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不配

池雾耗尽心血布下棋局,赌上所有的选择,到头来,却被自己亲哥哥一口咬定是冒牌顶替的异类,被亲手举枪相向。

委屈与愤怒堵得他心口剧痛,血气翻涌,可他偏偏不肯还手。他直勾勾得盯着池樾,眼底又痛又恨,近乎偏执:“哥哥,你好好的看清我!好好看清楚!我到底是你的谁?!”

一寸一寸,血色枪锋逼近身前,池雾垂在身侧的双手攥紧,骨缝生疼。他任由那道霸道力量撞在肩头,痛感蔓延全身,身形踉跄着后退数步,胸口一阵剧烈起伏。

肩头的衣料被枪风割裂,血珠渗了些许,他却浑然不觉,只凝着池樾绝情的眉眼,执拗地问:“池樾,你凭什么不认我?”

下一瞬,池樾身形疾闪,步步紧逼,力道沉猛利落。他抬手扣住池雾单薄的肩头,力道狠戾,紧接着屈膝顶上前,压制住对方的重心,反手便将人摁在地板上。

砰的一声闷响,池雾被压制在地,脊背抵着冰冷的地板上,肩胛骨被池樾的力道扣得生疼,半点动弹不得。痛感遍布全身,鼻腔涌上一阵滚烫温热的腥甜,温热的血液顺着鼻腔缓缓滑落,染红了白皙的下颌,一滴滴砸在陈旧的地板上,晕开点点猩红。

他抬眼望着满眼冷漠的兄长,眼眶骤然通红:“因为以前的事情,宁愿亲手伤我,也不肯信我半分,是吗?”

“你能否认你之前对我所做的事实,都不是为了伤害我吗?家人之间,会刀剑相向吗?”池樾冷笑道,“池雾,别跟我玩文字游戏,你不配。“

池樾对他恶语相向,池雾听得清清楚楚。

他彻底不挣扎了。

干脆彻底摆烂,四肢摊开,任由池樾压制。他偏头,任由鼻血肆意流淌,狼狈的笑着,不反抗,不辩驳。他一字一顿,哑声开口:“好,你说我是假的,那我就是假的。你要杀我,那就杀。”

打吧。

既然你认定我是假的,那我说什么,都没用了。

“你一直在挑衅我……”池樾单膝跪地,将他锁在身下,掌心紧握的长枪低垂,直对准池雾脆弱的脖颈。枪身紧贴着少年的肌肤,只需手腕轻轻一送,便能瞬间刺穿喉间。

杀意已然登顶,可当目光落在身下少年那张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脸庞时,池樾的动作僵住在原地。

他下不去手,哪怕此刻满脸狼狈,染着刺目的血迹,可每一处细节都和他记忆里的小池雾分毫不差。是他从小到大呵护宠爱,惦记牵挂了半生的弟弟。

枪尖悬在脖颈上方,迟迟无法落下。

池樾无法直视这张脸,没办法亲手了结自己唯一的弟弟。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在疯狂地叫嚣:万一,万一他是真的呢?

就在池樾心神晃动的刹那,毫无动静的池雾,眼底掠过迅捷的暗光。他笑道:“怎么?哥哥这是口是心非,下不了手了?”

下一瞬,他偏头,整个人化作漫天的血色蝙蝠,纷飞四散,瞬间挣脱了池樾的禁锢。无数的黑影扑扇着翅膀,在昏暗的客厅里盘旋一圈,冲破残破的窗棂:“我就知道,你一直对这张脸下不了手,你很爱你的弟弟,可你就是不承认我是你弟弟,不是吗?”

池樾维持着跪地握枪的姿势,久久未动。

晚风穿窗而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翻飞,他垂眸望着那滩猩红,耳畔反复回响着池雾的质问。他低声呢喃:“……你不可能是他。”

池樾直起身子,他抬眼看着窗棂外的月亮,那轮血月再次出现在自己的眼前,高悬于天的假月,表层寸寸剥落,灰白坑洼的外壳褪去,裂缝从假月的嘴巴中撕裂开来,内里翻涌出血浆,一颗占据整片视野的巨大竖瞳缓缓睁开。竖瞳俯视着池樾,远远望去,像一颗嘴含巨眼的流血鬼头。

或许,毁掉这轮血月,他就可以从这该死的地方出去了。

池樾如是想。

他高举长枪,一跃而上,直取竖瞳。

“不要过去!那是一个陷阱!”

科科塔尔的声音忽地在池樾脑海中回荡,惊醒了他恍惚的思绪。他刚踏上窗棂的脚被反物质编织绳索所困,紧接着编织绳索圈住他的腰间往下拽,风雪盖过他的双眸,逐步淡出血月的视野。

池樾落地的瞬间,回头看到出现在主控机房的两人:“你们……在这里?”

“你进去有一个小时,我们怀疑你是不是在里面遭遇到了危险,特意赶过来。”科科塔尔解释道,“外面的守卫都停止巡逻了,在原地一动不动,以为你成功了,就在原地等你的消息。你一直没发消息过来也罢,你甚至没有出来,我们觉得这桩事情诡异。”

池樾:“……是池雾。”

“刚刚我们看见了。”余雎点头,面露凝重,“我刚才就怀疑这件事是他故意设计,让我们进去救你,主控机房内没有启动装置,再且说外面的守卫停止巡逻这事,估计是池雾干的,那么启动装置只可能在你弟弟的手上,也就是说,他早就算到会有这么一幕,所以才敢如此大胆。”

池樾抿唇,沉默良久,才开口问道:“那他有没有伤到其他人?”

“暂时还没看到人受伤。”科科塔尔摇头,随即补充道:“现在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找重晶雪粉末,解决燃料和你们另外一位同伴的问题,虽说,目前不清楚池雾到底为了什么停止了守卫的巡逻,但在这条路上,他只会是我们的敌人,他不可能放我们离开。”

池樾闻言,深吸一口气:“重晶雪粉末倒是不用找,那边的仓库有许多,走吧,我带你们过去。”

仓库与主控机房之间隔着铁皮门,余雎上前,掌心抵在锈蚀的门板上,用力向内一推。铁皮门向两侧敞开,三人本以为前路通畅,取走重晶雪粉末会如预想一般顺利,可仓库内部的景象,瞬间叫所有人的神色一凛。

仓库的里头藏着守卫在仓库之间蹲守,金属靴底踩踏地面。那些守卫察觉到他们的存在后,齐齐转过头,目光隔着层全覆盖式感光面罩盯着他们。下一瞬,机甲表层的感光面罩骤然亮起刺目的猩红扫描光带。

警报声瞬间炸彻整座仓库,穹顶红色警示灯疯狂频闪,交替扫掠。

【检测到未授权闯入目标,启动一级警戒封锁。】

系统的提示音回荡在空旷仓库的每一个角落,危机骤降。

加工厂的顶层天台——

晚风猎猎,寒意席卷整座天台。池雾斜倚在围栏上,指尖捏着一方干净的手帕,死死按压着鼻腔。方才幻境之中被池樾重创的鼻血迟迟未止,温热的血色不断浸透棉料,晕开大片刺目的猩红。

他的身前悬浮着一块通透的全息光幕,光影流转间,映出塞丝弥的脸庞。

塞丝弥一眼瞥见他捂鼻隐忍的狼狈模样,惊奇过后,又幸灾乐祸:“哎哟,稀景啊。居然有人能把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打出血来?我还以为你向来只有收拾别人的份,从不吃亏。”

池雾眼帘微垂,忧郁地说道:“我哥。”

简简单单两个字,让塞丝弥的笑意瞬间变得古怪,她挑眉端详着光幕里少年略显苍白的脸色,笑得愈发玩味:“难怪你死活不肯回阿美莉卡,绕路滞留罗斯地界。闹了半天,是听说你亲哥哥在这儿,怎么,特地屁颠屁颠追过来的?”

“顺路途经而已。”池雾的手指微紧,手帕上的血色愈发浓重,他死强撑着自己那点面子,与塞丝弥嘴硬道,“我没特意找他。”

“行行行,途经。”塞丝弥压根不信,摆着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姿态,步步追问,“那你这趟过来,目的达成了?把你心心念念的哥哥拐回来了?怎么没见他跟你待在一起,反倒孤身一人,还挂了彩?”

她故意拖长语调,戏谑调侃:“不会是你哥哥压根不认你,转头跟着外人跑了吧?”

池雾眉心骤然一蹙,不悦地说:“塞丝弥,闭嘴。”

警告的话语非但没震慑住对方,反倒让塞丝弥笑得愈发张扬肆意,字字戳着他的痛处:“急什么?我说错了?堂堂池家小少爷,到头来被亲哥拒之门外,没人要咯?”

刺耳的调侃一遍遍扎进心底,池雾压下胸腔翻涌的酸涩,身上的戾气未减,他不愿再沉溺这场毫无意义的口舌之争。他抬眼,看向光幕,强行拉回正题:“别闲扯废话。你那边的计划筹备得如何了?还有空闲在这里取笑我?”

塞丝弥见他终于收敛了笑意,吐了吐舌头,对着他俏皮地做了个鬼脸,正要开口回话。

池雾没给她多余的时间,径直切断了全息通讯。

光幕消散,天台重归空旷,只剩呼啸不息的冷风包裹着他单薄的身形。他松开按压鼻尖的手帕,温热的鼻血顺下颚滑落,一滴、两滴,坠落在栏杆上,绽开血花。鼻腔的钝痛隐隐残留,可比起幻境里的池樾,这点皮肉之痛根本不值一提,更何况对方可是对自己下了死手。

他静静伫立在天台高处,任由晚风拂乱发丝,整个人陷入酸涩的恍惚中。

不知伫立了多久,他抬眸,穿透层层交错的厂房建筑与夜色,看向下方撤离的三道人影。为首的是池樾,而他身侧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池雾再熟悉不过。正是方才闯入主控机房,硬生生将池樾从自己身边带走的两个外人。

“嗬,原来是熟人啊,科科塔尔,余雎。”池雾低低一哼,冷笑着自嘲,“你们这是想干嘛?配跟我抢我的东西吗?你们是想在罗斯站稳脚跟?妄想了。”

话音刚落,一阵冰凉的触感从颈侧处蔓延开来。

池雾下意识抬手抚向脖颈,指腹立刻触到一片温热的湿意。他微微一怔,垂眸看向指尖,赫然是鲜亮的血色。

他摩挲颈间不断渗血的创口,心底暗自嘀咕:“糟了,要是落下疤痕未免太过难看。哥哥,下手当真没轻没重,连半分兄弟情分都不肯留。”

他脑中飞快思索,盘算着之后去找一批罗斯的医用凝胶或是纳米修复药剂,足以消弭这类浅表伤口,不留半点痕迹。

可念头转瞬一转,又生出截然不同的偏执想法。

留疤,好像也不坏。

这道伤痕是池樾亲手留下的印记,是他们二人纠缠不休的证明,足以佐证哥哥心底尚存的挣扎与在意,证明池樾终究没帮彻底割舍这份血缘。

他的手指贴住流血的颈侧,目光沉沉,低声自语:“算了,不必急着消除。寻一件饰物遮掩住就好。”

一道伤疤,一份烙印。

只要印记尚在,池樾就永远没办法彻底躲开他。这种念头在池雾心中疯狂滋长,不仅仅是因为受伤的疼痛,还因为这一段感情,已经不再纯粹。

他不会放弃池樾,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

池雾转身下了楼,在黑漆漆的地下仓库内,有不少守卫正等在出口处,他们手持枪械,严阵以待。池雾面容阴沉,一言不发地往外走。他身上的衣服被鲜血沾染,一条条的血渍,守卫看见他,纷纷举起枪械瞄准,却没有一个人敢扣动扳机。

“你……你是老大还是那个……”守卫犹豫着开口,却在池雾杀气腾腾的视线逼迫下,硬生生咽下后半句话。

池雾的目光越发阴森,守卫们纷纷退避三舍,不再吭声。

池雾简直被他们这副愚蠢的模样给气笑了:“怎么,你们是连你们老大都不认识了吗?”

“可刚刚那跑出去的三人当中,老大你不是……”守卫们结结巴巴,不敢继续往下说,生怕惹怒了池雾。

池雾冷漠的脸颊上,闪过一抹阴沉:“刚才那人?他只是我哥。至于你们说的老大……呵呵,怎么,难不成你们是想认池樾为你们的老大喽?信不信我现在、立刻、马上拆了你们!”

他的嗓音不疾不徐地威胁着,守卫们面面相觑,纷纷低下头,不敢再开口。

池雾冷冷地勾唇:“计划没有大功告成,这趟风雪摧毁了我们不少的东西,该要转移下一个目的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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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乐童话
连载中●随心不改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