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越界的体温

蛋糕的甜腻还黏在舌尖,与方才吸入的烟味混在一起,说不出的怪异。

我挣开苏听白的手,力道不算轻,他指尖却像沾了黏胶,堪堪松脱时,指腹还轻轻擦过我的腕骨。那一点温度烫得我下意识缩手,心头莫名窜起一股烦躁。

蜡烛熄灭后的微光里,他站在原地没动,依旧是那副浅淡的笑,眼神却直勾勾落在我身上,像在看一件势在必得的东西。

“别碰我。”我冷着脸丢下一句,转身就往楼梯走,懒得再应付这场名为家庭聚会的闹剧。

身后传来贺杰不满的咳嗽声,郑鹫打着圆场的软语,还有佣人收拾碗筷的轻响,我一概充耳不闻。只想尽快逃回房间,把这栋房子里所有虚假的温暖,全都关在门外。

脚步刚踏上台阶,手腕又一次被攥住。

比刚才更轻,却更稳,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

我猛地回头,语气里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苏听白,你找死?”

他却半点不怕,仰着头看我,灯光落在他白皙的侧脸,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看起来温顺又无害,只有眼底藏着一丝我读不懂的执拗。

“你还没吃几口。”他声音很轻,像在叮嘱,又像在宣告,“空腹不好。”

“我的事,轮得到你管?”我用力甩动手臂,可他握得极紧,指节微微泛白,竟半点没松开。

楼下的贺杰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碍于郑鹫在旁,才没当场发作,只重重放下水杯,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李叔和南姨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生怕触了霉头。

所有人都在看我们,像看一场不合时宜的好戏。

我最恨被人围观,更恨被一个刚认识不到半天的人,这样死死牵制。

“松开。”我压低声音,眼神冷得刺骨,“别逼我在这动手。”

苏听白盯着我的眼睛,看了足足两秒,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缓慢却顺从地松开了手。

我立刻收回手,腕上一圈淡淡的红痕,是他指尖留下的印子。我没再看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甩上房门的力道重得整面墙都似震了震。

反锁,落栓,一气呵成。

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我背靠着门板滑坐下去,指尖还能想起他掌心的温度——干燥,温热,带着一点薄茧,和这栋房子里所有冰冷的、虚伪的触碰都不一样。

荒唐。

我骂了句自己,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冬夜的冷风灌进来,吹散室内残留的蛋糕香与烟火气,也吹得我混乱的心神稍稍清明。

楼下的灯光还亮着,隐约能听见郑鹫娇柔的笑,贺杰温和的应答,还有一道极轻极淡的声音,是苏听白。

他话不多,却每一句都恰到好处,讨得贺杰欢心,也显得自己乖巧懂事。

完美的继子,完美的弟弟,完美到令人作呕。

我扯了扯嘴角,从抽屉里摸出烟盒,指尖刚碰到烟身,又猛地顿住。

方才在楼下,苏听白看我抽烟的眼神,好像有点不一样。不是厌恶,不是鄙夷,更像一种……近乎贪婪的注视。

疯了。

我把烟盒丢回抽屉,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我到底在想什么,不过是个刚进门的外人,凭什么影响我的情绪。

窗外的风越来越冷,我关紧窗户,转身倒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母亲的味道早已消散在这张床上,这栋房子里,最后一点属于她的痕迹,也被贺杰急着清理干净,换上郑鹫喜欢的香薰,换上崭新的家具,换上一个全新的、所谓完整的家。

而我,是这个家里,多余的那个。

不知躺了多久,门外传来极轻的敲门声,很有耐心,一下,又一下,不吵人,却执着得让人无法忽视。

我没应声,闭着眼装睡。

敲门声停了。

紧接着,一道极轻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低低的,只有我能听见:“贺屿风,我给你拿了粥。”

是苏听白。

我眉头皱得更紧,翻了个身,背对着房门,依旧不说话。

他也不恼,就安静地站在门外,没有离开,也没有再敲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安静得能听见走廊里挂钟的滴答声。

我心里的火气一点点往上冒。这人到底想干什么?阴魂不散?

“滚。”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又不耐烦,“我不吃,也不想见你。”

门外的人依旧没走,沉默了片刻,声音更轻了些,带着一点我听不懂的认真:“我放在门口了,你醒了记得吃。”

“还有……”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字句,最后只轻轻说,“生日快乐,十七岁快乐。”

话音落,脚步声缓缓远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漆黑的天花板,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反而更重了。

他凭什么?

凭什么一副很懂我的样子,凭什么执意拉我过生日,凭什么站在门外说一句莫名其妙的生日快乐。

我们不过是,因为父母再婚,被迫绑在一起的陌生人。

甚至,连陌生人都不如。

我起身走到门口,犹豫了几秒,还是轻轻拉开一条门缝。

门口的地毯上,放着一只白色的瓷碗,里面是温热的小米粥,还冒着淡淡的热气,旁边放着一勺,摆得整整齐齐。

碗下压着一张小小的便签,字迹清隽利落,只有短短一行:胃不好,别空腹,粥不甜。

我盯着那张便签,指尖微微收紧。

他怎么知道我胃不好?

不过是第一次见面,不过是一顿饭的功夫,他居然连这个都留意到了。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心底慢慢爬上来,不是厌恶,不是抗拒,而是一种久违的、近乎被人放在心上的错愕。

这栋房子里,所有人都只在意贺杰的面子,郑鹫的体面,没人关心我饿不饿,没人在意我胃好不好,没人记得,我其实讨厌甜腻的蛋糕,讨厌热闹,讨厌所有虚假的温柔。

只有这个刚进门的、所谓的弟弟。

我蹲下身,指尖悬在瓷碗上方,终究还是没碰。

用力关上门,反锁,把那碗粥,那句祝福,连同那点不该有的动容,一起隔绝在门外。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更不需要一个陌生人的示好。

尤其是,这个人看我的眼神,太危险,太专注,像一头蛰伏的猎手,早已锁定了自己的猎物。

而我,不想做任何人的猎物。

更不想做,他的。

黑暗里,我重新躺回床上,却毫无睡意。

脑海里反复闪过的,是餐桌前他灼热的目光,是他拉住我手腕的温度,是他低头唱生日歌时,清润的声音,还有方才门外那句,轻得像风的祝福。

十七岁的夜晚,没有礼物,没有祝福,没有家人的真心。

却有一个不该出现的人,硬生生撞进我一塌糊涂的人生里,留下了一道,挥之不去的温度。

我闭上眼,攥紧了被子。

苏听白。

我记住了。

最好别再惹我,否则,我不管你是谁的儿子,谁的弟弟,我都不会客气。

而门外的走廊尽头,苏听白并没有离开。

他靠在墙壁上,听着房内彻底归于寂静,指尖轻轻摩挲着方才碰过贺屿风手腕的位置,眼底的温顺尽数褪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偏执与占有。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不是巧合,不是意外。

从他知道自己会来到贺家,会遇见贺屿风的那一刻起,他就准备好了。

贺屿风是他的。

早在遇见之前,早在十七岁这年,早在上天把他送到他身边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

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

无论用什么方式,他都会留在他身边,收了他的棱角,暖了他的冰冷,把他完完全全,变成自己的。

走廊的灯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安静,却带着势不可挡的决心。

夜还很长。

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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畸礼
连载中寒中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