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一!”
他们俩同时给出答案。
“啊——”徐明临大喊,抱膝而坐,把脸埋进腿里,不肯接受现实。
林济再度成为今夜的赢家。
她甩甩手中的纸,状似无奈地叹气,止不住的得意,在徐明临心上踩着高跟跳舞。
“多么庞大的数字九啊!”她反复踢踏,“多么渺小的数字一啊!”好像是曲拉丁。
徐明临微微抬头,下巴抵住两膝,难以置信地问道:“你怎么会选一?!”
“鬼知道你拼九呐!”林济同样震惊。
柔到极致便是刚,这局——又是她赢。
“你要问什么?”徐明临接受现实,跟林济玩这个游戏,真心另论,冒险过载。
林济笑而不语。
徐明临见她许久未言,眨眨眼睛,有些迷茫。
“我的问题是——”林济一字一句,轻声言道,“你想问我什么?”
徐明临抬眸与她对望,定住。
“所以你想问我什么呀?”林济以为他没听清,再次重复。
徐明临这才回神,笑着摇头,他什么都不需要问了。
“真的不问嘛?那你可要错失良机喽!”林济颇为替他惋惜。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这是他反复思量后唯一想问的。
林济先是习惯性扬起笑容,而后回味暗嘲自己每次都用笑来伪装。
“其实不好。”她讲。
“但能说出口的只有好的。”她垂眸,不知是笑自己,还是叹命运。
“不过总体来讲也还好,有可能是我太脆弱了。”林济不擅长安慰自己,但很擅长安慰别人。
她无法控制自己滴落的泪水,却妄图捧起身边人低沉的心。
徐明临后悔了,他以为她会过得好,他从没看出过她过得不好。
藏于缝隙的蛛丝马迹太过微末,往事一幕幕闪过,徐明临抓住些许,错漏了太多。
“你以后一定会过得很好,非常好,特别特别好!”徐明临笃定道。
林济眸光上移,单手托着下巴,懒洋洋地问:“这算是对我的祝福吗?”她确定,此刻一瞬,足以令她对往日释怀。
徐明临点头:“是祝福,也是肯定。”
“那你呢?”林济问他,“我希望你过得好啊。”
“未来会好的。”他相信着。
前尘往事中藏着许多难以言说的辛酸,生活教他们统统就水服下,他们沉默地吞掉所有,兀自消化,一点点瓦解悲苦,一点点吞噬伤悲。
徐明临本来没有那么相信生活的,甚至放弃的念头已经快将他压垮。可能老天终究舍不得他离去,于是在最后让他看到改变的希望。
见过神奇,所以开始相信未来,所以愿意留下来,再体验。
“不能再玩真心话大冒险了!”林济突然出声,斩钉截铁。
“哦?”徐明临连输三局都没做出如此决断。
“我拢共三分真心,玩这个游戏完全就是折磨。”林济的真心话余量告罄。
徐明临倒吸口气,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你压根没输过,折磨在哪里?”难不成折磨在良心?
折磨在她担心自己要讲真心话。
“我们都不准再玩了!”林济异常坚定,“看电影吧,看电影!”
林济穿上拖鞋,啪嗒啪嗒地朝外走去,或许是起身太急,出卧室门的瞬间,她开始头晕。
“哐当——”手里的笔直直落地,林济支肘撑在门边,缓缓下蹲。
闭上眼时,她心底只有一个念头——还好摔的不是徐明临的手机。
林济蹲在那里,闭着眼睛,互换身体后所有的点滴凝成画面在她眼前一幕幕闪现。
她紧紧抓住门框,强撑着站起,告诫自己节食要合理,下次低血糖真晕过去未必会有人来救她。
“这么久?”徐明临还以为这家伙甩开他径自潇洒去了。
“懂不懂什么叫淑女!”林济伸手想撩头发,手到肩头想起她现在不具备撩发的条件,于是只能扫扫不存在的灰尘,借势收手。
“走走走!”林济一把抄起手机,飞速向外走去。
“不是说要淑女?”变卦变得真快。
“淑女也要珍惜时间!”时间的宝贵难言。
一树黄花自在舞,满地紫丁竞相开。
什么时候绽得这样好了?林济站在窗前,手中托着盏盛满褐色液体的红酒杯。
咕嘟嘟上升的气泡碰到空气,不戳而破,却乐此不疲。
感慨人生不该搭配可乐,林济摇摇酒杯,饮下一口,继续凝视着窗外。
可她喜欢可乐。
她心情着实糟糕,所以原谅她一杯可乐的放纵,她会在别的地方补回。
只是弥补需要趁早,迟些恐怕来不及。
互换是场挑战,更是场馈赠,对徐明临,对林济,皆如此。
因为明白馈赠的代价,林济早早便打好预防针,准备迎接离别后迸发出的剧烈苦痛。
她以为分别会在一瞬间发生,不给她反应的机会,做好准备承受之后的悲伤就好。
但为什么离别会有征兆,在一切未发生前,提醒人莫要小瞧接踵而至的哀伤。
林济准备好了迎接离别,却无法抗住这段不知时长的散场预告。
比起漫长的惴惴不安,或许睁眼突至的错愕更能让她接受。
奈何她没有选择。
于是只能更加珍惜,珍惜结束前的每分每秒。
疏落挺立的高楼隐在林间,灯火揭去夜的幕布,黄绿缠绕,相映相依。
层层亮起的楼宇中,暗下去的那间屋子,成了特立独行。
偶尔闪过红红绿绿的灯光,证明着屋内主人并非沉睡未醒。
“到谁的歌了?”徐明临唱完一首,趁着喝水的功夫问道。
林济瞄了一眼屏幕,笃定道:“你的。”
“鬼扯。”徐明临没被骗到,“偷偷给我置顶了是吧?”
“光明正大置的。”林济丝毫不心虚。
她要休息一会儿,补点新的歌上去。
互换身体有什么先决条件吗?对互换的两方有什么要求吗?
鉴于此事围绕“玄”字展开,所以并无任何资料可查。
但坦诚地说,和兴味相投的人换,好过南辕北辙。
这一方面,林济和徐明临的默契不由指摘。
不是所有人家里都能翻出魔球灯,也不是所有人都能习惯在家里模拟唱K。
仅有的素质让他们没有使用麦克风,聒噪了自己,留邻居一片安宁。
“我会牢牢记住你的脸。”林济笑着唱出这句词,她忘记究竟是谁点的这首张震岳的《再见》。
“我会珍惜你给的思念。”徐明临接着唱,心中略有所察,他不愿相信,而让呼吸滞涩的钝痛却无法作假。
“这些日子在我心中永远都不会抹去。”他们一起唱出这句,谁都没有提离别,谁都没有说再见。
乌云落雨,并不是转瞬发生的,倘若够仔细,有耐心,便会注意到天气转阴,风的抖擞,云的积聚。
在意识到天要下雨,至雨真的降落的那段光阴,天一直是灰色,如同人的心情,不再焕发光彩。
明白即将离别,所以提前说了再见。
而此后等待离别的日子,就像咖啡加糖,中药掺蜜,丝丝微甜盖不住浓浓苦韵。
林济同徐明临一如往昔,把他们曾做过的事情重复经历,他们都很担心,过了今天,再无明天。
林济最近很累,经常聊着聊着就陷入小睡,每次偏还装作自己不困,不到即刻昏迷便永不言弃。
徐明临也很忙,忙中不忘自律,跳操跳个不停。
是因为担心悲伤狂涌所以不约而同开始提前抽离吗?
那为什么还坚守着雷打不动的夜聊不曾缺席,甚至时间越来越长,偶尔会到天明。
“你确定今天能看到日出吗?”林济声音模糊不清,一听就是临睡前最后的挣扎。
“可以。”徐明临笃定,如昨天,前天。
“那好吧。”林济打算再相信他一次,要是还看不到,那就只能明天继续相信他了。
而徐明临——相信天气预报。
它总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耍他玩吧!
浓墨中三两颗星隐去,逐渐褪成灰色,又被染成浓郁的蓝。
一色橙光撕开蓝幕,在天地间展出别样光彩。
它向上,有抹天蓝色的拱桥,拱桥缓慢铺张,连同中间夹杂的一线浅黄,伴随橙光将夜点亮。
“徐明临。”林济叫他,“天亮了。”
“我有看到。”他透过屏幕,窥到那抹日光。
“我要睡了。”林济轻声呢喃,她好困,实在撑不住了。
“好。”徐明临应答她,目光从屏幕中移出,静静等待着自己这方天亮。
五月的风过窗而至,轻柔抚着睡去人儿的面庞。
不似四月摇摆不定,五月暖得彻底,漫布春的气息。
其实已经接近夏天,可惜他们等不到夏天。
林济睡了,只剩沉闷的风声陪伴徐明临一同等待着。
终于,他遥遥望见了那抹橙光。
“林济。”他轻声唤,无人回应。
到了该说再见的时刻,可他好生不舍。
“林济——”他又唤她一遍。
突然间,他想起之前唱过的那首《再见》。
“不回头……”
“不回头地走下去……”
他最后一次隔着屏幕望向对面的天空,轻轻闭上眼,渐渐睡去。
落下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