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一路折返，踏着风雪，赶回白银之城的公立医院。走廊依旧泛着冷白的灯光，仪器规律的嘀鸣遥遥传来。
还未靠近急救监护室，病房内清晰地飘出交谈声，三人认出这道声音，是裴晏青的嗓音。
池樾脚步一顿，余雎与科科塔尔也默契放缓步伐，悄然走到门外，透过玻璃隔断向内望去。
主治医生站在病床边，眉头紧锁，反复调取监护仪的数据，屏幕上不断刷新各项检测指标。裴晏青靠坐在床头，早已褪去昏迷时的孱弱，神色平静，正耐心回应医生接连不断的问询，左臂完好无损，之前那种皮肉逐层虚化的景象彻底消失不见。
“实在无法解释。” 医生点着光屏上前后对比的影像，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影像，又看了看躺在病床上的青年，“半小时前监测显示异常能量的侵蚀持续扩散，肢体瓦解速度还在加快，我们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可就在片刻之前，所有的异常能量毫无征兆地自行消散。这简直是科学奇迹啊！”
裴晏青垂眸看向自己的左臂，轻轻屈伸自己的五指，仔细感受体内状态：“不清楚，我苏醒之后只觉得浑身酸软，胸口残留一点钝痛，那种撕裂感……确实感觉消失得干干净净了。”
“仪器扫描确认，你体内已经检测不到异常的信号，经脉损伤缓慢自愈，你的同伴为你找来重晶雪来压制，看来……现在是不需要重晶雪压制了。” 医生长叹一声，合上病历，“我行医多年，从未见过这种案例，就像是自己身处科幻电影一般。”
门外，听完这番对话的三人沉默良久，最终由科科塔尔出言打破僵局：「医生，我们回来了。」
科科塔尔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身后的池樾和余雎也跟随而至，医生起身朝科科塔尔颔首致意，目光转向裴晏青：“你的同伴回来了，我先离开，你们自己聊吧。”
裴晏青点头微笑，“谢谢医生。”
等医生关上房门，科科塔尔立即奔向病床，双手按住病床两侧，俯身看了看裴晏青的脸色，发现气色虽然仍不错，但却并不似往日红润，心里一惊：「感觉怎么样，看见你还活着，真是为你感到高兴。」
“你们罗斯人都是这么说话的吗？”裴晏青挑挑眉，抬眼望来，看向余雎和池樾的方向微微颔首：“你们回来了。听医生说你们去了西郊加工厂那边，顺利吗？”
“顺利拿到重晶雪，在途中遭遇机甲守卫伏击。” 余雎直言，目光落在裴晏青完好的手臂上，“你体内的侵蚀自行消退，我们在外都听见了。你苏醒之后，有没有感受到任何异样，或是见过什么人？”
裴晏青摇头：“没有。”
“那就很奇怪了。”余雎低头随手点开了自己挂在耳边的终端，“时间很晚了，既然你没有事，那我们可以直接出发了。”
几人不再多做逗留，确认裴晏青身体状态彻底稳定后，当即离开公立医院，踏着风雪，快步朝着城外飞行器停放点赶去。
风雪渐急，夜色沉得彻底，整条郊外的道路荒寂无人。一路畅通无阻，很快，那架飞行器的轮廓便出现在视野尽头，机身完好，停靠的位置没有变动，看似一切如常。
可越是靠近，几人的神色越是凝重。
飞行器的周遭，此刻萦绕着一圈灰黑色的雾气，雾气贴着地面蠕动。地面瞬间布满爪痕，冻土被生生刨开，深浅交错。
余雎见此，脚步骤然停住，抬手拦住前行的几人，声线压低：“不对劲，有东西。”
话音未落，飞行器两侧的荒草堆忽然躁动起来。
数头畸变的怪物起身，佝偻着畸形躯体，浑身覆着灰黑的腐皮。它们双目猩红，之前众人清理战场时，明明已经将那些畸变体尽数剿灭，本该空无一物的停放区，此刻竟蛰伏着整整一圈怪物。
“喂，到底修好了飞行器没有？怎么这么慢。”最高处那道身形最为挺拔的黑影对着这群怪物大吼。
怪物们闻言动作更快了几分。
裴晏青脸色微变，低呼：“是它们！”
“你怎么了？”
余雎偏头便见到池樾的状态不佳，他垂着脑袋，手指抚摸着下巴思索，池樾额头前的碎发几乎遮盖住半张脸，让人看不真切，可从他紧绷的嘴唇来判断，他的情绪似乎并不太好。池樾抬眸，目视前方那群畸变体，他沉郁地说：“它们怎么可能会复活？它们不是早被我给解体了吗？”
「这是最正常不过的现象了，这种情况，我们经常遇到。」科科塔尔见怪不怪，她伸手拍拍裴晏青肩膀安慰，「别担心，也不是没有其他的办法将它们全部杀死，要知道能让它们重构的是风雪当中的侵蚀，只要风雪还在泄露，它们的重组机制便不会被废除。」
池樾听闻科科塔尔所言，眉头紧蹙：“那怎么才能阻止它们的重构呢？”
「隔绝风雪烧成灰烬，或者，丢去量子海，它们会成为量子海的一部分。」科科塔尔提议道。
众人鸦雀无声。他们盯着那些畸变体的一举一动，为首的黑影就大马金刀地坐在废墟之上，模样已经沦为了不人不鬼，作为人的习惯和理智依旧存在，这才是最难以解决的。
“大哥，修好了，银幕联合的那帮人也是，在飞行装置上居然不会去弄一个培育仓，这才多少年啊，这帮高等学府的学子们也是落寞了呢，居然连一艘飞行器都维护不好。”一道尖锐的声音传入池樾的耳畔，他转过头去，只见有畸变体从从飞行器的上面跳了下来，站在那名黑影的面前，光明正大地吐槽着。
池樾冷冷瞥了一眼，转而看向身旁的裴晏青，只见裴晏青正眯着眼睛盯着那头畸变体看，似乎是想从中窥探出一丝蛛丝马迹。池樾眉宇拧起，低声问道：“你在看什么？”
“那个畸变体，感觉在被侵蚀前不是人类，看看它耳边的那个尖耳朵。”裴晏青说。
「那个是我的族人，被侵蚀污染的，可不只有人类。」科科塔尔她抬起指尖，轻轻挽住耳侧散落的一缕碎发，手腕微折，将那缕发丝撇至耳后。一双精灵耳彻底露了出来，寒冬的雪让她的耳尖微凉，泛起透红，缀着未融的雪星，「那场灾难，人类和雪中精灵无一幸免于此，现在动身吧，我们得要把飞行器从它们的手上夺回来。」
风雪呼啸压满旷野，四人间的戒备线全员绷紧。
那群畸变体的听觉不输于人类，或许它们被侵蚀之后，五感被极限扩大。隔得老远的地方，他们听见科科塔尔的话，顿时停止了修整飞行器的动作，分分钟调转畸形的躯体，猩红的瞳孔锁定四人，喉咙深处滚出凶狠的低吼。
废墟高处那道为首的黑影缓缓直起身，躯体一半是腐坏畸变的怪物轮廓，一半还残留着人形骨架，诡异又可怖。它垂着眼，嘲弄道：“原来是残存的精灵余孽，还是银幕联合的小鬼。怎么，刚从老大的局里逃出来，还敢主动送上门？”
“你故意的？废话少说。” 池樾抬眸，眼底凝着彻骨的寒意，掌心的血光悄然翻涌，“让路，或者死。”
话音未落，数头畸变体率先扑杀而来。腐皮摩擦风雪，它们直抓向众人面门。
裴晏青身形一晃，率先踏出一步。他抬手，手臂上的梅花藤蔓在他的眼前形成屏障瞬间铺开，稳稳挡在身前。扑面而来的黑雾撞上屏障，腐蚀的痕迹残留在藤蔓上，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开来，风雪被藤蔓震得反向炸开。
趁着畸变体攻势受阻的刹那，裴晏青自觉自己身上的血脉在重构，他手腕翻转，一条藤蔓似利剑破土而出，割裂两头冲在最前的畸变体躯干。躯体开裂的瞬间，黑雾喷涌而出，可落地的残躯竟在风雪中飞速重组，破碎的皮肉再度愈合。
“果然，重构不止。” 裴晏青的眸光沉了下来，迅速后撤半步，稳住阵型。
身侧，余雎的状态依旧沉稳利落。他侧身避开横扫而来的利爪，指尖亮出光纹，点在畸变体的眉心。渗透的瞬间，那只怪物动作骤然僵滞，余雎身上自带的解构，在一定的程度上压抑住重构的速度大幅滞缓，躯体震颤，暂时失去了狂暴的攻击性。
“它们的弱点不一定在头部，但头部集中吸食风雪的可能性最大，风雪中的侵蚀不断补能，杀不干净。” 余雎低声地提醒。
下一瞬，科科塔尔动了。露在风雪中的精灵耳微微颤动，缀着的雪星簌簌坠落。她身姿轻盈踏雪而出，相较于两人利落凌厉的攻势，她的动作更为空灵。点出霜气，冰雾借风势席卷开来，短暂隔绝风雪中的侵蚀能量。霜气所过之处，躁动的畸变体瞬间冻结凝固，那些正在快速重构的腐肉被层层冰封，锁死形态。
“我封冻它们，你们要趁机击碎它们！风雪和你们那边的状况相似，都会使人进入幻觉，一旦我们长时间处于幻觉，我们也会沦为不人不类的怪物。”科科塔尔说着，指尖连连翻飞，冰棱从天而降，纵横交错，瞬间困住大半围拢而来的畸变体。冰封的怪物徒劳挣扎，躯体却被寒冰禁锢，猩红眼底只剩暴戾却无可奈何的红光。
池樾眸光一冷，血色的力量迸发。他身形疾冲而上，掌心凝练的锋芒劈出，劈碎被冰封的畸变躯体。冰封隔绝了风雪补给，失去重构依托的畸变体再也无法复原。
废墟高处的首领见状，终于收敛了所有的戏谑，周身的黑雾剧烈翻涌，身形陡然暴涨数倍，沉沉压下：“不知死活的东西。”
狂风炸裂，硬生生压得四人齐齐后退半步。
畸变体暴涨的身躯遮断夜色与落雪，地面的冻土寸寸崩裂，像夺命触须般疯狂横扫整片停放区。沙哑低沉的嘶吼炸开，首领抬手猛然下压：“既然你们执意找死，那我便成全你们。”
铺天盖地的黑雾轰然倾覆而下，所过之处，冻土直接被腐蚀成废渣。
四人神色同时剧变。
「全员防御！不要单独硬抗！一旦被笼罩，肉身、经脉、意识都会被解构，彻底沦为畸变体的养料！」科科塔尔沉声喝令，向后挥舞手臂。
余雎的终端全开，他的解构之力针对性极强，正面抵消黑雾的吞噬侵蚀，硬生生挡住第一波碾压攻势。可黑雾领域范围极广，无孔不入，边缘的黑暗触须绕过屏障，刁钻缠向侧翼。
“小心。”裴晏青脚步踏前，青藤疯长蔓延，藤蔓再次交织成密不透风的次生壁垒。
藤蔓遇黑雾便滋滋冒起白烟，被腐蚀出斑驳缺口，却又凭借强悍的生机反复加固。柔韧的藤网兜住外泄的黑暗侵蚀，锁死了领域扩散的角度。
两侧防御稳稳抵住攻势，科科塔尔即刻衔接控场。
她眼底下的霜色凛冽，抬手压下。冰雾逆黑雾席卷而上，低温瞬间冻结流动的风雪，冰棱纵横交错，在这片黑暗的领域内硬生生钉出一道生路：「我冻结了循环！现在！快！」
就是此刻！
池樾的眸底杀伐尽露，掌心的血光暴涨。血色长枪破空凝形，他身形腾空，手中长枪蓄力到底，一道横贯天地的血色枪芒轰然劈落！
“噗嗤！”
枪芒贯体的瞬间，漆黑血液喷涌而出。
首领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吼，暴涨的庞大身躯瞬间塌陷。失去风雪补给，再也无法维持形态，如同潮水般飞速溃散。残余的黑雾还想借着风雪重组，科科塔尔在空中拍了个响指，落雪凝霜，彻底封死。
余雎紧随其后，补刀，杜绝一切重构可能。
短短数息，碾压全场的畸变体彻底被四人联手瓦解。
庞大的躯体踉跄后退，畸变体猩红瞳孔里只剩滔天暴怒与难以置信：“你们……竟敢毁我本源！”
“还想拼死反抗？不如先去看看自己的身体吧。”余雎对自己的解构能力有莫大的信任，畸变体的手臂一寸寸消失，不痛不痒。
见那只畸变怪物在原地僵住，猩红瞳孔里的暴怒被恐慌取代。它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嘶哑嘶吼：“不！我是老大麾下……我还没有完成老大的计划，我是不会消散的！”
残存的黑雾疯狂聚拢，妄图拼凑残破的身躯，可科科塔尔切断了供给。坚硬的腐皮瓦解，扭曲的骨骼消融，它的身形越来越单薄，身上的戾气飞速褪去，最后只剩一抹徒劳的不甘。
“计划……”裴晏青听得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