候宁昭一般在车上准备前往宴会或是酒桌,电话里他的语气总是带笑的,但又有些疲惫,聊着聊着那边会突然安静几秒,然后宁昭会道歉,我知道他是睡着了。

我每晚跑三公里,第一圈时我们会聊一些无聊的日常,我的生活千篇一律,宁昭大部分的精力放在我让我们三缄其口的事上,于是最后也只能聊聊今天吃了什么。宁昭会黏黏糊糊地讲点腻歪话,想你啦好想你我这周能不能去找你啊这些,我的回答也很没新意,我也想你这周不能有时间了好好休息。宁昭毕业后就和家里出柜了,他家风严肃,一开始都不同意,但宁昭软磨硬泡了一年,再加上儿子高中时一个人在别的城市家里人自觉亏欠,最后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过去了。

后面几圈我们就不怎么说话,耳机里宁昭的呼吸声让我有点说不上来的烦躁,我突然说:“你记得我学校操场旁边那棵洋紫荆吗?”宁昭说:“记得,我上上周来找你的时候它还在开花。”

有练短跑的人从我身边奔过,今天早上下雨,现在它的花都败了,我告诉宁昭。宁昭说:“你上午没课,有出门吗,有没有淋到雨?”我愣了一下,回答:“没出门。”宁昭又问:“那雨干了吗,你走路小心一点,不要滑倒。”我应下,又说:“还好这次的雨比较短,上回雨连下一周,闷得受不了。”

那场梅雨把飞机延迟又延迟,宁昭最后只好改签,我们同时想起来这件事,都没忍住笑,宁昭又装可怜,说现在没有雨了我能不能去找你啊。

不能,你不累吗,有时间好好休息,我熟练地回完这一串。聊了一会我也跑完步了,慢慢往宿舍走,早上刚下过雨,空气中隐隐有水腥味。在家时夏天一过每下一次雨我都会心想一场秋雨一场寒,但福建的十二月还不算太冷,我刚运动完身上也热,走了一会心才安静下来。宁昭问我什么时候放假,路灯映出一地繁密的树影,我沿着树枝的方向走,说还没定呢,不过应该也快了。

宁昭不太情愿地说我今年应该要在北京过年,我说嗯,你前两年都没在家过,那边就不再说话了,闭上眼好像就能看到宁昭像耷拉起耳朵的小狗一样的表情,我想哄哄他,如果宁昭在我面前我们抱一会亲一下就好了,但隔着这么远,语言实在太有边界。

走到宿舍楼下时看见几对互相搂着小声讲话的情侣,每天晚上都能看见,可是今天格外扎眼。

“啊,”宁昭突然说,“北京下雪了。”

我说:“我很想你。”

我们之间一直是宁昭比较爱这样讲话,那边安静了好久,我有些不好意思,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宁昭说:“你刚刚听见了吗?”我问:“听见什么?”

“雪花落下来的声音,还有我的心跳声。”宁昭声音很低,情话沿着漫长的电流传进我的耳朵里,“雪下得很小,我的心跳好快,珉玉,我也好想你。”

我的心脏像是被雪花融化掉一小块,一瞬间知道了戏剧里千金散尽只为博美人一笑的傻逼是怎么想的。我立马订了张凌晨到北京的机票,跑到校门口拦了一辆出租。

我没告诉宁昭,想给他个惊喜。但好心情藏不住,可能是神色太过飞扬,驶上环岛路时司机从后视镜瞥了我一眼,很有经验地说:“小伙子,去找对象啊。”

我说是,趁着司机说我一看就知道的工夫扫了一眼车窗,惨不忍睹地发现我嘴角上扬,完全是一个恋爱中的傻瓜做派。

下飞机后打车去宁昭的房子,凌晨四点的北京很安静,坐在车上飞快地经过一些还亮着灯的便利店和早餐店。天不够冷,昨天电话里下的那场雪落在地上就化了,没有留下痕迹。我却很平静,因为知道那场雪真的下下来了,因为知道我千里迢迢要见到的那个人也知道这场雪。

隔得时间太长,见到宁昭后我们干了什么我已经想不起来了,但坐在出租车上想象几个小时前这条路正在下雪的心情却很清晰,有些昏昏欲睡、听到心脏和缓平静地跳动、一路开阔地前往一个熟悉的目的地,那种我们可以称之为“幸福”的时刻。

在那一瞬间有人要毁灭世界我大概都不会答应,不过现在我二十五岁刚被上司画了一个工作很特殊需要你负责才能完成的饼,我只希望他的桌子上有个按钮按下去要不出现一瓶可乐要不自爆。按钮当然不会出现,而我还指着这份工作挣钱。

大学时我爸妈每个月给我生活费,我自己有一份教初中生英语的家教,算上路费每个月也有剩余。但我花的钱也仅限于此了,宁昭不要我处理食宿,我也算不上意志坚定,宁昭知道我受不了一直看他花钱,偶尔我们也去吃一些新奇的小店或者开在居民楼里的老字号,要结账时他落我一步。

分手时我估算了一下宁昭给我花过的钱:酒店按豪华套房算,宁昭家按总统套房的一半,吃饭方面只算了个大概,再加上宁昭送我的礼物,我尽量平静地接受了这三年我花掉了我三十年都赚不到的钱的事实。宁昭不会管我要这份钱,不过这些年每个月发工资时我都会想起这个数字。

木已成舟,现在想这么多也没用,我继续捏着鼻子处理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工作。晚上加了个班,留到打车公司报销一半的点才离开,出租车只能停在小区门口,我头昏脑涨地往家走,路上零星遇到几个在遛狗的人。走到楼下看见我的屋子没有亮灯,我一直算比较能忍受寂寞的那类人,这一刻意志却出乎意料地薄弱。如果生活里大多数的时刻是失落和失措,那在这之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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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寂寞怎么说
连载中切生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