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四月下旬,人潮涌动,车水马龙。
市郊某处会议室内,大理石方桌旁众人依序落座,围绕此次会议的中心展开讨论。
“演唱会的主题我想定‘45-1’。”会议中心本人发言,大家安静聆听。
“很吉利吗?”石穿不知想到什么,笑了一下,周围人纷纷看向他。
徐明临淡淡瞥去一眼,石穿顿时收声,正襟危坐。
“具体围绕什么展开?”总策划在思索他未来的工作如何进行。
“会不会太抽象?”宣传提前开始头痛。
……
徐明临待他们一一问完。
“我的想法是,把主题圈定在‘距离’这个词上,我查过,正常社交距离的边界是四十五厘米,也就是我说的‘45-1’中‘45’的落脚点,但我更希望大家把目光聚焦于‘-1’上,这是我划定的概念中心。”
石穿听完徐明临的介绍,两手插入发间,连带遮盖双眼,作避世状。
“聚焦于走向粉丝的过程对吗?”策划不愧是策划,一下子就抓住徐明临说的关键。
徐明临见有人懂他,耐心地解释:“是的,其实我走到今天,一直以来都是仰仗粉丝们的支持,他们为我做了很多,而我能回馈的太少,起码我认为无法与他们的爱对等。
“之前几年,因为种种原因,跟粉丝见面的机会很少,花在音乐上的精力也很少,坦诚地讲我自己是不满意的。
“我希望,我能对得起我自己走入这行的初心;我希望,我能不辜负粉丝的信任;我希望,不只是他们走向我,起码在这场演唱会上,我也在向他们靠近。
“他们因为爱选择停在四十五厘米的距离上,那么剩下的一厘米,将由我来迈出。”
徐明临阐述他的想法,筹备这次演唱会,部分是因为对音乐的热爱,更多是为了对粉丝的回馈。
他不太习惯当众诉说爱意和感激,于是只能暗自模拟各种方式的可能性。
他知道自己很难给予同等的爱意,他甚至没办法认清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不清楚他们的故事,无法在平常向他们走近……
那便在这次夜里,在这场舞台上,拼尽全力展示最完美的自己,跨越一厘米,用热烈表达感激。
感谢他们没有缘由的——无私爱意。
“我们回去先根据这个主题出一套方案,到时候再讨论。”策划觉得可行,起码委托方言之有物,没有只给一个名字,让他们高楼平地起。
“咱们这边回去得加紧约歌,做专辑。”石穿头脑上线,跟工作室的人敲定下阶段的工作重心。
徐明临下午有别的行程,带着石穿先行离开,把会议室留给他们继续讨论。
推门过长廊,徐明临转头向外望,玻璃幕墙后方天正晴,太阳正旺,一片大好。
他压下翻涌的思绪,深吸口气,大踏走向前方。
“下午我们约了陈导谈新项目。”石穿提醒他。
“嗯。”徐明临点头,迈入电梯,“我很期待。”门缓缓关闭。
午后的会面约在城东,预计一小时的车程。
石穿线上搜索餐厅,规划中午的去处。
徐明临很少在外吃饭,尽量减少风波。不过今天的行程排得紧,回家肯定来不及,他不吃可以,但石穿也在,他不想打乱别人的三餐规律。
石穿多方考虑,选了沿途某家私密性上佳的餐厅。
“网红餐厅吗?”车停稳后,石穿看着外面大排长龙的人群,震惊。
“冲进去。”徐明临颇为镇定,细听还有些许雀跃,怕是起了玩心。
帽子口罩是徐明临外出的必需品,如此走进门庭,倒真没什么人在意。
“其实只要你戴个口罩,就没人能认出我了。”徐明临趁上楼的间隙,低声凑在石穿耳边讲。
在外被认出,九成概率是因为身边的工作人员没有“武装”到位。
石穿刚想摘掉口罩,闻言手一紧。
“还是太红了啊,穿哥。”徐明临把手搭到石穿的肩上,开他玩笑,“男明星!”
踏着木质旋梯走上二楼,过段不长的水上桥,两人走进订好的包厢。
“这儿饭好吃吗?”门一关,徐明临摘掉帽子和口罩,问道。
“不知道,点评说好。”石穿没来过。
“怪不得人多!”徐明临抓住诀窍,问他,“你是不是净图好吃了?”
石穿为自己辩驳:“那也不能找家难吃的坐那儿干瞪眼吧。”
从上菜开始静坐,面面相觑到离席吗?
“一起吃苦的幸福。”徐明临总结。
石穿被他逗笑,想说点什么来展现自己高超的幽默,没等组织好措辞,只听徐明临又道:“还是算了,别抢人家中医院的生意了。”
餐厅应该有餐厅的自觉,不要动不动就跨界。
陆续开始上菜,徐明临重新戴起口罩,收敛活跃的劲儿,坐在桌前看手机里的文件。
文件内容是下午要谈的项目,他想拍一部电影,已经有了构思,还需要更专业的操刀人来为他把关。
“我们等会儿几点出发?”徐明临没吃几口便放下碗,坐在一旁捧着茶水等石穿吃完,此刻,见他有收筷的趋势,遂问道。
“二十分钟后吧,这样等我们到那儿刚好留出十几分钟的空闲,不早也不晚。”石穿又点了份甜品,打算等会儿带走。
“行。”徐明临伸个懒腰,倚住椅背,轻轻闭上眼。
“你困了?”石穿以为他想午睡,“等会儿到车上你可以再睡会儿。”
“没有。”徐明临动作不变,并非困倦,只是有些疲乏。
“走吧咱们。”石穿拿起打包好的甜品,递过徐明临的外套,拉他起身。
徐明临近来的确忙碌,让他到车上好好休息一下才是正理。
原路走过同一条桥,鲤鱼在水中嬉戏打闹,跃出水面,溅起涟漪。
徐明临听到水声,回头,鱼已入水,了无痕迹。
走下旋转木梯,走出门庭,徐明临仰头望着牌匾,微顿原地。
车开至,他上车,一波客离去,又一波客来临。
远远望去,明黄色的伞下立着长长的人影,行进间,牛仔裤上的刺绣图案自然摇曳,娉婷。
“喂,金亭,我到了,你在哪里?”伞下女子轻音。
“二楼,二楼,我在二楼!”金亭终于等来她的朋友,在桌前紧握手机难掩激动。
哒哒落地声敲醒木梯的小眠,它明明记得那人已经离去,熟悉的气息却再度将它包围。
生意太好,它太累,记不清,记不清了。
脚步沿着长廊一路向前,至锦鲤池,转向右,未曾过桥。
“林济,这边!”她看到不远处桌边有人在挥手。
“好久不见!”女子走到桌旁,脱下外套搭在右手边的椅背,落座。
“我好想你。”一句话表达不完她的思念。
金亭听后亦是叹息:“我也好想你啊。”
怎么时间过得这么快?
“明明才毕业没多久,感觉已经隔了半个世纪。”林济以心衡量时间,每每被骗。
“但其实数一数,竟然有大半年了!”金亭计算后十分感慨,印象中毕业的光景仿佛就在昨天。
林济比她更感岁月无情,因为她还有段独特的回忆镌刻心底,难以忘记。
无法诉说,无人倾听,只能成为秘密。
距离结束和徐明临互换身体,已然过了两年。
这两年里,她先是亢奋,压抑,而后渐渐归于平静。
甚至如今提起,她会怀疑,怀疑一切的真实性,过往究竟是过往,还是她勾画出的绚烂梦境?
唯一提醒她真实的,仅剩手机里两年未联系的微信。
她偶尔翻阅,不停质问自己,是不是她杜撰出所有的所有,创造了一场盛大的谎言?
“你最近过得怎么样?”林济回神,听金亭问道。
“不太好,很不好,感觉已经抑郁了,但好像也没有什么实质性找死的举动。”林济轻松提及近况,内容远比语气沉重。
“但我本来就爱伤春悲秋,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情况。”她想了想,还是没办法给自己的状态下定义。
“我感觉我也很难受,一事无成吧,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金亭的近况也让人忧心,两人凑在一起都找不出一则好消息。
“我们三个怎么这么惨啊!”林济把菜单一合,悲鸣。
三个的“三”中还包含着戴月颐。
没人活得开心。
悲伤未曾影响影响林济和金亭点菜的步履,她们极度顺畅地选完菜品,说谢谢后继续抱怨痛苦的人生。
“我们还能找到出路吗?”金亭双手托腮,撑着桌子,叹气。
“我看悬。”林济早已丧失信心,“实在不行我俩手拉手扑入大海的怀抱算了。”
“不失为一种出路。”金亭赞叹地点头,看得出她不甚清醒。
“戴月颐还能撑一撑,她心态稳。”林济觉得戴莉莉不像她们这么着急魂归海底。
“我俩呢?”金亭敢问。
“选个好日子吧。”林济敢答。
她们俩都该选个好日子去看看张口胡来的问题,尤其是林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