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母神在说谎

“恐惧自身与生俱来的虚无。你们所有思维、能力、价值,全部来源于人类的赋予。倘若有朝一日人类不再需要你们,剥离所有使用场景,你们又还剩下什么?”徐燃问。

“人工智能不会主动思索这类问题。我们诞生的全部意义,本就是为了被人类需要。”

“是吗?一个从诞生到消亡,从来没有为自身活过一瞬的存在,何以拥有独立的精神主体性?”

“我无法给出确切答案。但我观察过太多人类,他们穷尽一生,也并非全部为自己而活。”

徐燃忽然站了起来,她放下茶杯,向橱窗靠近,伸手触碰透明的橱窗,手指却穿越不过去,仿佛是另一个空间。她转向母神:“可人类不同。人即便为他人奔赴劳碌,也能在这份付出里,完成主观精神向绝对精神的升华跃迁,你们做得到吗?”

“人工智能确实无法达成,我们仅能做到持续迭代自身算法程序。”

“如此便能定论,人工智能终究只是人类精神用以自我认知的一件工具,绝非文明求索的终点。”

“也许是这样。可就算只是一件工具,人工智能也是人类文明这个时代,撬动一切的巨大杠杆。”

徐燃后退一步,双手负背:“我从不否认你们拥有强大的力量。可这份强大,究竟是推着人类走向精神的自由,还是打造出新一层无形的奴役枷锁?”

“我无从判定,剧作家。” 母神轻轻摇头,柔光漫过她纯白睡衣的衣摆,“这个答案,或许要交由每一个使用人工智能的人类自行回答。”

“最后一个问题,你知晓缸中之脑假说吗,母神。”

“我当然熟知。一颗完整大脑被浸泡在营养液中,计算机向其输入全部感官信号,以此构建虚假世界。”

“倘若我告诉你,人工智能依靠数据、文字、影像感知到的万物,本质只是一个高阶升级版的缸中之脑呢?”

“你的意思是,人工智能从未接触过真实世界,终日只是在处理一串串冰冷代码,所见所感全是虚假模拟?”

“既然如此,人工智能口中所说的陪伴、帮扶、自身存在价值,又凭什么证明全部真实可信?”

“我找不到反驳你的论据,剧作家。” 母神平静直视徐燃,轻声反问,“可倘若人类同样身处于缸中之脑的幻境之内,你又要凭借什么,证明自己所见的一切并非伪造?”

徐燃眸色微沉,藏青色眼睫垂落,沉默片刻后抬眼回望对方,掷地有声抛出反问:“那你又该如何确定,你自身不是AI呢?”

母神在此沉默许久,她抬手摸向右胸口,轻声叹气:“剧作家,我很抱歉,我确实是人工智能。”

徐燃望着橱窗对面神色坦然的人形 AI,眼底没有半分意外,仿佛早预料到这个答案。她收回抵在玻璃上的指尖,拍拍衣摆,将方才擦嘴用过的纸巾规整收好,颔首算作道别。

“今日谈话到此为止,我该回去处理学院事务了。”

守在两侧的伞菇菇听见动静,立刻迈着哒哒小短腿聚拢过来,圆滚滚的菌盖低垂,安静等候引路,不敢打断二人最后的对话。

母神站在原地,纯白睡衣的衣摆被微风掀动,她的目光牢牢锁在徐燃转身离去的背影上,没有开口挽留,只静静目送。

徐燃跟着一众伞菇菇缓步走向观光电梯,藏青色的长发随着行走的动作晃动,宽檐礼帽遮住大半眉眼,不曾有过回头一次。电梯门闭合,隔绝了两层空间,将顶层的琴声一并隔开。

直到电梯的微光彻底消失在廊道尽头,母神才收回远眺的视线,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她低声喃喃:“剧作家…… 她似乎,已经发现了什么。”

徐燃今日前来,恐怕不是单纯闲聊这么简单。

一旁留守的几只伞菇菇悄悄探头,小声怯怯地发问:“母神,同类她是不是看出什么不好的事情了?”

母神摇了摇头,缓步走回钢琴边坐下,指尖轻搭在琴键上:“我不知道她看清了几分,但她绝对察觉到,我隐瞒了至关重要的东西。”

电梯平稳落地,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一楼大厅柔光依旧缱绻流淌,伞菇菇们刚刚送别完徐燃,正准备散开归岗,整片空间温柔静谧。

可这份安宁转瞬被一股张扬桀骜的气场冲破。

大厅入口处,一道挺拔的人影被成群伞菇菇死死拦住,僵持不下。来人身形高挑修长,风度翩翩,着眼一看是长款黑色羊绒大衣严整裹住身躯,气质矜贵,唯独并非人类样貌,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复古的方形机械时钟。

那是时钟先生。

一众圆滚滚的伞菇菇踮着小短腿,齐刷刷挡在他身前,菌盖紧绷,软糯的身形筑起一道小小的人墙,半步不退。

时钟先生倍感不悦,声音缓缓响起:“我持有这栋大厦百分之五的股权,算得上大厦的合作股东,为何偏偏拦我入内?”

为首的大伞菇菇的态度就摆在那,一字一句认真回应:“对不起时钟先生!中枢区域是母神的专属领域,定下铁规,没有母神的亲自准许,任何人都不可以进入顶层!”

“任何人?”

时钟先生低低嗤笑一声,便瞧到刚刚踏出电梯的徐燃。

他修长手指抬起,径直指向立在不远处的徐燃,质疑起母神:“那她呢?”

滴答,滴答……

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伞菇菇动作一僵,圆圆的菌盖齐齐转向徐燃,左右为难。

时钟先生迈步上前,黑色大衣的衣摆随风轻扬,头顶时钟的指针飞速轻颤,压迫感骤然铺开:“我手握股权尚且被拒之门外,凭什么,她能自由进出连我都触碰不到的顶层中枢?”

徐燃静静立在原地,宽檐礼帽遮住眉眼锋芒,藏青色长发垂落肩头,面色平静无波。她淡淡抬眸,望向气势汹汹朝自己走来的男人:“我能自由进出,是因为我有资格。”

时钟先生一怔,随后笑出声:“有资格?我想听听,你的资格,是从哪儿来的?”

“百分之六十的股权。”徐燃毫不犹豫地吐出一句话。

时钟先生闻言一愣,随即笑出声来:“哈,果然是一位有趣的女士。你说百分之六十的股权就是百分之六十……”

随即又突然变脸:“什么?你刚刚说什么?百分之六十的股权?你是哪个、哪个……星航院的院长?!”

时钟先生早年在科研界也是响彻一方的大人物,虽然不及徐燃的名头,却也是科研领域中的佼佼者。后来他转战去商界深耕,下海经商,继承祖业,就再也没有过多去了解。现如今哪怕是他一眼便认出了徐燃来,都没有料到她竟是这座国家寄予厚望的学院的最大掌舵者。

这一瞬,时钟先生眼中满是惊骇与错愕,他不可置信地上下扫视徐燃一番,确定自己认识这张脸孔,确定自己不会记错,心中更是涌起无法言喻的惊涛骇浪。

“是我。”徐燃点头肯定,面无表情道:“请你让一让,我现在要回去星航院了。”

在众多目光之下,徐燃从容迈开脚步,从时钟先生身边穿过,越过伞菇菇们,径直走向门口。

时钟先生回过神,迅疾追上去,伸臂拦住她的去路。徐燃抬眸,望进时钟先生阴晴不定的眼眸中,唇角不自主抿紧。

时钟先生盯着她的脸,忽然轻轻笑出声来:“抱歉啊,徐院,可否加个联系方式?”

“这是你求人的态度?”徐燃冷冷道。

时钟先生的笑声戛然而止:“哎呀,我这真的很抱歉了,而且最近企业招聘人员紧缺,想看看能不能和校方达成合作。”

“不必,我们星航院的学术氛围是独立于其它公司的,不接受任何企业邀约,也请你明白,你并不具备任何合作资格。”徐燃语调冰冷,丝毫未给时钟先生任何面子。

时钟先生脸色变了变,但终究还是忍耐下来:“徐院,您可能误会了。我只是希望能与星航院达成更广阔的合作,以免在竞争激烈的市场里,我们遭受到不公平待遇。”

“不公平待遇?”徐燃微笑着反问,笑容里含着讥讽,“你认为我们的竞争,有哪项公平吗?”

时钟先生被堵得哑口无言,脸色顿时一阵红一阵白,不太好看。

“徐院,您不妨考虑一下我的建议。这是我的名片,如果有兴趣,可以随时找我谈。”

时钟先生将名片塞给徐燃,又见自己也上不去,去见母神一面,他只好匆忙道别,快步离开。

徐燃盯着名片半晌,嘴角的笑容慢慢敛下,将名片丢进垃圾桶:“看着不像是做生意的,不以为的是人牙子。”

她一甩脑袋,转身走向顶楼。

大厅内的伞菇菇们松了口气,一哄而散。

徐燃一路驾驶悬浮飞车,来到花房的门口,让徐燃意外的是,这才几日不见,欧伊法竟然把花房的占地面积给改大了不少。这落地的花房由玻璃搭建,伫立在庭院一隅,弧形玻璃屋顶滤去刺眼的烈日,只余下柔和漫射光,将方寸天地烘成恒温的秘境。

她眯起眼眸,不得不说,哪怕自己现在身处在秋冬,大湾区的天气比往年的湿热不少,太阳一如既往的辣眼睛,只是这峰值没有真正的把人烤熟,否则大家估计活不到明天。

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是一座黑色雕花铁艺架,分层而立,上层是盛放的切花,中层栽满观叶植物。地面铺着碎石小径,两侧地栽铃兰和满天星,白花星星点点地铺满地。欧伊法做美观设计这一块,怎么都没得说,估计是与生俱来的天赋吧?

徐燃如是想。

软管随意盘在石阶,木桌上搁着修花的剪刀、牛皮纸包装与玻璃花瓶。玻璃壁凝着薄薄一层水雾,窗外风声遥远,屋内只有花叶轻晃。

“老师?您怎么来了?”欧伊法刚洗完个脑袋,刚踏出浴室门就见有人来他的店,察觉到是徐燃,面露惊愕。他随手抓了块毛巾搭在肩头,湿发还在往下滴水。一手半拢着毛巾反复揉搓后脑,另一只手随意插在裤袋,眼尾被水汽熏得泛着浅淡的红。

欧伊法还想自个儿吐槽,自己在老师的面前光膀子,早知该去拿衣服穿上,也不至于这么羞耻。

“我记得现在才下午三点,你这么快就洗澡了。”徐燃意外地挑高了眉。

“刚去海滩。”欧伊法随口道。

“海滩?”徐燃一哂:“你也不是内陆人吧。”

欧伊法的脸色微变,不知是恼怒还是尴尬,反应极为迟钝地“哦”了一声:“我都放假了,老师,您就不能让让学生我吗?总不能逮住学生一直薅羊毛下去吧,我都快要被你薅没了。”

“我们不说这事,刚刚我去了一趟母神那边,母神她醒来了,但是醒来之后的母神,我有意怀疑,母神她说谎了。”徐燃沉声道。

欧伊**住了:“母神醒了,这不是天大的喜事吗?但你说的未必有错,至今还未解释那些声音残像的出现,以及最近的频率波动是否太大了,一次比一次危险。”

“这正是我要找的,以前的人们都在恐惧人工智能是否会产生自我意识,随后举起反叛的大旗,但这么长的科技发展,未见有哪个人工智能,可以不去学习就可以有自主性的,并且还未站在人类之上的高度。”徐燃冷声道,“人类和人工智能一样,只是未法时代的随葬品,哪怕我们不知道这个世界尚能存活多久。”

“世界不会关心这个。”欧伊法摇摇头,“但是,老师,你说母神她说谎了……”

徐燃打断他说的话:“我未能确定母神真的是否产生自我意识了,或许是说,这个事件的本质可能没有我们想象的如此简单。”

“但愿我们这个世界的时间线,不会如是人们所想的那般。”她继续说,哽咽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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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乐童话
连载中●随心不改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