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济可以欺骗很多人,可以隐瞒很多事,没有人能拆穿她,因为她在欺骗别人前首先做到的是欺骗自己。
或许真的有什么秘法能敲醒装睡的人,可一位真的睡着的人,纵有万千手段将其叫醒,待时一过他依旧会如昨日般睡去,因为这是熟练的习惯。
林济一直欺骗自己,欺骗自己很喜欢生命中走过的那些人,欺骗自己只是如同喜欢他们一样对徐明临着迷。
她长久相信着,从不曾怀疑。
或许也怀疑过吧,在某些情感浓郁到满溢的时刻,怀疑自己的喜欢是否跃升成为爱意。可转念之间,觉得不该如此,于是缩回触碰真相的勇敢,告诉自己只是刹那丛生的情感陷阱。
何时发现对徐明临的喜欢超出她划定的安全范围呢?
很难讲清,林济自己也理不清。
可能是多年前最初在屏幕中看到他的瞬间,可能是之后岁月中的分分秒秒。
正因理不清,才成就了这场爱意。
欺骗自己,是她的天赋;
隐瞒真相,与之对影成双。
有时候隐瞒,是不想被人窥探内心的想法,林济对大部分人皆如此;
还有时候,是为了坚守心底秉持的自尊,不想让她成为谁的困扰,不愿听到可能被拒绝的回音。
对徐明临,是后者。
林济喜欢徐明临,很久很久。
久到她可以自然地掩埋这份爱意,让对方看不出端倪。
她喜欢的从来都不是程化雨。
春风化雨,泽披万物;长夜将尽,黎明已临。
这曾是一句话,后来变成两句,到最后,似乎没什么人还记得它。
林济多希望自己也能忘记它。
六月末,朗晴,盛夏,月潭岛。
群山绕碧海,海浪轻敲岸砂门扉,低声呢喃,密语鱼虾蟹们新发生的故事。
岸砂侧耳倾听,不甘示弱,接连讲起它近来见闻。
“吃我一招!”走在前方的白衣少年蓦地回身,伞尖轻挑,扬起漫漫轻沙。
“程化雨!”后方少年穿着相似白衣,被飞沙扑了满脸,大声喝道。
二人面容不甚相像,站在一起却常被误会为兄弟。
“这叫飞沙走石。”前方少年非但没有停止动作,反而兴致冲冲地介绍起招式的名字。
后方少年见状蹲下,闪避同时不忘捧沙以候时反击,起身功夫,便将沙向前扬去,让它们均匀散透至空气中的每处缝隙,完美将眼前人包围,不留给他逃跑的余地。
只是这攻击威力太大,不慎波及周围本还在兴奋看热闹的人群。
“你们两个打闹,为什么受伤的是我们?”负责录制的工作人员发出不甘的哀嚎。
“吃我一记沙尘暴!”程化雨话音未落,徐明临已然再次捧沙卷向身旁的人,两人化干戈为玉帛,默契地对外展开攻击。
工作人员不甘示弱,以包围之势将他们二人圈起,在海浪的怀抱下,打响沙滩保卫战。
四面八方飞扑的沙齐心协力朝他们涌去,睁不开眼睛,张不开嘴巴。
沙土在空中飞扬,依稀可见眼前泛黄的景象,他们顶着混乱,谋求反击的机会。
“你们以多欺少!以大欺小!”程化雨用尽全力,不敌,一边撤退,一边大声喊道。
徐明临向他的助理投去最后一粒沙球,随即飞快撤往海边,同时不忘招呼程化雨识时务者为俊杰:“敌众我寡,打不过,快跑!”
他正在跑。
程化雨默默咽下来自兄弟的暖心提醒,撤退的步伐不曾停过一瞬。
所幸工作人员们心胸辽阔,最后关头大发善心放了水,不然这场闹剧他们势必要一败涂地。
接连跑进浪里,徐明临又开发出新的游戏。
随着浪潮拍打的节奏,他开始规律地跳跃,落下,狠狠踏在浪上,一下又一下。
海浪拍击沙滩,每次涨退都会带走部分砂石,铺平沙滩的皱褶。
徐明临随着浪的鼓点跃动,望它离去时一并带走他对未来的惆怅与迷惘。
海浪答应他,愈加猛烈地冲刷着海岸,让他起伏不定的心在动荡中谋到归处。
程化雨也跳,只是比起踏浪,他喜欢更刺激的旅程,于是一手揽过徐明临的肩膀,不待任何反应径直拉着他向后仰去,沉沉落在大海里。
徐明临合该骂他,可海的拥抱冰冷又温暖,让他短暂失神,只愿沉溺,不愿言语。
“我们俩也算是步入月潭了吧。”徐明临轻抬手臂,搭在眼上,遮蔽微晴的日光。
“哪个月潭呢?”程化雨不停站起身来躺倒,重复感受来自海的托举。
“不管哪个乐坛,我们都进去了。”身旁飞溅的水滴终于在某刻按下暂停,徐明临不曾睁眼,却知晓程化雨就在这里同他一起静静漂浮着。
他们就这样一直在月潭漂浮着,仿佛许下了永远。
徐明临,她还记得,难道你忘记了吗?
“打算什么时候回归乐坛?”这是他们今晚第一局真心话大冒险,徐明临首当其冲败北。
“何曾离开过?一直沉浸式在乐坛浮沉呢!”他从没觉得自己有缺席过。
林济闻言阖上双眸,她已经能猜到徐明临接下来的自吹自擂。
“真心的,大哥,你到底还回不回去?”她的确渴望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你一个程化雨的粉丝这么关心我干嘛?难不成在替他打探消息?!”徐明临顾左右而言他,“太伤我心了,悦己。”假哭的表情手到擒来。
这个狗东西……
林济快被他折磨吐了:“你玩不玩得起!”答应陪他玩真心话大冒险简直是误入地狱。
“马上回去!马上!”徐明临好似随口说说般爽朗答道。
“嗯。”林济点点头,不管他是不是认真回答,“你要快点回去。”
她很在意——他的在意。
尽管他,假作自己不甚在意。
“你怎么又是六!”徐明临抱头不愿相信残酷的现实,“是不是充钱了?”他开始胡言乱语。
林济对准屏幕,正襟危坐,微笑道:“你的意思是,我给微信的表情包充了钱,所以才投到六对吗?”
“没有,没有。”徐明临随机应变能力一绝,“我的意思是,悦己你实力强劲,天生的神来着!”
“谢谢。”林济继续微笑,向徐明临展示她的礼貌。
问他什么好呢?林济凝神思考。还有什么是她想知道、可以知道却还不知道的?
她想了好久,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最后回神问道:“你对我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她如此问,倒真把徐明临给问住了。
对林济的第一印象是什么?徐明临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因而没有答案。他从回忆中牵出过往的点滴,回想自己发现互换后刹那的震惊,镜子中看到她容颜的瞬间——难道这就是他对她的第一印象?
或者早在故事发生前,在无数午夜辗转的梦中,那灵动清晰的画面,纵然睁开双眼尽数退却成模糊的记忆,徘徊流连的情感奏响的华丽乐章却始终萦绕在他心间。
“命中注定。”他如此答。
“是命中注定,还是我们注定?”林济反问他。
徐明临侧首,迟疑,忽而坚定道:“是注定!”
这样啊!林济理理头发,向前伸个懒腰:“OK,咱们来玩下一局。”
空调扑簌簌的响声在他们有来有往的对话中归于隐寂,春日降临,冷暖模式交替,找不到定律。
“不行,不能再用微信投了,我怀疑它偏爱你。”徐明临打算换个方式,一雪败绩。
“我家没有骰子。”林济劝他打消这个念头,乖乖认输。
“不然这样,我们从一到十写数字,数字更大的那个算赢家,但是两数之差要小于五,否则小的那个算赢家,如果等于五,那算平局,我俩一人说一个,这样可以了吧。”刚劝完,还没待对方反应,林济又先把自己说服,给出新的玩法。
徐明临思索规则,确认道:“就是说两数之差大于五的时候,小数自动加十喽。”
“没错。”
“开始,开始,开始!”徐明临迫不及待,翻出前些日子玩你画我猜时用过的纸笔,迅速进入战备状态。
林济双手托腮,纠结要写的数字。
徐明临透过屏幕望着她,试图分析她会做出的选择。
沉思途中,林济不经意抬眸,与徐明临眼神相撞。
“大哥,你一点不思考,纯猜我是吧!”
“不行吗?”徐明临摊摊手,这就是他的对策。
“不行!你快点写!”她还想猜他呢!
徐明临拿起笔,抵着下巴,迟迟不动。
林济手中的笔转来转去,不小心掉到桌子上,磕出声响。
“你写好了没?”徐明临问她。
“嗯——”林济拖着音调。
徐明临飞速下笔,在纸上写定他的数字,无比迅捷,不像精心琢磨过的样子。
林济甚至来不及制止他,只能淡淡地补上未完的话:“还没。”
她赶紧捡起桌上的笔,不待徐明临反应,立刻写好她的数字,略微挑眉,接着说道:“现在好了。”
不留给徐明临丝毫谴责她的机会。
徐明临暂时不打算计较她话说一半,他更关心这局游戏究竟谁胜谁负。
“来吧悦己,亮出你的选择。”他刻意压低声音,作出搞怪的模样。
林济自信地举起手中的纸,让其背对屏幕,准备倒数,和徐明临一起揭晓最后的赢家。
“3,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