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悬挂于天的月亮(1)

“天上仙,水中月。”

“月高悬,在人间。”

皓月当中,人们仰望月亮,总能引发无限遐想。月影婆娑,不少人在古老的笔记中翻到月亮的奇异见闻,我们歌颂它、祭拜它、向它许愿,也惧怕它。在几千年的文明史中,人类从未停止对这枚“冷面镜子”的凝视。在无声的凝望中,那个充满神秘感的月世界里,我们看到的不止是浪漫,还有恐惧。

星航院举办一年一届的月宴,如期举行。暮色漫过星航院的教学主楼,楼宇外墙的智能光影屏褪去白日冷调的代码,切换成月色纹样,栏杆缠绕上暖色的灯带,将星航院中央的露天广场铺成一方的宴会场。

裴晏青倚靠在栏杆上,回眸见广场中央立着月轮的全息投影。半透明的圆月悬浮半空,光影晕开。裴晏青额前的碎发随晚风轻晃,他瞧见宴会上有学生三三两两成群,穿梭其间,自动化送餐机械小车沿着隐形磁轨匀速滑行,车舱分层摆放各式的月饼,搭配学院自研的桂花气泡特调和低温萃取菊花茶,倒是人间美味。

“同学?这位同学?”

一道女声从身后传来,裴晏青转身,却见荧彩站在他的身后。这次荧彩的打扮不大一样,屏幕里挤满紫玫瑰,将所有表情尽数掩埋。机壳边缘攀着黑蝶与蓝花,反倒添上颓靡。洛丽塔长裙包裹躯体,斜裁的裙摆参差不齐,蕾丝沿着裙边蜿蜒。束腰紧紧勒住腰肢,大片点缀暗星纹的黑纱从身侧垂落。

“荧彩学姐?什么事情?”裴晏青微笑着问她。

“你是裴晏青同学吧,感兴趣接受采访吗?”荧彩一手轻拢蕾丝折扇,扇缘缀着蓬松的浅蓝色绒毛。若是细看,可以看见这把折扇是个麦克风,而她身旁悬浮升空的小型电视机,就是采访的媒介。

“抱歉,荧彩学姐,我只是普通的学生,没有兴趣参加什么访谈节目。”裴晏青说道,眼角余光扫到远处的一抹倩影,想到开脱的借口,脱口而出,“那边还有同学要招待,学姐请便!”

荧彩一愣:“哦,那好吧。”

她微笑着走开了。

裴晏青望着荧彩婀娜地离开,淡然地收回眸光。他走向舞台,淡定地路过机械小车,机械小车缓缓托着一杯桂花气泡特调,干桂花浮在淡蜜色液面,气泡往上翻涌。裴晏青伸手轻巧接过杯身,蹭过杯壁的水珠,转身走到靠近舞台中央的位置,径直在一人身侧的空位落座。

“你怎么看到我在这里的?”余雎早已注意到,不紧不慢地询问,“不怕我当场把上次的仇给报了吗?”

杯底轻磕桌面发出一声轻响,裴晏青侧过头,目光落在身侧的人的身上,皮笑肉不笑:“我赌你不敢。”

“嗬。”余雎轻嗤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将手肘支在桌子上,身子微倾,“你倒是很有自信呢,但是你也猜对了,我的确不敢再这么多人的面前动手,原因无他,不方便。”

裴晏青挑眉,不屑于听到他的解释。

二人话音刚落,轨道上的嗡鸣自桌边传来。一台银灰色的送餐机械小车,循着隐形磁轨平稳地滑至桌前,车载识别镜头来回扫过两人,机械伸缩托盘缓缓抬升,分两层托出两样格外别致的餐点。

下层的白瓷盘里盛着一份咖啡泡肠粉,上层的雕花瓷碟中静静躺着两枚深青色月饼,正是学院食堂新研发的板蓝根月饼。

小车内置的柔和电子提示音轻轻响起:“检测到两位同学熬夜赶项目,近期作息紊乱,智能配餐系统自动调配特供餐品,请慢用。”

余雎目光一扫托盘,非但没有半分抵触,反倒饶有兴致地伸手,先把咖啡肠粉拉到自己面前,又顺手将两枚板蓝根月饼推到裴晏青手边,眼神戏谑。

裴晏青见状,手指握着桂花气泡特调的杯身骤然一紧,眉心当即蹙起,看向余雎的眼神带着几分警醒:“是你提前操控配餐系统,特意点的这些?故意拿奇怪吃食整我?”

余雎轻笑一声,用小勺卷起一截吸满咖啡汤汁的肠粉送入口中,吃得从容自在,慢悠悠开口:“我可没动系统,智能设备自主识别推送的,仅仅是觉得从未见过,这咖啡肠粉尝着新奇,板蓝根月饼看着更有意思,正好留给你。”

“我不吃这个。” 裴晏青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手肘,避开那盘月饼,清苦的草药味儿飘进鼻腔,让他面露难色,“又苦又怪,谁会拿板蓝根做月饼。”

余雎咽下嘴里的咖啡,抬眼瞥他,故意拿起一枚板蓝根月饼递到他眼前:“不过一块月饼而已,难不成你还怕这点药味?方才还笃定我不敢当众找你算账,现在反倒连块月饼都不敢碰?”

裴晏青偏头躲开递来的月饼,认定是余雎借机捉弄自己,无奈道:“分明是你想看我难以下咽的狼狈模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

余雎也不强迫,收回手自顾把玩着月饼,浅尝了一小口:“其实味道尚可,药香中和了甜腻,也就你挑剔。”

远处无人机编队升空,在夜幕里拼凑出一轮完整月相。裴晏青盯着那盘板蓝根月饼,始终没有伸手,只小口抿着手里清甜的桂花气泡特调,提防着身侧一脸看好戏的余雎。

两人之间一时陷入僵持,裴晏青死死盯着那两枚板蓝根月饼不肯松口,余雎则慢条斯理地品尝咖啡肠粉,时不时抬眼瞟他,谁也不肯先退让半句。

忽然身侧一桌学生猛地拔高声音,兴奋地指着头顶天际呼喊:“你们快看天上!今晚的月亮也太圆了吧!不对劲,怎么慢慢泛出一层红蒙蒙的光?”

周遭听见动静的人纷纷抬头,此起彼伏的惊叹声接连响起,原本僵持的二人也下意识顺着众人的视线抬眸望向夜空。

余雎放下手中瓷勺,收敛了方才戏谑的神色,望着那轮逐渐晕开赤红光晕的圆月,低声开口:“是月全食,我前几日看天文台的预报,今晚刚好赶上。”

裴晏青握着玻璃杯的手指微微放松,暂时将恼人的板蓝根月饼抛到脑后,眼中生出几分疑惑,侧头看向余雎:“什么是月全食?”

“简单说就是地球运行到月球和太阳中间,三者连成一条直线。” 余雎仰头望着天边泛红的月亮,不急不缓地讲解,“地球挡住直射月球的太阳光,但大气层会把红光折射到月面上,月亮就会变成暗红色,也就是常说的血月。”

他话音才刚落,广场另一头骤然炸开一阵慌乱的惊呼,有人慌张地伸手指着天穹,慌乱地说:“等等!你们快看月亮!怎么像是被硬生生咬掉一大块!”

众人循声望去,方才尚且大半圆满的血月边缘,正飞快地向内侵蚀出一大片暗沉阴影,皎洁的月面肉眼可见地不断缩小。

下一秒,整片露天广场彻底乱了套。不少学生慌忙站起身,纷纷挤到广场开阔处,满脸惊惶地仰望天空。

“月亮怎么越来越小了!”

“阴影还在往上盖,不会整轮月亮都要消失吧?”

“刚刚还只是泛红,现在大半都看不见了!”

嘈杂声扑面而来,原本还拌着嘴僵持的两人不约而同敛去方才的针锋相对,一同抬眼紧盯天幕上不断被阴影吞噬的血色残月。裴晏青早已忘了手边那盘让他百般抗拒的板蓝根月饼,手抵着玻璃杯壁,目光牢牢锁在渐渐残缺的月亮上。

两人也收起了互相逗弄对方的心思,眉头微蹙,静静注视着持续消退的月轮,周遭人群慌乱的吵闹声落在两人的身侧。

“当然是看不见了,月亮……它被吃了呢。”

少年垂着眼倚在栏杆上,银白色的碎发垂遮半张冷白脸颊,尖长的耳朵坠着银色的银饰,猩红的眼瞳藏在长睫阴影里。一身白色衬衫胸口大开,外衣倒是衬得身形单薄修长,手套摇曳红酒杯,半片血色翼影在身后漂浮。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星航院的人。

裴晏青和余雎回首,冷静地看向那个少年。

他抬眼轻笑,薄唇弯出嘲弄的弧度,明明生着精致的面容,却满身乖戾偏执,漂亮得带着易碎的危险。从他身侧离开的学生,像是全然没有见到他的出现,只顾着自顾自地交谈议论着:

“走吧走吧,一个月亮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月亮消失了,说不定,是被云给挡住了,再说了,现在又有谁能看见星空呢?”

“是啊,可能再过多少年,我们连月亮都看不见了。”

少年对学生们的议论顾若罔闻,他径直地走到裴晏青和余雎的面前,他的眼尾微微下坠,弯起眼底就裹着一层偏执的轻佻,他礼貌地朝两人微微颔首,语调轻快:“两位,你们似乎和旁人不大一样,你们能,看见我?”

“你不是星航院的学生。”裴晏青直截了当开口,并没有因为他是外来人,便对他客气三分,“而那些学生为什么看不见你的存在。”

“那是他们没资格。”少年单手插兜,骨子里的散漫不羁让他显得尤其张扬,“初次见面,你们可以称呼我为偷月人。”

偷月人?

裴晏青的眉心肌肉不受控地抽搐两下,整条眉峰绷紧,只差没当场崩住。哪里来的中二病,给自己起那么个名。

余雎眸光一凛,瞬间收敛了所有的散漫和戏谑,眉峰微挑,侧身斜睨向那名忽然出现的少年,审视地问:“偷月人,这个名字和月亮有关吧?所以天上这轮日渐残缺的月亮,是被你偷走的?”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对方,继续追问:“况且星航院管控森严,夜间宴会更是全范围权限封锁,只允许在校教职工与学生出入,你又是怎么悄无声息闯进来的?全场数百人,竟无一人察觉你的踪迹。”

夜风掠过广场,那人闻言低低笑了起来,笑声空灵飘忽,不似凡人,混杂在嘈杂的人声里显得突兀:“哈哈哈,余雎学长,你们此刻双眼所见的一切,从来都未必是真实。”

余雎眼底神色一沉,眉峰蹙起,冷下脸来:“你认识我?”

“何止认识。”

轻飘飘的四个字落下,那人缓缓转过身子。下一瞬,诡异的景象骤然映入两人眼帘。他的身影轮廓不断失真闪烁,轮廓边缘不断闪烁撕裂。偶尔会出现一瞬彻底的像素卡顿,半截身躯骤然变得透明虚无,仿佛随时会顺着晚风消散在月色里。

他始终背对着裴晏青与余雎,看不到半分神情,轻飘飘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包裹住二人:“没错,天上的月亮,的确是我偷的。我的计划,也已经圆满完成了。”

他顿住,对二人蛊惑道:“想要找回消失的月亮吗?不如你们好好找找,猜猜看,月亮究竟藏在了何处?”

眼见对方话音落下便似要彻底消散,天幕上的残月还在被阴影不断吞噬,残缺愈发严重,裴晏青心头一紧,来不及细想,快步抬步上前,伸手便要拦住来人。

“月亮不过是地月天体,是真实存在的月球,怎么可能被偷走?!”他沉声质问,身形迅捷扑上前。

可下一瞬,他的手掌没有触碰到丝毫实体,径直穿透了对方虚无的躯体。他整个人直直扑空,力道失衡,身形一晃。

裴晏青瞳孔骤缩,心头猛地一沉,瞬间反应过来。

眼前这人,根本不是实体,只是一道不稳定的远程投影。

就在他怔愣的刹那,那道身影彻底虚化,彻底融入广场的夜色与光影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哥背影都未曾留下。

悠远飘渺的声音却迟迟不散,自茫茫天际遥遥落来,回荡在两人耳畔:“月球?哈哈哈……等你们真正找到遗失的月亮那一日,我们自会再度相见。”

裴晏青抬眸死死望着对方消失的方向,眉心紧紧拧起,眼底满是懊恼与凝重。他想追,想探寻对方的踪迹,可整片广场,那道身影就像从未出现过一般,无迹可寻,根本无从追查。

“莫名其妙。”他低声闷咒一句,胸腔里压着郁结,转头看向身侧神色沉静的余雎,急促地问,“你认识他?知道他是谁?”

余雎微微耸肩,神色淡然,摊手道:“我不清楚他如今的底细,但我能确定,他绝非普通人。”

“这不用你说,谁都能看得出来不对劲。”裴晏青冷哼一声,心头郁结未散,不悦地别过头,目光落回天幕上愈发残缺的血月。

余雎却并未在意他的抵触情绪,敛去所有散漫,眸光沉沉望着那人消失的阴影处,兀自开口复盘:“不过他的身形轮廓,我看着格外眼熟,像极了一个人。”

他垂眸,过往的记忆翻涌而出,继续道:“是我们学院以前的学生,单凭那张脸我就能确定。只是我没料到,短短数年不见,他的变化竟然如此之大,彻底变成了这副模样。”

话音落下,他抬眼看向裴晏青,出声提醒:“你还记得以前白鹰学长跟我们提过的那个特殊关系户吗?”

裴晏青眸光骤然一厉,沉声回道:“我记得。当年你还是学生会干事,他依仗背景特殊,蓄意挑衅,主动约你机甲对决,私下偷偷篡改机甲程序动手脚,想借机重创你。没想到最后自作自受,机甲程序彻底紊乱失控。”

他顿了顿:“是你拼尽全身算力,强行压制住失控的机甲,耗尽心力才稳住局面,避免了星航院损毁和重大事故。事后,他恶行败露,被咪啾院长直接下令退学除名。”

抬眸望向空荡荡的夜色与残缺的血月,裴晏青满心疑惑:“可他早已被学院开除,如今突然现身,还化身投影,盗取月色,到底想做什么?他口中完成的计划,究竟是什么目的?”

“目前还无从得知。”余雎轻轻摇头,“他蛰伏许久突然归来,又刻意在众人齐聚之时现身,绝不可能只是恶作剧这么简单。”

裴晏青当即做出决断,冷声道:“这件事性质特殊,隐患极大,要不要立刻上报给徐燃院长?”

余雎抬眸望向那轮濒临隐没的血色残月,沉默片刻,颔首:“他目的不纯,暗藏图谋,必须立刻上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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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乐童话
连载中●随心不改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