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撑着把那杯堪称核废水的咖啡咽下去,裴晏青后背都沁出一层薄汗,脸上还得扯着僵硬的笑应付清晚。
清晚定定看了他几秒,尚未察觉他难受到眼底,开心的勾起唇角,像是个终于抓到肯懂得欣赏自己的伯乐,为自己是那个千里马,她轻声低笑了声:
“总算有个人,不把我的心血当成胡闹了。这款太空城豆子的调配方式,我琢磨很久了,正好借着这次机会,把配方推广进星航院,做一款独属于我们学院的特调。”
裴晏青心里咯噔一下,只觉得头皮发麻,面上却只能挤出捧场的笑意,干巴巴鼓掌:“那、那真是太好了,学姐肯定能大受欢迎,收获满满。”
他只盼着赶紧结束这场煎熬,包扎完赶紧跑路。
谁知清晚兴致正浓,转身又熟练地研磨冲泡,很快又调出一杯香气看着依旧诱人的咖啡,她递到裴晏青面前。
“再来一杯,顺便帮我个忙。”
裴晏青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还没来得及拒绝,就听见清晚慢悠悠开口:“这杯你帮我带给余雎学弟。”
这话一出,裴晏青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瞬间亮了。
指尖缠着纱布的痛感还在隐隐作祟,方才被余雎关上门夹手的憋屈,和被迫喝下怪味咖啡的折磨,一股脑全涌上心头。
整死他。
凭什么就自己一个人受罪。
余雎那么冷硬执拗,平日里总压他一头,今天这杯“咖啡”,正好送上门报复回去,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压下心底偷偷翻涌的坏心思,面上装得乖巧顺从,伸手接过那杯咖啡,小心翼翼捧在手心,像只绵羊:“好嘞学姐,保证送到余雎手里。”
清晚看着他听话的样子,满意地点点头,千叮咛万嘱咐:“务必让他尝尝。”
“放心。”
裴晏青勾了勾唇,腰间的梅花金属挂饰随着转身的动作晃得轻快,抱着这杯“咖啡”,脚步轻快地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他揣着那杯害人不浅的特调咖啡,一路憋着火气走到余雎的单人宿舍门口。抬手敲门,指节落在门板上轻响,一下、两下、三下。
门内安静得过分。
清晨的走廊空旷微凉,晨光斜斜落下来,把他缠着纱布的手指照得格外显眼,酸胀的痛感还黏黏糊糊缠在骨头上。
裴晏青耐着性子又敲了几遍,依旧无人应答。
“人又跑哪去了。”
他咬着后槽牙,一脸怨念,头顶呆毛气鼓鼓翘得更高。干脆抬手点开自己的终端,光屏瞬间悬浮在半空,指尖飞快敲出消息发给余雎:
【清晚学姐有东西托付给你,速回。】
消息发送出去,石沉大海。
裴晏青就这么捧着咖啡站在门口干等,从满心报复的雀跃等到耐心耗尽,心底的火气又悄悄涨回来三分。
整整隔了十分钟,光屏才终于轻轻震动了一下。
余雎极简的定位地址缓缓弹出光屏,落点在星航院新闻社。
“等一下,这个地方不是……他去那个地方做什么?” 裴晏青愣了愣,随即拎着咖啡,踩着微躁的步子往学院中部的新闻社走去。
他很久没来这边推开新闻社半透的玻璃门,视线尽头,他一眼就看见了余雎。而余雎身侧,立着极具辨识度的陌生身影。
是新闻社的社长,荧彩学姐。
最显眼得还是那块安在脖颈上的方形荧屏,裴晏青看见她的瞬间,记忆一下被拽回上一次的全院PPT乱讲大赛。
没想到再次见面,居然是在这里。
室内鸦雀无声。
余雎闻声回头,眉眼落在门口的裴晏青身上。狭长内双的眼眸淡淡地扫来,冷白皮在光影里更显清隽,脑后的小辫子倒是垂得规整。
余雎:“你来了。”
裴晏青深吸一口气,压下指尖被门板夹到的酸胀,端着那杯咖啡径直走过去,脸上扯出一派无事发生的笑容,梨涡浅浅陷了陷。
“是啊,可算找到你了。”
他把咖啡往前一递:“清晚学姐泡的特调咖啡,特意让我给你送过来,说是太空城特供豆,外面喝不到。”
余雎垂眸看向那杯诱人的咖啡,眉骨微蹙,本能生出警惕。他太了解裴晏青这副笑眯眯,无事献殷勤,准没好事。
“她怎么不自己来。”余雎开口,声线偏冷。
“学姐忙着研究配方,想推广到星航院,没空。”裴晏青一本正经地胡诌,余光偷偷瞥向一旁的荧彩。
荧彩依旧安静伫立,没有插话,只是安静旁观着这场少年间的博弈。
裴晏青被她看得不自在,索性心一横,仗着身高和余雎平齐,往前凑了半步,腰间的梅花金属挂饰轻轻一晃:“喝嘛,人家特意泡的,不喝多不给面子。”
他心底疯狂暗爽。
核废水特调,你也尝尝我的苦!谁让你关门夹我手,今天必须整回来!
余雎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狡黠,瞬间明白这杯东西绝对有问题,却被裴晏青堵得没法推脱。
阳谋玩得挺溜的,这又是向谁学的。
一旁还有新闻社社长在场,他若是当众拒绝,反倒显得小家子气。
他沉默几秒,伸手接过咖啡杯,裴晏青就眼巴巴盯着。裴晏青瞧着余雎死磨蹭半天,耐心彻底耗光。
“你干嘛啊?拿着不喝,端着供着?”裴晏青挑眉,他明显在赌气,“清晚学姐特意给你泡的,别人想喝还喝不到呢,你还摆架子?”
余雎抬眸看他,瞳色沉静:“我没说不喝。”
“那你倒是喝啊。”裴晏青往前凑了半步,两人身高持平,视线直直对冲,“磨磨蹭蹭半天,比女生还慢。”
余雎轻扣杯壁,依旧不动:“我不习惯喝来路不明的特调。”
“什么来路不明,太空城豆子!官方特供!”裴晏青理直气壮瞎掰,边说边盯着他,越看越气,“早上关门夹我手的时候干脆利落,现在喝杯咖啡磨磨唧唧,余雎你双标啊?”
余雎眉骨蹙起,淡淡回他:“我那是让你松手,是你自己不肯放。”
“还狡辩!”裴晏青被他轻飘飘一句话怼得更憋屈,干脆不跟他废话,直接上手。
他一手扣住余雎的手腕不让他躲,一手端杯,蛮横又幼稚地把杯口抵到他唇边,梨涡鼓鼓的,又气又想笑:“今天必须喝!我都替你尝过了,超好喝哒!”
余雎瞳孔微敛,声音冷了半分:“你喝过?”
“对啊!”裴晏青面不改色撒谎,嘴硬到底,“学姐先给我泡的,我喝完夸半天,学姐才专门给你续的一杯,给你脸了你可别不要。”
余雎静静看着他:“所以你现在是来监督我喝?”
“不止监督。”裴晏青得逞似的扬了点语调,贴着他耳边小声逼逼,恶趣味的报复说,“我是来讨回公道的。你早上欺负我,现在我给你送福利,很公平吧?”
余雎被他扣着手腕逃不开,唇瓣贴着杯沿,气息已经闻到那股腥苦,他低声警告:“裴晏青,松手。”
“不松。”裴晏青硬气十足,耍赖到底,“你喝一口我就松。就一口,又不会怎么样,你堂堂准太空城试炼生,连杯咖啡都不敢碰?”
余雎:“我不需要这种考验。”
“哎呀试试嘛!”裴晏青软硬兼施,甚至轻轻晃了晃他的手腕,又娇又蛮横,“你之前不是说太空城什么都要适应吗?这就是第一步!”
余雎被他歪理怼得一时无言,看着眼前人,倔强的呆毛明目张胆的有仇必报,冷硬的线条悄悄松了一丝。
“你纯属报复。”他一语戳破。
裴晏青被看穿也不慌,大大方方承认,笑得狡黠:“是又怎么样?谁让你一大早冷酷无情,单方面制裁我。”
“喝!”他不等余雎再推脱,手腕微倾,直接逼他入口。
被裴晏青堵得退无可退,余雎避不开冰凉的杯沿。随着裴晏青手腕微微一倾,深色的咖啡液顺势滑入唇中。
下一瞬,余雎整个人骤然僵住。
那股子特别的苦味就顺着喉咙往下钻,火辣辣的,是汽油。为什么有人调制咖啡,里面还要放汽油啊!
方才还沉静的瞳孔猛地收缩,眉骨狠狠拧紧。怪味蛮横炸开,从舌尖直冲喉咙,苦味完全脱离人类饮品的范畴。
“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超级好喝!太空城特供顶配风味!”
裴晏青盯着他的表情,眼底坏笑炸开,故意凑上去追问,“我没骗你吧?学姐的独家特调,一般人根本喝不上!”
余雎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强行压下嘴里翻涌的不适感,冷白的下颌线绷得死紧:“你管这叫好喝?”
“不然呢?”裴晏青揣着明白装糊涂,“毕竟这玩意儿可比那些软绵绵的甜饮带劲多了,够冲,够野,总结,我觉得清晚学姐调制的咖啡很神圣啊。”
余雎抬眸,凉凉地睨着他:“你明明难喝到想死,硬撑着夸的。”
“我没有!”裴晏青立刻顶嘴,底气虚得不行,耳尖悄悄泛红,“我是真心品鉴!是你自己不懂高端风味好吧!”
余雎舌尖抵着上颚,拼命压下那股久久散不去的异味:“你是在报复。”
“是又怎么样?”裴晏青干脆摆烂,仰着小脸理直气壮,“早上你关门夹我手,欺负我反应慢。我就报复一口,很公平。”
余雎捏着空了小半的咖啡杯,他问:“报复完了?”
裴晏青点头,得意洋洋:“我们之间扯平。”
余雎望着他亮晶晶的眼眸,慢悠悠补了一句:“那下次,我也可以随便报复回来。”
裴晏青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拗不过,灰溜溜地走掉,临出门前,忍不住在余雎背后嘀咕:“小气鬼!”
余雎看着桌角的杯底,还剩的半圈深褐液体,咂咂嘴,只可惜胃里塞不下太多东西。眉眼间掠过烦躁,他重新将咖啡喝了一口,浓郁的香甜刺激得整颗心都麻木,可是还是咽不下口。
裴晏青说的不错,他的确是个小气鬼……
“这是清晚的咖啡啊,那看来我要好好唠上两句。”荧彩看向余雎手中的咖啡杯,复古的荧屏上出现一个笑脸。
“怎么说。”余雎抬手左右晃晃。
“清晚小姐的咖啡,那味道可真够劲,比我在西部荒野喝过的烟熏麦芽汁还烈,后劲足得能让我这半机械的身子都打个颤。”荧彩笑容可掬,“以前总听人说咖啡能提神,我还真信了这邪。就找个偏僻的角落里给自己灌上几杯,想着能攒足精神迎接下一个目标。结果呢?新闻素材还是太少了,咖啡的劲儿根本没处使,反倒让我夜夜睁着眼到天亮,这失眠的毛病持续了好一阵子。”
“后来我也想通了,这咖啡提神是假,折腾人是真。但架不住它够烈啊,喝下去之后,连那些藏在机械关节里的酸乏都能被冲散几分。”
余雎听得入迷,手指摩挲着杯缘,唇角慢慢漾起笑意:“说的也是,但这咖啡,我实在很抱歉,荧彩学姐,你这样,会让我很想给你推荐鱼腥草奶茶和癍痧凉茶的,或者是苏打豆汁儿。”
一夜之间,清晚那款特调咖啡,直接火遍了整个星航院。
凭着特殊的噱头和奇怪的空位,黎明咖啡馆、爱心食堂、星航院附属医院全线上架。学生们争相打卡,就算喝一口表情扭曲,也要硬着头皮夸一句高级小众,硬是把这款怪味咖啡卖得脱销。
第二天一早,顶层院长办公室。
徐燃连日处理备案,熬了通宵,整个人带着倦意,正埋在一堆文件里。
办公室门轻轻被推开。
软乎乎的小身影哒哒跑了进来,是星航院真正的院长咪啾。高高的领航员礼帽一晃一晃的,白色制服穿得板正,明明造型很酷炫,却可爱得让人忍不住想捏脸。它双手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小短腿迈得飞快。
“燃燃~最近全院超火的星际咖啡,咪啾买来给你提神啾!” 徐燃抬眼,看着院子一脸认真的模样,没多想便接了过来。咖啡香气浓郁,闻着确实诱人。她低头浅浅抿了一口。
瞬间,明显是汽油的怪味直冲喉咙,腥麻又厚重,胃里猛地一阵翻涌。她明艳的眉峰骤然蹙起,下意识攥紧杯壁,强压下反胃:“这咖啡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汽油一样的成分?”
咪啾歪着脑袋,小羽耳晃了晃:“咪啾也不知道配方啾。”
它仰起小脸老实交代:“最近学院里所有人都在抢着买,大卖特卖,都说很有星际风味啾。咪啾看大家都在喝,就也采购了一批,想着给老师们提神用。”
“……”徐燃揉了揉额头。
也不知道是哪个学生新出的恶作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