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悬挂于天的月亮(2)

喧闹的人群还在广场上此起彼伏地惊呼,天幕上的血月已经被阴影吞噬大半,只剩下一弯微弱暗红的弧光悬在高空。很快,这一轮血月就要被黑色给埋没了。裴晏青随手将那杯没动几口的桂花气泡特调搁在桌面,再看那两盘无人问津的咖啡肠粉与板蓝根月饼,早已没了半分较劲打趣的心思。

“那就别耽搁了,现在去找徐燃院长。” 裴晏青侧头看向余雎,手指摩挲着杯壁残留的水珠,有几分力道在手上,似要把特调给碾碎在手上。

余雎点头,随手推开身前餐盘,起身时扫了眼混乱的人群,对此颇有顾虑:“月宴现场人多眼杂,偷月人的投影随时可能再次出现,或者可能没有离开这里,我们走侧楼应急通道,避开人流。”

两人并肩穿过交错的暖色灯带,沿途避让成群仰望残月的学生,一路上议论不休的。途经磁轨时,几辆送餐机械小车也会对两人避让开来,方才荧彩还在各处走动采访,此刻也停下了工作,悬浮电视机收在身侧,抬头怔怔望着残缺的月亮,并未留意匆匆离去的二人。

“哈哈,这两个人还真的是行动派啊,一点也不死心啊。”

教学主楼的顶层天台围栏边,偷月人独自倚着栏边,身后必是被阴影吞没的天幕。他单足轻踩护栏横杠,重心斜斜后靠,一手举着高脚杯,看向裴晏青和余雎两人。背后悬浮的半片羽翼虚影缓缓舒展,透过血色的红酒,居高临下地锁死楼下正快步走向塔楼侧门的裴晏青与余雎。

塔楼的智能感应门无声向两侧滑开,偷月人将两人匆忙赶往塔楼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暖光落在二人身上,亮得刺眼,天台之上的他隐在楼顶阴影里,高脚杯抵在唇边,他浅酌一口红酒:“倒是一杯好酒,就是不够烈。”

“要是这个酒再烈一点,她应该是不会介意的吧。”

高空的风卷动他垂落的衣摆,身形一阵短暂的卡顿,片刻后重新凝实,居高临下的目光凝视两人走进感应大门。

二人刚踏入电梯前厅,余雎的直觉告诉自己,有道黏腻的视线从高空落下来,黏在自己身上。他下意识顿住脚步,心头警铃大作。

“等等。” 余雎低声拦住身旁正要按下电梯上行键的裴晏青,头颅后仰,目光投向身后高耸的教学主楼顶层天台。

天台围栏空旷,放眼望去整片天台空荡荡的,看不到半道人影。天幕只剩稀薄的暗红,楼顶阴影沉沉地覆盖,仿佛方才那道盯得人不适的视线只是他一时错觉。

裴晏青顺着他抬头的方向望了一眼,疑惑蹙眉:“怎么了?楼上有什么?”

余雎仍凝望天台,指尖握成拳,收回视线:“刚才总感觉有人在高处盯着我们,那种被人从头到脚视奸的感觉格外清晰,可天台上空无一人。”

“这哪有人啊,别一惊一乍的。”裴晏青瞧那天台上无人,以为余雎这是在讹诈他。

直至金属门完全闭合,楼上的偷月人才缓缓抬起空着的那只手,对着天边即将消失的残月一勾,语消散在晚风里,只有自己能够听见。

屏幕跳转绿色通行标识,轿厢缓缓上升,一路直达顶层。

长廊尽头的玻璃门并未完全闭合,隐约能看见指挥中心前有一道修长的身影。徐燃正站在落地窗前,调试一架外接天文观测终端,屏幕上同步投射着实时月相,残缺的月亮被放大数倍,映在光屏中央。

徐燃感慨道:“挺漂亮一月亮,但……月亮不是圆的吗?”

听见脚步声,徐燃缓缓转过身,眉眼平和,只是目光掠过两人凝重的神色时,眉梢一挑:“月宴还在进行,你们两个怎么一同上来了,神色这么难看?”

裴晏青率先上前,开门见山,将方才广场发生的一切全盘道出:“徐燃院长,方才天幕出现月全食。”

“这个我知道。”徐燃点头。

裴晏青继续说:“我们在宴席桌边遇见一个自称偷月人的外来者。”

余雎紧随其后补充:“那人外形看着是少年,周身旁人全部看不见,只有我和裴晏青能够看清他的身形。他本体并非实体,我猜测,应当是一种全息投影,他亲口承认天上月亮是他偷走的,还说自己的计划已经完成。”

“外来者?”

徐燃沉吟片刻,指尖搭在观测操作台边缘,一点也不敢松懈下来,抬手调出院内全域监控画面可无论怎么调取回放,镜头里空荡荡一片,完全找不到偷月人的半点身影。

“监控捕捉不到他的信号,是否是属于独立外部投影频段,避开了学院所有安防拦截程序?” 徐燃低声自语,随即抬眼看向二人,“你们确认看清他的样貌了?”

“认得。” 余雎上前半步,“是多年前被咪啾院长退学的那名关系户学生,当年机甲竞赛私下篡改程序,险些造成训练场重大损毁事故,我亲自压制住失控机甲,对他的样貌印象很深。时隔数年,他变化极大,或许说,他似乎看上去……不像正常人。”

“那位关系户学生,我好想有点印象,他叫……”徐燃垂眸思索。

余雎应道:“池雾。”

裴晏青接过话,将心中疑虑一并道出:“他刻意在全院齐聚的中秋月宴现身,当众坦言偷走月亮,还留下谜题引诱我们寻找,目的不明。如今天上血月持续被阴影覆盖,难保不会有其他异常变故。”

落地窗外,那轮残月又暗淡几分,观测屏幕上的数据曲线出现剧烈波动,月球轨道监测数值紊乱起伏。

徐燃的手指轻点控制台,调出全院最高级别的应急通讯通道,边录入二人上报的全部线索,边沉声安排:“这件事,事态严重,我想恐怕不是普通的恶作剧。我会立刻联络安防管控组封锁学院全部出入口,调取池雾的全部档案,同时联动太空城那边,持续监测月相异常波动。”

她顿了顿,看向裴晏青与余雎,目光郑重:“你们两个是唯一能看见偷月人的目击者,接下来需要你们配合,还原完整接触经过,后续排查,搜寻线索,也需要你们随行协助。”

裴晏青与余雎同时颔首。

窗外广场传来一阵新一轮惊惶的喧哗,天边那抹仅存的暗红月弧,正在阴影中一点点彻底隐没,整片夜空骤然失去月色的映照,只剩下广场零星的灯光,孤零零铺在大地之上。

谁都不知道,这个偷月的概念到底是什么。

次日天刚蒙蒙亮,天光撕开厚重的云层,星航院还浸在晨间的薄雾里。昨夜消失的月亮再也没有重新到天空,整片天际空荡荡的。这诡异的场景早早在校园的论坛,掀起过一段时间的热潮。

两人遵照徐燃院长的安排,一早动身前往档案室调取池雾的完整档案,顺带排查了余雎怀疑的地方是否有留下痕迹。

可惜,什么都没找到。

裴晏青走在步道左侧,一路目光望向晴空万里的长空,心思飘得很远,半晌忽然低声开口:“对了,禹甸这边,有没有关于月亮的上古神话?”

余雎侧头看他,脚步未停,作答:“自然是有的。”

话说到一半,他倏然反应过来裴晏青自小在国外长大,对禹甸文明了解甚少,便主动补充:“最出名的便是嫦娥奔月,传说月宫之中有玉兔,嫦娥独居广寒宫,常年与清冷月色相伴。”

裴晏青闻言脚步猛地一顿,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震撼,只觉三观轰然碎裂。

嫦娥奔月,广寒月宫,玉兔桂树……

这套完整的传说体系,竟和他穿越前原本世界的故事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所处的环境,只是在科技发展程度发展到星际文明的前沿,还是有天差地别的,偏偏同源神话完美重合,巨大的违和感搅得他心绪纷乱。

他平复片刻,再度迈步跟上余雎,又抛出心底疑问:“这么说来,禹甸的文明历史,是不是有上下五千年?”

“是。” 余雎淡淡应下。

裴晏青脑中思绪飞转,顺着方才的神话往下琢磨,不由得蹙起眉,随口问道:“若按这个传说推算,月宫的嫦娥如今该多少岁?”

余雎斜睨他一眼,提点几句:“禹甸古话说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你自己算。”

裴晏青认真在心内粗略推演,越想越觉得荒诞,脱口而出:“照这个算法,嫦娥留在月宫至今,折算下来岂不是只有十二三岁,尚未成年?”

这话新奇又刁钻,余雎一时语塞,从来没人从这个角度拆解过神话传说,他顿了两秒才轻笑一声,没给出定论。

裴晏青又联想到平日里学院古籍馆看到的杂书误以为是修仙的秘诀,继续追问:“你还记得学院里的古籍吗?那些常提到修仙渡劫,最常见的便是雷劫,这么看渡劫雷劈,本质不就是借天雷之力洗髓伐脉,脱胎换骨?”

余雎一怔,这个解读角度他从前从未思考过,一时沉默下来,暗自思索其中逻辑。

两人一问一答,沿路闲谈,正走到图书馆岔路口时,一道熟悉的身影迎面匆匆走来。

是荧彩。

她手中托着悬浮轻薄电子稿纸,手持触控笔,边走边垂眸飞速修改稿件,视线死死黏在屏幕文字上,步伐漫无目的,险些直直撞上二人。

直到距离只剩半步,荧彩才骤然抬眼,悬浮稿纸一晃停在半空,她略带歉意地侧身:“抱歉,方才赶制月宴专题采访稿,没有留意前方。”

“没事,没事。”裴晏青尴尬地挠着头,摆摆手。目光落在她悬浮在空中的电子稿纸上,顺势开口发问:“荧彩学姐,你手里这些采访稿件,都记录了些什么内容?”

荧彩抬手拢了拢飘在身侧的稿页,机身屏幕上闪烁出不同的表情符号:“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昨夜月宴随机采访了几名低年级学弟学妹,聊聊他们对全息月景的感受,寻常校园专题稿,没什么好看的。”

话音落下,她像是忽然想起昨夜天幕消失的血色残月,机身前倾,小声地询问两人:“对了,昨夜月亮大半被阴影吞没,最后彻底消失不见,你们二位昨晚一直在广场桌边,应当全程看见了全过程吧?”

裴晏青挑眉,平静地回应:“的确看见了,怎么,这件事还有别的说法?”

“如今学院里私下议论得沸沸扬扬。” 荧彩轻点稿纸边缘,调出几段学生受访录音预览,“不少人开始疑心,古籍里那些关于月亮的奇闻异事或许并非传说,说不定是真实存在的。”

裴晏青心头一动,追问下去:“比如说哪些传闻?”

“有人提起了补月人。”

短短三个字入耳的瞬间,裴晏青与身侧的余雎同时脚步一顿,两人下意识对视一眼,眼底皆是相同的凝重。

偷月人,补月人……

一偷一补,截然相反的两个称呼。

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昨夜现身的池雾,他自己亲口坦言了偷走了月亮。

余雎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朝着荧彩颔首:“荧彩学姐,您可以把关于补月人的传说,仔细讲给我们听听吗?”

荧彩应了一声,悬浮的电子稿自动翻到记载民间志怪的附页:“这是禹甸流传千年的古老传说,最早记载在《酉阳杂俎》一类古籍之中。相传月亮并非实心星体,是由八万两千块琉璃碎片拼接而成,无论是月食还是月缺,都是琉璃出现了破损裂痕。”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世间便有一群专属的补月人,居于九天之上,持桂枝为工具,用月膏专门修补残缺的月轮。”

裴晏青身侧的余雎眸光沉了几分,没有顺着荧彩的话往下推演,他感谢似的冲荧彩点点头:“学姐,谢谢你了,但我们现在还有其他的事情需要办理,就先告辞了。”

余雎的反应太快,裴晏青反倒愣住,忍不住开口挽留:“哎?你不听完它吗?”

“不必听了。”余雎摇头拒绝,径直朝校园外走去。

裴晏青傻了眼,连忙追上去,拦在他前面:“你等等我啊!怎么能自己说走就走了?”

徒留荧彩一脸错愕地站在原地,望着二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嘴巴微张,久久没能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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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乐童话
连载中●随心不改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