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他,是我十七岁生日那天。蛋糕的甜腻早已模糊在记忆里,每年雷打不动的礼物还在不在,我也无心去问。我只清楚,上天派了个人来,专程收走我这颗烂在泥里的魂。
还是个男人。
“等会你郑鹫阿姨就到了,记得喊人,别摆着一张谁都欠你八百万的脸。”
贺杰,我爸。说话永远这么刺耳,他从来都懒得想,我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浑身是刺的模样。
“你倒是心急。”我盯着眼前人模狗样的他,鼻尖掠过一缕淡得刻意的香,嗤笑出声,“人都上门了,是打算趁热打铁,给我添个弟弟妹妹?”
“贺屿风!”贺杰素来在外维持的好脾气,在我面前彻底崩裂,他手指狠狠指向我,脖颈涨得通红,“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在跟谁说话?”
“我说错了?”我猛地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与他平视——我早已和他一般高,再也不是那个只能在他威压下低头的小孩,“妈下葬还不到一个月,你就把人往家里领,不是心急是什么?”
管家李叔慌忙从厨房赶过来,硬生生隔开我们。他其实早就在楼上听见争吵,只是贺先生明令不许插手家事,直到眼看要动手,才不得不出来圆场。
“贺先生,郑鹫小姐说还有十分钟就到,您上楼看看主卧布置,要不要再调整?”李叔语速极快,手臂牢牢挡在贺杰身前,显然是怕再重演前年的闹剧。
贺杰被这番话按捺住火气,胸口剧烈起伏几下,推开李叔的手,揉了揉发闷的心口,冷声道:“你好自为之,今天这声阿姨,你叫也得叫,不叫也得叫。”
他转身欲走,抬脚的瞬间又回头,轻飘飘丢下一句炸得人耳膜发疼的话:“对了,忘了说,你郑鹫阿姨带了个儿子。”
“记得和你弟弟,好好相处。”
脚步声渐远,我脱力般瘫在沙发上,盯着头顶华丽却冰冷的吊灯,胸腔起伏难平。
从什么时候起,这个家变得面目全非了?大概是童年落幕的那一刻,这座精心堆砌的牢笼,终于撕下温情的伪装,露出冷漠、暴躁、暗无天日的底色。唯有灯光勉强撑起一点虚假的暖,稍纵即逝。
我没心思再想,更不想见那对母子,起身径直回房,关门的刹那,所有伪装尽数卸下。
我盘腿坐在地毯上,背抵着床沿,指尖一捻,火星微亮,烟卷被点燃。尼古丁呛入肺腑,短暂压下翻涌的烦躁。我仰头慢慢抽着,烟雾绕着指尖缠成圈,眼睫半垂,这一刻,再糟的心情,也好像无所谓了。
一根烟燃尽,我起身开窗散味。我讨厌烟味,却偏偏依赖烟,矛盾得可笑。就像我自己,偏爱所有人都不理解的东西,拥有时从不珍惜,失去后又追悔莫及;我能轻易读懂旁人,却只会一遍遍唾骂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少爷,出来吃饭了。”保姆南衣轻叩房门,等不到回应,也不敢擅自闯入,只在门外轻声唤。
“知道了。”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脚步声,郑鹫终于赶到。她手里挎着限量款奢侈品包,周身大牌堆砌,精致得刻意。跟在她身后的少年,却低调得截然相反——黑色羽绒服、简单牛仔裤与运动鞋,浑身上下找不到一个logo,干净得像张白纸。
“亲爱的~”郑鹫张开双臂扑进贺杰怀里,语气娇软。
“这么晚才到,冻着没有?”贺杰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语气是我从未得到过的温柔。
郑鹫不好意思地挣开,推了他一把,瞥向身侧:“孩子还在呢,别这样。”
贺杰这才想起旁边的少年,抬眼望去,眉眼与郑鹫有三分相似,是苏听白。
苏听白闻声转头,看向两人,唇角牵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声音清浅:“爸爸好。”
贺杰显然没料到他这般快就入了戏,愣了愣也笑着应:“小苏是吧?饿不饿,先吃饭。”
苏听白没再多言,只维持着那分寸刚好的笑意,安静站在一旁。
李叔连忙上前接过郑鹫的包,引着两人往餐厅走。客厅到餐桌不过几步路,苏听白却已不动声色地将整座宅子打量完毕——进门时他便看得分明,这是个富裕到极致的家,精致,却也冷。
饭菜香气扑面而来,长桌上摆满珍馐,色香味俱全。一切都完美得挑不出错,唯独少了一个人。
那个所谓的哥哥,去哪了?
不止苏听白发现,贺杰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南姨,屿风没下来?”贺杰语气平淡,眼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明晃晃的质问砸过去。
南衣慌忙低下头,手指紧张地攥着衣角:“我、我喊过少爷了,少爷说知道了……”
贺杰扯了扯嘴角,语气听似商量,实则没有半分转圜:“那麻烦南姨,再去叫一趟。”
“好、好的。”南衣几乎是落荒而逃。
前一秒还周身戾气的贺杰,转头便换上温柔笑意,拉开主位的椅子:“亲爱的,坐。”
郑鹫笑得眉眼弯弯,毫不客气地落座。
“小苏,坐你妈妈旁边。”
苏听白乖乖点头入座,空气里弥漫着尴尬的沉默,在场所有人却都心照不宣地掩饰着,无人表露半分。
急促的脚步声停在我房门口,我没等她开口,先一步道:“别去说了,我不下去。有他们在,就没我。”
“少爷,您就下来吃一口吧……”南衣的语气带着哀求,我不用开门,也能想象她满脸为难的模样。
可我不想领情。我没有义务,为了她的为难,委屈自己。
“不去。”我丢下两个字,转身躺倒在沙发上。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楼下的声响被窗外的蝉鸣盖得模糊,世界终于安静了片刻。
手机“叮”地一响,屏幕亮起,备注是刺眼的死人。
消息很短:下来吃饭,你生日,快点。
我嗤笑一声。为了他的体面,贺杰还真是费尽心思。
我清楚,我没法再拒绝了。这场硬碰硬,我终究只能妥协。
起身,开门,下楼。
映入眼帘的,是餐桌旁其乐融融的三个人,以及桌尾孤零零空着的一副碗筷。
我的脚步声打破了席间的谈笑,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每一寸动作都被灯光照得无所遁形。发梢稍长,遮住眼底情绪,只露出利落冷硬的下颌线,和抿成直线的唇。
“屿风,快过来,就等你了。”贺杰伸手想为我拉椅。
我无视他的示好,径直走到桌尾,独自落座,与所有人隔出遥远的距离。
贺杰悬在半空的手僵了一瞬,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我感冒了,离远点,免得传染。”我随口扯了个谎,拿起筷子自顾自吃起来,懒得看任何人的脸色。
“好,那就动筷吧,别客气。”贺杰迅速收敛情绪,像个掌控全局的棋手,不动声色地收拾好这场残局。
在座的其他人,不过是任由他摆布的傀儡。
那我偏要拆了他的台。他夹菜,我转桌;他开口,我充耳不闻。既然他觉得我不懂事、不给面子,那我便做到底。
太过专注于和贺杰作对,我竟忽略了一道灼热得近乎发烫的目光。
苏听白从我下楼的那一刻起,视线就没离开过我。脸,手,身形,一寸寸看过。他从不是会主动留意旁人的人,向来只有别人打量他的份。可对象是贺屿风,他心甘情愿,做唯一的观察者。
心跳快得反常,撞得耳膜嗡嗡作响,周遭一切声响都被隔绝在外,只剩眼前这个满身冷意的少年。
席间安静得只剩碗筷碰撞的轻响。奇怪的是,贺杰竟没逼我和这位新弟弟打招呼,这不像他的作风。
我终于分出神,抬眼看向那个所谓的弟弟。他生得很白,身形清瘦,眼神安静却不怯懦。
我正无所顾忌地打量,他却忽然转头,四目相对。
他朝我轻轻挑了下眉,唇角弯起一抹笑,自以为友善,在我眼里只觉刺眼。
“吃差不多了吧,来切蛋糕。”郑鹫适时开口,打断了这场莫名的对视。
我不想再留在这虚伪的热闹里,我的孤独与他们的欢笑格格不入,刺得人眼睛发疼。起身便想转身上楼,手腕却突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攥住。
是他,那个刚认识十分钟的弟弟。
我不耐烦地皱眉:“有事?”
“你生日,不切蛋糕?”他的声音清润,很好听。
“跟你有关系?我不过,不行?”
“不行。”
我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态度气笑,抬眼盯着他:“你算谁,也配管我?”
“你弟弟。”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我一时语塞。
最后,连我自己都没想到,我竟就这样被他拉着,走到蛋糕前,吹了蜡烛,吃了那块甜得发腻的蛋糕,过了这个本该糟糕透顶的十七岁生日。
耳边似乎还残留着一句清浅的哼唱,断断续续,却格外清晰。
Happy birthday to you.
是他唱的,提议唱生日歌的人,也是他。
这个寂静又荒唐的夜晚,我遇见了一个莫名其妙、却偏偏能拿捏住我的怪人。
我的……弟弟?
第一次写这种,感觉自己写得有点艰难哦。希望大家喜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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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十七岁与拾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