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院子里的狗吠得异常凶猛。父亲最先惊醒,侧耳听了片刻,脸色骤变。

“快,带崽崽走!”他一把把安肇从被窝里拽出来塞进母亲怀里,自己转身抄起墙角的柴刀。

安肇听到木门被粗暴撞击的声音,感觉到梦里的自己躲在母亲怀里,惊恐得发抖。

村民们举着火把,手中的刀在火光下闪烁着寒光,一张张脸被贪婪与恐惧烤得扭曲。

“虎子那伤神仙也难救!就是那小崽子的血!”铁匠老婆手里攥着把剪刀,眼里没有对“救命恩人”的感激,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攫取欲。她昨晚看到了自家儿子被救的过程,她盘算着,这血既然能治好儿子的伤,那是不是也能治好常年折磨她的腰伤和当家的陈年咳疾?以后还能卖,卖给镇上的富人,卖给更远地方的贵人……荣华富贵,就在那孩子的血管里!

人群骚动着,推搡着。平日里敦厚的庄稼汉此刻面孔被**烧得陌生。老李想起自家那头病恹恹的老牛,孙老头惦记女儿脸上难看的胎记,就连最胆小的赵寡妇也捏紧了衣角想着瘫痪在床的儿子。那孩子的血,是希望,是金子,是能改变一切的神药!

“交出那妖孽!””把他的血分给大家!”

呼喊声越来越响,也越来越理直气壮。虽然有对异类的恐惧,但早已被更**的贪欲吞噬。他们不再去想那孩子救了人,只想着他没救更多的人;不再去想他是同村人家的孩子,只想着他是会走路的灵丹妙药。

大抵自古如此,人性的堤坝在财富与长生的幻影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撞门的声音越发爆裂。母亲抱着年幼的孩子冲向后窗。刚推开窗棂,大门被轰然撞开,人群涌了进来。父亲像一头困兽般挥舞着柴刀,但他拦不住所有人。

一根粗重的锄头从侧面砸在他的头上。

他的动作僵住了,缓缓转过头看向妻儿的方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血却先从他的额头涌出。他靠着门板慢慢滑倒在地,眼睛却还睁着,死死望着妻儿的方向。

母亲死死捂住孩子的嘴,眼泪汹涌却不再发出声音,用尽全身力气翻出窗外,两人在漆黑的山路上狂奔。

身后是嘈杂的人声、晃动的火把。“追!别让那娘俩跑了!”

山路崎岖,荆棘滑划破了皮肤,母亲摔倒又爬起,始终紧紧攥着安肇的手。安肇听到她的喘息越来越重,脚步越来越踉跄,感受到她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

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的喧嚣似乎远了些。母亲把他推进一个隐蔽的石缝:“躲好,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不要出声。”

她最后看了一眼她的孩子,以无限爱怜、决绝和悲伤的眼神,然后转过身,朝着另一个方向,故意踩断枯枝,发出声响跑去。

没过多久,安肇听到不远处传来女人的惊叫,短暂的挣扎声,然后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以及最后,一道嘶哑、破碎,却用尽了生命全部力量的声音:

“符归——!快逃!”

安肇猝然惊醒。

大概有将近一分钟,他想不起来自己是谁,身在何处。好像他就是梦里的那个孩子,刚刚经历过最惨痛的背叛和杀戮,失去至亲,整个世界都被揉碎。惊惧、悲痛、绝望和恨意冲刷着他的大脑和神经。

他闭上眼睛,渐渐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这到底是梦,还是——符归的记忆?

安肇还来不及深思,不远处传来异常的灵力波动。

安肇敲了五分钟的门都无人应答,直接按密码闯入了邻居家中。屋里一片漆黑,他打开灯。姬满入住后没有动过任何陈设,除了安肇给她买的日用品外没有任何私人物品,整个屋子与她入住前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安肇来到主卧门口:“姬满?姬满!”

无人回应。安肇拧动门把手,发现房门没有上锁,他推门而入。

房间里没有开灯,安肇借着从门外漏进来的光看到姬满蜷缩在床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她似乎极力想维持坐姿,脊背却弯的像一张拉满后濒临断裂的弓。

她的手死死扣着自己的左胸口,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惨白,几乎要嵌入皮肉。安肇看到她身上的灵力不断溢出,空气似乎凝成了有实质的、微微波动的“胶质”。微弱的光线穿过时发生怪异的折射,让她的身影看起来破碎而重叠。

“姬满!”安肇的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紧绷。他试图用自己的灵力去梳理她身体里暴动的能量,在他的灵力进入她身体的那一刻,她发出痛苦的喘息。细密的冷汗浸透她的鬓角,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安肇不敢再擅动。她的体内有两股庞大的能量正进行着残酷的拉锯与撕扯,他们被姬满的意志和某种古老的封印强行约束在她的体内,一旦失控,恐怕这里会被夷为平地。

过了十几分钟,外溢的灵力渐渐减弱,最后全部收拢回她的身体。她躺在床上,双眼紧闭,气息微弱,若非安肇看到她的长睫颤抖如风中残蝶,简直要以为她已经死了。

“姬满?”他又叫了她一声。她终于睁开眼,安肇看到她的眼眸被生理性的泪水浸润,透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脆弱破碎。

她从床上坐起来:“以后不要在这个时间来找我,可能会伤到你。”

安肇问她:“你受伤了?白天那个道修?他应该伤不了你。”

“不是。”她不愿意多谈的样子,“只是老毛病。”

安肇却不能让她这么轻巧地揭过。之前多次见她呕血他就觉得她的身体不对,但是第三分院检查后说她没事他便暂时把这事放下了,现在看来她的身体是有大问题,且不说她现在算宇研院半个编外人员,就说她体内暴走的灵力一旦失控会产生巨大的破坏力他也不能继续对这个问题视而不见。

“你还欠我一个问题的答案,我要知道你现在的身体状况。”

姬满的脸上带着一些疲惫的神色,刚刚的撕扯与拉锯像是耗干了她的心力,她的脊背微微弯曲,声音很轻:“你放心吧,我不会让灵力失控波及他人的。”

她很少露出这样示弱的姿态,但安肇知道她在以这种方式让他放弃追问。他在床边蹲下,视线与她平齐,甚至带着些仰视:“我确实担心你的灵力暴走波及无辜的人,但我也担心你的身体,我们也算是并肩作战过,你还救过宇研院的人,我把你当我的同伴、朋友,我不希望你有事。”

姬满坐在床上,几乎是狼狈地转开了目光。她很少或者说几乎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时刻,有个人这样直白地对她说“我把你当我的同伴、朋友,我不希望你有事”。曾经有人为名为利依附于她,也有人忠心虔诚地追随她,有人恐惧她,也有人恨她。但不曾有人把她当作同伴和朋友,她肩负着秘密和责任独自走了五千年。

姬满也曾掌权执政,对笼络人心的手段得心应手,所以她看得出安肇说这话究竟带了几分真心。这段时间以来,姬满也一直在观察安肇。她发现他与她以前遇到的人都不一样,他好像对这个世界充满安全感,也有着极其稳定的自我认知,所以呈现出一种不怕被伤害的坦荡感。他从来都是先交付真心的那个人,并不是他不知道这可能会使他受到伤害,只是他确信自己可以处理这种伤害带给他的痛苦和自我怀疑。他这种性格让他像一颗恒星,吸引着一群像董振海、曹灵光这样的人心甘情愿围绕在他周围。

而对于姬满这种习惯说话说一半留一半,情绪从不外露的人来说,安肇这种人简直是异世界的人。

“我在昆仑的时候告诉过你,我的体内有一道封印。这道封印与昆仑雪山上的上古大阵相连,我离昆仑大阵越远封印的力量就会越弱。”

安肇想起在噶玛措的酒店里,她说自己的身体里封印着可以召魔的力量,那时他以为她不过是随口说来敷衍欧阳守拙的。跟“鬼”这个虚构的概念一样,真实的物理世界并没有“魔”这么一个种族,它只是用来形容那些因为内心执念做出恶事的人族或妖族。

“那你需要回到昆仑吗?”

姬满摇头:“现在我还能压得住,等这里的事情了结我再回去。”

安肇目光中带着探究:“这对你的身体不会有影响吗?我刚刚看你很痛苦的样子。”

她微微一笑:“我已经与它共存五千年了,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安肇一时没有说话,在她轻巧的言语间,他听到的是她在沉寂的昆仑雪山独自待了五千年,等这里的事情了结后她还要回到那里去,不知道那往后又是多少的岁月。

安肇自己是个很耐不住寂寞的人,他生在一个人丁兴旺的大家庭,成长路上因为性格外向身边总围绕着一群狐朋狗友。后来进入宇研院,又有了一群出生入死的同伴。他的身边总是很热闹的,所以他无法想象她独自一人是如何度过这样漫长的时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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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满
连载中苏以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