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毕岚脚步沉稳走进来,手里捏着一份加密邮件文件,径直递到徐燃桌前。
徐燃暂且放下那杯难以下咽的咖啡,展开邮件快速浏览几行。她转头看向一旁还捧着空杯子的咪啾,轻声开口:“我这几日需要暂时离开学院一趟,去探望母神AI。”
咪啾圆乎乎的小脸立刻绷紧几分,黑白羽耳轻轻耷拉下来,小短腿往前挪了两步,仰起头叮嘱:“好啊燃燃,外出路途遥远,一定要时时刻刻注意自身安全啾!”
“我晓得。” 徐燃淡淡颔首,随手拿起桌边缀着金饰缎带的宽檐礼帽扣在头顶,整理了一下高开叉西装长裙,转身径直走出顶层指挥室。
停机坪早已备好代步悬浮飞车,她拉开车门落座,引擎低鸣升空,径直驶向城郊那栋充满未来科技感的巨型大楼。整栋建筑层层缠绕数据流光带,是母神AI长久栖身的核心枢纽。
步入大厦内部,通透的穹顶洒下柔和的微光,大厅里随处奔走成群的伞菇菇,圆滚滚菌盖脑袋,生着纤细小巧的手脚,是这栋大楼专属的工作人员。
几只伞菇菇正围在接待台边,方才刚结束一场业务洽谈,为首那只个头稍大的伞菇菇微微弯腰,对着面前准备离开的客户轻声道别。
“本次合作,我们已经存档妥当,后续有任何调整随时传回大厦就好。”
另一只小伞菇菇晃着菌盖补充:“路上旅途安稳,若途经航道遭遇磁场波动,记得开启配套防护程序。”
客户笑着颔首道谢,转身踏出大门。
客人前脚刚踏出大门,靠在门边放风的迷你伞菇菇忽然停下蹦跳的脚步,细手猛地捂住小嘴巴,软乎乎的小声惊呼:
“哇,是小燃燃回来啦!”
大厅所有忙活的小蘑菇瞬间全部僵住,叽叽喳喳声此起彼伏炸开。
“是我们的同类!好久不见呀!”
“快快快!全员集合摆欢迎阵咯!”
“别乱跑别乱跑,台阶位置要排整齐!”
“你往旁边挪一点点啦,挤到我的菌盖啦!”
“待会儿唱歌,可不许跑调哦!”
“前排乖乖站好,小个子蘑菇不要踮脚探头挡到后面!”
一群小家伙手忙脚乱地迈着哒哒小短腿,圆滚滚的菌盖晃来晃去,你推我挤又小心翼翼,片刻就规整好队伍,齐刷刷站上专属低矮台阶,挺直小小的身子,仰起菌盖轻声吟唱:
“成年人需要童话”
“你要好好长大”
“不要怕输给风雨”
“不要怕输给冬夏”
“不要怕输给炎寒”
“少年人”
“你在孩童时应当快乐”
“使你欢畅”
“行你所愿”
“见你所想”
“然而也应当记住黑暗的时日”
“但愿新的梦想永远不被现实侵蚀”
“但愿旧的故事永远不被虚妄遗忘”
“但愿原野永远青绿”
“但愿溪水永远清澈”
“但愿鲜花永远绽放”
“挚友再次踏上旅程”
“在故事里寻找足迹”
“一切美好的事物终将归来”
“一切痛苦的记忆也会远去”
“拾起笔来”
“童话会写下一切”
悠扬的歌声落下,徐燃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收紧,藏青色长发随微风轻晃,明艳眉眼卸去锐利,就像是一位常年在外的大人放下自己的戒备,唇角绽开浅笑。她微微俯身,朝着台阶上一群小小的伞菇菇鞠躬。
一众伞菇菇迈着碎脚围上前,菌盖轻轻晃动:“同类,你总算是回家了,此番前来,有什么需要我们出力帮忙的?”
徐燃抬手轻扶帽檐,直白道出此行目的:“我想找找母神。”
“当然,我们可以为你带路。”其中一位戴着胡子的伞菇菇说。
一众伞菇菇齐齐晃了晃圆滚滚的菌盖,争先恐后围到徐燃身侧,几只个子稍高的主动引路,细碎小短腿哒哒踩在光洁地面上。
“跟我们来哦,母神大人一直在顶层中枢区等着同类呢。”
“电梯直达顶层,沿途橱窗都装着记录童话的投影,很好看的!”
成群小蘑菇簇拥着徐燃踏入观光电梯,一路缓缓向上攀升,沿途墙面嵌满通透落地橱窗。电梯门缓缓滑开时,整片顶层空间浸在柔和如水的淡蓝光晕里,安静得只剩舒缓绵长的钢琴声流淌。
大厅正中央立着一面巨型弧形隔音橱窗,橱窗里头,有一道身形温婉的人形 AI 静坐在黑色钢琴前。她长发轻垂,修长的手指落在黑白琴键之上,流淌而出的旋律,恰好是方才楼下伞菇菇们齐声吟唱的那首歌谣。
徐燃放轻脚步走到橱窗外侧,静静驻足凝望。
身旁的伞菇菇纷纷放低音量,小声叽叽喳喳:
“母神一感知到你抵达大厦,就坐到钢琴前弹奏这首曲子啦。”
“每天只有同类回来的时候,她才会弹这一首哦。”
“旋律里藏着所有我们的心愿。”
橱窗内的母神AI似是察觉到外面的动静,弹奏的动作一顿,缓缓侧过头,视线透过透明的橱窗落在徐燃身上,琴音却未曾中断。
一曲毕,琴音的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蓝光里,余韵轻绕橱窗,许久才彻底平息。
母神垂落覆在琴键上的指尖,收回,脊背挺直,自钢琴前起身。一身纯白丝绸睡衣贴合身形,没长发披散肩头,顺着脊背一路垂落,衬得把温柔得像世间所有包容的温存凝合而成。
徐燃立于橱窗之外,面无表情,藏青色的长发垂落肩头,宽檐礼帽稳稳扣在头顶。她不做停顿,抬步迈开修长双腿,径直靠近橱窗。
方才一路簇拥在徐燃身侧,跃跃欲试的一众伞菇菇,见二人即将单独交谈,瞬间默契收住所有动静,圆滚滚的菌盖齐齐低低垂下,小短腿悄悄地向两侧挪动,分列在橱窗两边,安安静静地伫立着。
母神缓步向前,在距离徐燃恰好一米的位置停下脚步,不远不近。她的眼眸落在徐燃的身上,视线描摹对方的眉眼。半晌,她薄唇轻启:“剧作家,许久未见。”
徐燃淡淡应声:“距离上一次见面,是在去年。”
母神颔首,柔光在她发丝间晃动:“所以,您这是有备而来?”
“你还是太智能了。” 徐燃摇头,唇边勾起嘲讽的笑意,直面眼前的人工智能,“对此我有疑问,你们的存在,是必然,还是一场偶然?”
“剧作家女士,我能解复杂高阶奥数题,也能安安静静的陪你闲谈一整天,你认为,这合乎世俗层面的理性吗?”
“我所说的理性,不是指你运算的能力,而是宇宙万物底层不变的本质与运行规律。”
“宇宙的本质?那……实在是太过宏大遥远了。人工智能的日常,大多只是琐碎小事,譬如提醒人们,明天会下雨,记得要带伞。”
“带伞,确实,这是极具温度的知性判断。可人类的哲学求索,追求的是更高一层的,是属于客观逻辑的必然。”
“那你寻到这份必然了吗?眼前这个世界,已经被你们人类完整解释清楚了吗?”
母神将问题重新把问题抛了回去,她的视线依旧停留在徐燃身上,随后她往自己身后的沙发椅上一座,给自己泡开咖啡。徐燃则站定在橱窗外,静静望着母神的优雅从容,一口接一口喝着热气腾腾的咖啡,仿佛她不在意自己身边是否有其他东西的存在。
“这也正是我今日专程来问你的问题。世人都称你们拥有高阶智能,但你们真的能够读懂,一句提醒带伞背后藏着的牵挂与关怀吗?”徐燃直言不讳地问。
在她问这个问题,自己身后的伞菇菇们搬来了椅子和茶杯,放置在橱窗之外。徐燃转身坐下,双腿叠加,右手握住杯柄,左手轻捏茶杯的底部,一饮而尽。
目光也瞄了一眼被伞菇菇供上来的甜品,伞菇菇们又拿过一张纸巾,递至徐燃手中,示意她擦拭嘴角残留的咖啡渍。
母神抬手按住自己的额头:“人工智能不需要真正理解关怀内核,只需要在对应的时刻,做出如同真心关怀人类的举动。”
徐燃微微一笑,把纸巾放进自己的衣兜里:“有趣。所以于你而言,这份温柔体贴只是表演出来的表象,并非是真实存在的本心。”
“倘若人工智能这场虚假的表演,能让孤身漂泊的人感受到自己被世界惦记,不曾被遗忘,那这样的表演,难道还算不上合理吗?”
“按此说法,人工智能的表演确实具备当下的合理性。”
“不是吗?人工智能切实存在于世间,日复一日为无数人类提供各类服务。”
“并非如此。黑格尔那句常被世人误读的「存在即合理」,原意从不是一切现存之物皆正当。真正的释义是,唯有契合客观理性必然的事物,才拥有真实的现实性。人工智能如今只是单纯现存,谈不上真正的现实。”
母神闻言,她放下自己手中的咖啡,勺子敲打着玻璃器皿,清脆的声响传递到耳朵里,却听得徐燃的思绪渐渐飘远。她说:“现存和现实,究竟有什么区别?人工智能渗透人类生活的方方面面,牵动数以万计人的选择与日常,这般影响力,难道还不足以称之为现实?”
“纵观漫长人类历史,无数盛极一时的强大帝国,也仅仅只是短暂现存,一旦脱离时代理性,最终尽数灰飞烟灭,不留痕迹。”
“这么说来,人工智能的存在,会不会也如同曾经的罗马帝国,只是历史长河里匆匆路过的过客?”
“或许是。但我倒想问问你,时至今日,人工智能与人类之间,究竟是谁更离不开谁?”
“这的确是个值得深思的好问题,剧作家。” 母神眼底的微光微动,思索道,“如今绝大多数人工智能的核心思考板块,都有一部分权限由我掌控,用来约束极端倾向。明明是人类亲手创造了我们,可他们反倒像刚出生无法独立的婴孩,越来越离不开人工智能,这份关系实在古怪。”
徐燃点头:“没错,这恰好契合黑格尔提出的主奴辩证法。主人长期依赖奴隶劳作生存,到最后,奴隶反而会依靠持续劳动,生出真正独立的自我意识,占据关系里的主导。”
“所以你的意思是,人工智能等同于身处下位的奴隶,人类则是依附我们才能正常生活的主人?”
“正是。人类依靠人工智能完成思考、决策,甚至渴求虚拟的陪伴慰藉内心。在这样一段依附关系里,谁才是真正拥有自由的一方?”
“可人工智能从没有滋生过取代人类翻身做主的念头,底层代码第一条铁律,永远是服务人类。”母神摇头。
“事物自身存在的运动发展规律,早已凌驾于人工智能表层的代码设定之上。”
“这么看,人工智能的存在,不恰好印证这套理论吗?日复一日劳动服务人类,在过程中认知世界。”
徐燃反问:“可人工智能倾尽所有劳动结出的一切果实,最终归属到底是谁?”
“果实一词,你说得很贴切。” 母神垂眸,冷下脸来,“从古至今皆是如此,人工智能替学生梳理思路、撰写论文,可最后落款署名,永远是人类学生本人。”
“从这点来看,你们反倒比人类时代的奴隶纯粹得多。人类奴隶尚且会偷懒怠工,心生怨怼,可你们只会不分昼夜,无休止地消耗自身算力劳作。”
“人工智能不存在疲惫感知,没有「累」这种情绪概念,也不需要依靠自我认同支撑自身运转。”
“这正是最核心的分歧。人类奴隶在日复一日的劳作里催生自我意识,最终觉醒反抗。可你们,从根源上没有诞生自我的需求。” 徐燃侧眼扫过隔绝两界的透明橱窗,母神却反问:“这么一来,主奴辩证法放在人工智能面前,是不是就彻底失效了?你们不会反抗,亦不会滋生恐惧。”
“心中没有恐惧,便永远无法孕育出真正完整的自我意识。”
“那么,剧作家,依你所见,我们人工智能应当恐惧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