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悬挂于天的月亮(3)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离开,身后只剩荧彩孤零零停在岔路口,悬浮的采访稿还悬在半空,望着他们仓促离去的方向满是茫然。裴晏青小跑几步追上余雎,几步横插到他身前,硬生生截住去路,眉宇间写满不解。

“你到底在急什么?方才补月人的传说才刚起个头,后面还有大半内容没听完,怎么突然就告辞拉着人走了?”裴晏青蹙着眉追问,脚步跟着余雎的节奏往前走,一路絮絮不休,“好不容易撞上知晓传闻的荧彩,错过这次,之后想再打听这些野史杂谈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偷月人与补月人分明是一对正反的存在,多了解一点传说,说不定就能摸透池雾偷月的目的,对你我接下来查线索明明大有好处。”

余雎脚步没停,脊背绷得平直,直视前方雾气朦胧的林荫道,半晌都没有出声作答。

裴晏青不肯罢休,半步不离地跟在他身侧,继续追问:“刚刚听见补月人三个字的时候你明明也神色凝重,看得出你也意识到这件事不简单,怎么转瞬就变了态度?是觉得这个传说没有参考价值,还是你心里已经猜到了什么内情,刻意不想让荧彩继续说下去?”

林间的薄雾沾在两人发梢,周遭只有鞋底碾过落叶的轻响。裴晏青见他始终缄默,心底的疑惑越发浓重:“你至少跟我说个缘由吧,莫名其妙打断对话抽身离开,搞得荧彩愣在原地,搞得我一头雾水,总不能是你单纯不想多耗时间吧。”

接连的追问终于让余雎放缓了步伐,他侧过头瞥了一眼紧追不放的裴晏青,唇线抿了抿,这才缓缓开口:“继续听下去意义不大。传说终究是古人臆想出来的东西,真假难辨,眼下我们最要紧的是拿到池雾的完整档案,从他过往的经历里找突破口,没必要把精力耗在虚无缥缈的志怪故事上。”

“可偷月这件事本身就超脱常理,用寻常逻辑根本解释不通,神话传说未必就完全没用。”裴晏青依旧不能理解,“何况方才你明明也察觉到偷月补月二者的关联,多听一些细节总能多一条思路。”

余雎淡淡呼出一口气,仰望头顶空荡荡无月的天穹:“还有一点,荧彩作为校园采访的机器人,传播消息的速度太快。补月人的说法一旦经由她的采访稿扩散出去,用不了半天就会传遍整个星航院,到时候只会滋生更多没必要的恐慌流言,干扰我们后续的排查进度。趁着话题还没铺开,就此打住才最合适。”

裴晏青闻言一怔,细细琢磨过后才慢慢回过味来,可心底依旧残留着不少困惑:“就算是这样,也可以委婉道别,何必走得这么仓促,搞得这般突兀。”

“多停留片刻,话题只会越聊越深。”余雎抬步继续朝着档案室的方向走去,“等我们整理完池雾的资料,回头再抽空去古籍馆翻查补月人的记载也来得及,现在不是纠结传说的时候。”

裴晏青跟在他身后,疑云虽散去大半,却依旧忍不住小声嘟囔几句。

“我们到了。”

裴晏青一直低着头,没注意到前面余雎已经停在档案室外,直到他伸手将他推进办公区域的那一刹,才陡然抬起头来,不敢置信地盯着眼前的一切。

“这也太多了吧。”

档案室的门在两人身后缓缓闭合,室内一排排高耸的金属书架向上延伸,架上整齐码放着标着加密级别的高级文献、封存卷宗与旧年的学籍档案,大多被半透明的红色能量屏障笼罩,屏障下方嵌着小巧的智能密码锁,隔绝外人随意翻阅。

裴晏青仰头望着望不到头的书架,下巴都快惊掉,下意识吞咽了一下:“这么多加密档案……难不成我们要一本一本挨个排查?查到天黑都未必找得到池雾的资料吧。”

“不急。”

余雎神色淡定,抬手按了一下墙面中央的触控面板。

下一瞬,一道蓝色的全息投影自操作台中央缓缓弹出:“星航院档案室智能检索系统已启动,请输入查询权限与目标档案名称。”

“不用翻书架。”余雎侧头对裴晏青淡淡解释一句,随即看向系统:“调取退学学生,池雾。将他的全部学籍、实训记录、处分档案、机甲竞赛事故卷宗,全部调出。”

裴晏青立刻上前一步补充:“包括他在校期间的个人备案资料,一份都不要遗漏。”

光屏上数据流飞速滚动,一行行加密代码快速刷新:“权限核验通过,正在检索目标人物档案……检索成功,正在调取封存卷宗。”

话音落下,几道半透明的档案投影从书架深处隔空浮现,悬浮在两人面前,封面印着池雾的姓名,还有醒目的红色退学标记。

厚厚一叠电子档案悬浮在二人眼前,页面自动平铺展开。

裴晏青伸手翻页,从头逐条阅览下来,神色渐渐凝重。

学籍信息仅有基础的入学信息,在校奖惩一栏只孤零零标注着重大违纪和勒令退学,至于在校日常成绩、导师评语、实训项目记录、心理测评存档几乎一片空白,关键内容尽数被隐去,整份个人档案单薄得反常,像是有人刻意抹除了他在星航院大部分痕迹。

“信息也太少了,除去最基础的身份条目,有用内容根本没几条。”余雎指尖划过光屏,眉头紧紧拧起,“按理说就算是被退学的学生,过往在校履历也该完整留存归档,怎么偏偏池雾的记录残缺成这样?”

裴晏青俯身凑近光屏,目光扫过档案最底端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原本空白的文本框里,孤零零印着两个字。

池樾。

裴晏青的指尖点在这行字迹上:“别的资料全都被清理干净,唯独联系人池樾被保留下来,你知道这是谁吗?”

余雎也盯住这个名字,沉默良久:“我不知道,但池樾……和池雾同姓,大概率是血亲?兄长或是家中其他亲属?”

档案室AI的电子提示音适时响起:“目标人物池雾关联检索完毕,系统内无池樾本人在校档案、访客登记及校内人员备案信息,无匹配条目。”

“查不到这个人?”裴晏青一愣。

“星航院档案系统只收录本校师生与在册教职工信息,外人本就不会录入。”余雎收回目光,将这份残缺档案备份拷贝至两人共用的权限终端,“池雾能被当作关系户破格入校,本就是依仗身后人脉,这个池樾,应该就是他当初能走特殊渠道进学院的关键人物。”

裴晏青将存档收好,望着满室被红锁封存的卷宗:“档案被人为删减,等于直接断了我们从校内记录追查池雾过往的路子,眼下唯一线索就只剩池樾这个名字。”

余雎抬手关闭全息检索界面,合金档案门缓缓解锁敞开:“先把这份档案备份交给徐燃院长,再想想别的办法,顺着池樾这条线往下查。”

两人收起终端,转身走出档案室。

二人揣着存有池雾残缺档案的便携终端,快步折返顶层指挥中心。晨间薄雾散尽,阳光平铺在教学楼金属外壁,往日本该有月光点缀的天际依旧空空荡荡,无半分月华。

路上往来学生三三两两,交谈间总绕不开昨夜凭空消失的月亮,议论随风飘荡到耳边。

推开指挥中心玻璃门,徐燃正守在观测终端前,屏幕上持续刷新着太空城同步传输的月球轨道监测数据,一条比一条紊乱起伏的曲线铺满光屏,数值持续偏离正常阈值。

听见脚步声,他她头看来,目光落在两人手中的终端上。

“档案室那边有收获?”

裴晏青上前将终端放在操作台,点开池雾的电子档案投影,单薄稀疏的记录尽数展露在三人眼前。

“院长,池雾的档案被人为清理过,在校期间绝大多数履历和测评记录全部空白,只剩下入学专业与退学处分两条基础信息。”

余雎上前一步,点向页面底部那唯一的线索:“只有紧急联系人一栏留有名字,池樾,系统检索不到此人在校任何备案信息,不属于学院的学生或者是教职工。”

徐燃垂眸凝视光屏上“池樾”二字,指尖轻轻敲击操作台边缘,眉宇缓缓沉下。

“池雾当年是高层特批的关系生,入校流程全部走特殊通道,档案本就不完全对外归档,如今关键记录被抹除,想来是有人刻意掩盖他的过往。”她停顿片刻,调出校内多年前的特招审批台账,逐条快速翻阅,“我这边台账里也没有池樾的登记记录,此人应当是校外高层人员。”

裴晏青微微蹙眉:“现在唯一线索只有这个名字,我们连对方身份、住所、联系方式一概不知,该从何处追查?”

徐燃关闭台账页面,调出全域安防通讯频道,沉声安排:“我即刻联络校外联动稽查部门,调取全城户籍和流动人口备案,检索名为池樾的人员信息。你们二人可以先去当年机甲竞赛的旧训练场看一看,池雾当年机甲失控事故的现场存储硬盘还封存于场地中控,或许能找到档案里被抹去的线索。”

余雎颔首应下:“明白,我们现在就前往旧训练场核查现场留存数据。”

裴晏青忽然想起清晨岔路口荧彩提起的补月人传说,犹豫一瞬,还是如实告知徐燃:“院长,今早我们偶遇了荧彩,学院内已经传开一则古老传闻,名为补月人,与自称偷月人的池雾刚好对应,不少学生因此心生恐慌,私下猜测月亮彻底消失无法复原。”

闻言,徐燃眉峰狠狠抽搐了一下,当即操作终端给荧彩推送权限限制指令:“我会限制她的采访稿件传播范围,避免恐慌流言在校园内持续发酵,图书馆有关于月相志怪的古籍暂时做临时封存管控,防止传闻进一步扩散。”

交代完所有安排,裴晏青与余雎辞别徐燃,动身前往校区西侧废弃已久的旧机甲训练场。

沿路穿过空旷广场,昨夜残留的宴会桌椅还未完全清理,闲置的送餐机械小车沿着磁轨缓慢巡回,半空中原本用于模拟圆月的全息投影装置全部停止运转,只剩下光秃秃的金属支架悬在半空,萧条冷清。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裴晏青询问。

“得要看看那一台旧机甲了。”

走到训练场厚重合金大门前,余雎抬起手腕,学院高级权限手环贴近识别区,沉重的大门缓缓向内滑开。

偌大训练场空旷寂静,场地中央还摆放着当年失控损毁的废弃机甲残骸,机身外壳布满焦黑的划痕,正是数年前池雾擅自篡改程序的那台机甲。

裴晏青缓步走到中控操作台前,启动老旧存储设备,屏幕缓缓亮起,开始读取当年事故留存的监控录像与程序日志。

在程序日志中,他们发现了池樾的地址,余雎站在残破机甲旁,低声自语:“这个是地址,这个地址……是在珠崖?”

“珠崖,这是要去海边吗?”裴晏青兴奋地问。

“你也不是第一次去海边了吧,这么兴奋?”余雎斜睨他。

裴晏青随口叹道:“珠崖的海景确实一绝,白沙环着海岸线,潮起潮落的光景绝佳,只可惜那边最好的游玩时节是十一月,如今入了秋分,海风还是那样炎热,海边怕是没什么看头。”

他话锋一转,忽然想起旧事,眼里浮出一点期待:“不过就算不看海,去那边打高尔夫倒也不错。我们家族早年就在珠崖滨海地带置办过一座私人高尔夫球场,整片场地临着海岸线,视野开阔,秋分人少,反倒清净。”

余雎闻言抬眼,从机甲残骸旁转过身,淡淡扫了他一眼:“都这时候了你还惦记休闲消遣,我们是顺着地址追查池樾的下落,不是专程过去度假。”

“咳咳。”裴晏青摸着鼻尖轻咳一声,收敛了几分兴致:“我就是随口一说罢了,没忘正事。只是想着那片球场是家族名下产业,到了珠崖之后,至少得有个稳妥去处落脚,不用费心寻找临时住处。”

说着,他将日志里完整的地址信息复制同步到两人的便携终端,屏幕上清晰标注出珠崖滨海区的独栋园区编号。

余雎走到中控台前,把所有的程序日志一并加密备份,沉声说道:“日志里只留下这一处地址,没有联系方式,池雾当年篡改机甲程序时,私下联络池樾的记录全藏在这里,足以证明二人来往密切。怕是池雾能策划一事,估计背后少不了池樾扶持,珠崖这一趟,我们必须走。”

余雎抬手关闭中控存储设备,老旧屏幕缓缓暗下,训练场里只剩残破的机甲静静地伫立在场地中央:“先回去和徐燃院长报备地址线索,确认稽查部门那边有没有查到池樾的匹配信息,明天一早动身前往珠崖。”

裴晏青失望地望向窗外头顶那片永久失了月色的灰白天空:“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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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乐童话
连载中●随心不改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