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天吃饭时我刷到一个团综的cut,嘉宾们活力四射地进行真心话大冒险顺便插入一些零食甜酒广告。我大学毕业后就没围观过这种人情游戏了,偶尔看看还挺有意思的。有一个男生抽到的问题是高中时有没有做过什么傻事,他说他当时为了自我介绍准备了一个富士山在-12和-14之间的冷笑话活跃气氛,结果台下没人笑,他一紧张就在台上连讲了四个笑话,一个女生问他那最后有人笑没啊他说没有,引起一片大笑。
熟人局氛围不错所有人都很兴奋,话题又引到恋爱,众所周知,人在爱情里总是会做出一些格外匪夷所思的傻事,他们讲得热闹,我突然觉得面前这碗粉吃起来没什么意思,当然主要也是因为我吃饱了。
我放下筷子开始合外卖盖,高二的时候我们班里来了一个转校生,据说是从北京转回来避风头的,传到我耳朵里时都快成某某风云了,其实一群高中生对这种东西也是半知半解,但还是好奇,宁昭在讲台上自我介绍时笑得很大方,他没讲笑话,台下还是在笑,善意一半冲着他良好的相貌和谈吐,另一半,我恶毒地揣测,大概是冲着他价格不菲的鞋子。
我收拾完去楼下扔垃圾,只穿了薄睡衣,在室内还好,现在夜风吹来,有一点冷。我读高二那年冬天我们城市下过一场很大的雪,据说是十年一遇的级别,后面的冬天越来越暖和,我又到别的地方读书工作,于是那场雪在我心里一直是最大的一场。雪刚落下来的时候我爸妈在吵架,他俩关系一般,年轻时也是又私奔又以死相逼非他不嫁非她不娶,等我三岁开始他们就发现爱是很容易被磨平的东西,我晚上睡得半梦半醒听到他们在客厅吵架,一个说你有本事今天就从这跳下去,另一个说你跳啊,你有本事你跳啊,我翻了个身又睡了。直到我们搬家都没有一个人跳楼,我爸妈吵到我高二也没有放过彼此的意思,今天我爸去洗脚店被我妈逮住,又是一通那就是说话的地方和裙子那么短能遮住屁股吗的拉扯,吵完他俩躺在一张床上睡觉,我依旧恶毒地揣测固然我妈相信我爸是因为他只进去了十分钟但是,再想下去就不太利于我们家庭团结了,这时收到宁昭给我发的消息,一个傻气至极的亲亲emoji,我看得有点好笑,给他打电话,接通后听到他有活力的声音,宁昭说:“怎么啦,突然给我打电话,有没有看到我刚刚给你发的消息?”
我说:“看到了,你现在要不要来找我?”
我和宁昭在谈恋爱,但他想向我介绍他家里的情况时被我制止了,我一方面觉得我们两个只是高中生情侣的关系没必要讲这么细,一边想我们才认识三个月宁昭就准备对我知无不言真是被人卖了还要替人数钱。于是我只隐约知道他一个人住,有不住家的保姆负责做饭和整理家务。宁昭那边答应得很快,说好啊,我还去你家楼下吗?
他家和我家很近,但我没去找过他,一直都是宁昭来找我,这么想我又有点不知道说什么,既得利益者不管说什么都不合适,于是我不再想下去,套好羽绒服后往口袋里塞了两个暖宝宝。
楼下的空气泛凉,有一些雪花的甜味,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才下了一小会,地还是干的。我看了一会路灯下雪花的痕迹,宁昭从背后拍拍我的肩膀,在我回头后笑眯眯地说:“初雪快乐。”宁昭说话时涌出一些白雾,我一瞬间莫名心情很好,递给他一个暖宝宝,也说:“初雪快乐。”
宁昭戴着一个黑色的针织帽,额前的头发散下来一撮,看起来挺可爱的,我口袋里放了暖宝宝,手是热的,贴在他脸上像贴在一小块冰上。“冷吗?”我问。宁昭碰了碰我的手,想到我们还在我家楼下没做什么别的动作,也笑:“不冷呀。”
零下七度的户外竟然会发生这种对话,我觉得我们两个非常蠢,但室外的空气不像家里那么浑浊,宁昭又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于是我满肚子的刻薄话就没有用武之地,像雪化成水一样回到了我的肚子里,我们一起往小区门口走,我牵住他的手。
零下七度只有没有口袋的人会傻到把手放在外面,我们走了一小会手就冻红了,但还是扣着对方的指节,像两块因为寒冷粘在一起的冰。天冷,路边的店铺几乎都关门了,偶尔有几个匆匆的行人要准确地奔往一个目的地。汽车从我们身边飞驰而过,车尾灯的红光留了一点在雪上,宁昭凑过来吻了我。
天气真的太冷了,他的嘴很冰,我知道我也是,不过很快就热起来了,吻结束后宁昭把我的手塞到口袋里,很认真地问我:“沈珉玉,你今天是不高兴吗?”
当时说了什么我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了,我把垃圾丢掉。南方城市的十一月才隐隐开始有秋意,我绕路去门口的便利店买了根冰棍,咬碎后的冰碴激得我牙痛,时间的流逝放到个人的身上真是够心酸的。
快到我家楼下时竟然听到了几声蝉叫,我怀疑是我听错了,仰头找了半天一无所获,不过把脖子搞得很酸。再感叹了一遍人近三十身体机能果然会退化低回头开始怀疑自己除了幻听还开始幻视。离我几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我听到我心脏的跳动声,震得我胸口发疼。小区密密地种了许多含笑树,二月份开花,现在连果都落完了,只有叶子挤在一起,绿得发暗。那个人拢起手护住打火机的火光,和宁昭分手后我也想过几次我们见面时会是什么情形,在我的设想中我应该再体面一点,就算不是人模人样也不应该是穿着睡衣一只手举着蓝色的冰棍,可惜天总不遂人愿。
心脏跳得太厉害,已经不痛了反而开始发麻,我怀疑自己同手同脚地走到了宁昭面前,他很体面地递给我一张纸,我垫在冰糕棍上,愈发想要去死。
宁昭笑笑:“沈珉玉,好久不见。”我们分手分得不太愉快,我谈恋爱时没给出什么剧烈的情感,分手倒是没端着,说了许多难听话。宁昭穿着一件偏正式的短羊绒大衣,近可觥筹交错退可站在小区楼下和甩了他的前男友寒暄,我说:“好久不见。”
宁昭又按了几下火机,火光明明灭灭,他收了笑,转而冷淡道:“不记得我是谁了?”几年没见面,他的脾气也是与日见长,怕冰化在我手里,我两口把它吃完了,脾气很好:“宁昭,好久不见。”
宁昭看起来想杀了我,我们都知道,人想要杀掉一个人的原因一般是对他有着天崩地裂的情感,可能是爱也可能是恨。不过我们两个说起恨来好像也算不上,也许刚分手时宁昭是这么想的,毕竟当时我们年纪很小,他第一次谈恋爱就倒霉遇上了我这样的人,恨我也是正常,但现在的宁处要什么没有,我也没自恋到觉得他还对我旧情绵绵。
我走了一会神,宁昭的表情又恢复了八方不动。突然有一滴水溅到我的眼睑上,是下雨了,宁昭微微向我走了一步,很快止住了动作:“下雨了,你先上楼吧。”
我们两个都没有伞,一直站在楼下也是傻瓜做派,我说好。雨水落到肩头的重量宛若一片雪花,其实我记忆力很好,雪花落下来的时候宁昭问我今天是不高兴吗,我说好像有一点。我很烦这种揭露真心的环节,主要是烦它的后续,不管是安慰还是日后翻旧账拿此攻击对方我都很讨厌,但我还是说了,说完之后宁昭有点担心,但又不知道要怎么开口,我说:你什么都不用说。宁昭也就没有再说话。我们往回走,我衷心地觉得今天晚上过得不错。宁昭把我送到我们家楼下,想到他还要再过十几分钟才能到家我就感觉自己刚刚的一串行为很神经病,但我也没办法开口让宁昭来我家凑合一晚,我把我的那个暖宝宝塞到宁昭另一个口袋里,说:“路上小心一点,到家记得给我发消息。”宁昭把我身上的雪拍掉,说:“好,沈珉玉,明天见。”
我现在往家走,当然不可能有人叫住我要明天见,走进楼道时我没忍住偏了一下头,看见宁昭还站在原地,距离太远了,我看不清他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