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树仙树仙他已成仙

老妇人捏着那片空白的槐树叶,久久伫立在墓碑前,沉默良久。江见晚的儿子静静陪在外婆身侧,没有出声打扰,只轻轻扶住老人的手臂。

三人见状,没有再多打扰,他们对着墓碑微微躬身,默不作声地行了一礼,欧伊法颔首,低声道了一句“安息”,便示意两人退开,转身沿着后山小径缓缓下山,将整片槐荫留给祖孙二人。

山顶的风尚且轻柔,可后山背阴的山道本就陡峭湿滑,昨夜山间落过薄露,土层松软,脚下路面远不如前山青石道规整好走。

“小心,土层松了。”余雎脚步一顿,立刻出声提醒。

可话音还是慢了半拍。

脚下泥土骤然松动滑落,整片坡面塌陷,泥石簌簌往下滚落,形成一小片滑坡。走在最末尾的欧伊法重心瞬间失衡,整个人被下滑的惯性猛地一带,根本来不及稳住身形。

“哎?!”

他低呼一声,整个人顺着滑坡坡面连人带铲,一路踉跄俯冲,根本刹不住力道,顺着陡峭山路直直冲下山脚。

裴晏青当场一惊:“小叔!”

两人下意识加快脚步紧随其后,刚冲下山坡,就看见无比滑稽的一幕。

欧伊法人已经稳稳冲到山脚平地,人没事,甚至连擦伤都没有,却是被地上突兀凸起的硬物狠狠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个趔趄,差点直接栽倒。他手里的工具滚落在一旁,整个人僵在原地,低头死死盯着脚下的东西。

原本平平无奇的山脚泥地,因为方才的浅层滑坡,厚厚的覆土被尽数冲开,硬生生裸露出一块嵌在岩层里的巨型天然水晶。

浅蓝如云,深蓝似海。

最让人震撼的是它的形态。

远远望去,竟和水晶大榴莲般,品相极为惊人。

欧伊法呆呆低头,看着刚刚把自己狠狠绊倒的罪魁祸首,半天没缓过神。

他刚刚还在路上念叨要挖高品质水晶做阵法摆件,结果不用他动手,山体滑坡直接给他把镇山级别的水晶冲出来了。

裴晏青瞪大双眼,快步跑上前:“小叔啊,这是什么神仙运气!这也太大了吧!这长得好像个蓝色榴莲!”

余雎缓步走近,眸光落在巨型天蓝水晶上:“是天然骨干水晶簇。”

欧伊法终于回过神,哭笑不得地抬脚碰了碰坚硬的水晶尖刺,无奈道:“合着我刚刚摔这一跤,是山体特意给我送宝贝来了?”

他看着这块独一无二的天蓝水晶榴莲,眼底瞬间亮起兴致,刚刚所有打滑的狼狈尽数消散。

“这下不用费劲挖矿了。”欧伊法笑着抬手摩摖水晶表层,“今天这趟山,算是赚翻了。”

“小叔,这玩意怎么处理?”裴晏青蹲在一旁,盯着眼前簇状舒展的天蓝色骨干水晶,心里感觉新鲜,忍不住开口问道。

欧伊法看着水晶簇,坦然地说:“当然是挖出来带走。水晶本身市价不算顶尖贵重,可凭自己的运气和劳动换来的私藏,藏着独一无二的际遇,自然比奢侈品更能彰显珍贵。”

余雎站在一旁,清冷的眉眼抬起,点头附和:“确实是。器物之贵,贵在于意义,不在金银标价。”

得到两人认同,欧伊法不再迟疑,弯腰握紧手中的洋镐,贴着水晶簇周边的松软土层敲凿,松动碎石。不多时,这块完整无瑕的天然天蓝骨干水晶便彻底脱离岩层,被他稳稳托起。

欧伊法抬手掂量几番,正准备小心翼翼收进口袋妥善私藏,一道空灵凉意的女声骤然从林间突兀响起。

“快把那块水晶放下来,它是属于大山的。”

话音落得猝不及防,山间风息微动,簌簌叶响衬得这道女声格外清晰。

三人皆是一怔,瞬间停住动作。此前他们全程留意周遭动静,山林空旷寂静,不闻人声,就怕被人发现。可转瞬之间,一道纤细的少女身影,便静静立在不远处的树荫之下,无声无息,仿若本就伫立在此。

他们下意识抬眸望去,心头同时掠过莫名的违和感。少女眉眼清秀温婉,轮廓干净舒展,看着无比眼熟,像是曾在何处匆匆见过,可任凭三人细细回想,脑中却无半分对应记忆,无论如何都串联不上具体的人与画面,只剩一团朦胧。

少女肩头挎着陈旧的小竹篮,她素色衣衫单薄,袖口和裙摆磨损凌乱,裸露的肌肤上,纵横交错着深浅不一的擦伤,看着狼狈单薄,尽显困顿疲累。

欧伊法收起洋镐,收敛了方才随性玩乐的神色,审慎地盯着来人,就怕是不速之客,率先开口询问:“小姑娘,你怎么会独自出现在后山深处?”

少女垂了垂纤长的眼睫,拢了拢凌乱的衣角,疲倦道:“我刚从山下上来,不小心走错了山道岔口,分不清来时的路,已经被困在这片后山好多天了。”

她抬手指了指身后湿滑陡峭的山路,如实解释道:“山上连日滑坡落石,路面泥泞松动,崎岖难走,我这些伤,都是这几天慌着寻路,一次次摔跤磕碰留下的。”

“你是本地人?”欧伊法挑眉,疑惑的追问道。

“嗯,我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少女颔首,应答自然从容。

一旁的余雎眸光微敛,生出几分疑虑,开口质询:“既是本地人,怎会在后山迷路困守多日?这片后山山道脉络简单,并不复杂。”

面对疑问,少女浅浅一笑:“本地人也不会日日深入深山。如今科技发达,山路日渐荒芜,寻常人无事,谁会特意往崎岖深山跑?久而久之,杂草封路,岔路隐没,就算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也早就不熟悉深山的路况了。”

这番话语情理兼备,挑不出半点破绽,三人心中的疑虑稍稍散去。

欧伊法想起方才被制止的举动,顺势道出心中困惑:“那你方才为何不让我们取走这块水晶?山中天然物产本是无主机缘,为何不能带走?”

少女闻言收敛笑意,转头望向那块蓝光流转的水晶簇,缓缓道出:“我们祖辈代代相传,山中水晶生来不是俗物,是大山留给赶路人的路标,是山神予凡人的小小庇佑。”

“深山雾重,夜暗路险,行人极易迷途失向,只要看见路旁透亮的水晶微光,便能辨明方位,寻得归途。”她轻轻叹息一声,惋惜无奈地说,“可近些年不少人上山寻宝,肆意挖掘,把山里的水晶尽数挖空。引路的灵光没了,山神的庇佑淡了,山道愈发难寻,我这般误入深山,被困多日的人,也就越来越多了。”

欧伊法闻言顿时心生愧疚,幡然醒悟。他们眼中天降机缘的珍稀水晶,竟是护佑路人引渡归途的灵物。

他不再贪恋珍宝,当即尴尬地抬手,将天蓝骨干水晶,小心翼翼放回原本的岩层凹槽中,让晶簇稳稳归位,重归大山的怀抱。

处理妥当后,看着少女困顿单薄的模样,欧伊法心底生出几分善意体恤:“是我们唐突了,不知山中规矩,险些破了大山的庇佑。你既然困在此地多日,寻路无门,不如跟着我们一起下山?我们原路折返,路况熟悉,稳妥安全。”

少女黯淡疲惫的眼底终于亮起光亮,眉眼舒展,露出清甜的笑意,点头:“好啊,我刚刚好想找人结伴下山,你们来得太巧了。”

四人结伴顺山道下山,一路慢行闲谈,不知不觉间,白日最后的霞光彻底沉入远山。

暮色四合,晚风温柔漫过山野,天地被拢上青灰。山间暑气散尽,只剩溪水潺潺的清响传入耳畔。顺着声源望去,溪水近岸的林间,竟隐隐跳动暖融融的火光,星星点点,驱散寒凉。

少女的脸上绽开鲜活明媚的笑意,整个人骤然轻松下来,转头兴冲冲看向三人:“前面有溪火!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正巧今天日子特殊,我本来就打算来溪边放河灯的。”

晚风温柔,夜色温柔,这般夜景本就难得。三人没有半分犹豫,当即点头应允,跟着少女朝着溪边火光缓步走去。

走近之后才发现,浅浅清溪两岸早已聚满了镇上的男女老少。家家户户携着灯烛、彩纸、花瓣齐聚于此,笑语轻柔,灯火摇曳,暖意融融。

少女轻轻放下肩头的小竹篮,随手掀开盖布。篮中物品摆放得整整齐齐,一张张彩色花纸叠得方方正正,提前浸软的灯芯整齐码放,还有一小截白蜡,这些显然是早早备好,只为今夜河灯之约。

裴晏青看得新奇,俯身看向篮中的物件,好奇发问:“我们这是要做什么?折河灯吗?”

“对呀。”少女眉眼弯弯,耐心解释,“中元夜放河灯,照归途,寄思念,是这里代代不变的习俗。你们要不要试试?很简单的。”

裴晏青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这般放灯的景象,顿时来了兴致,连连点头:“我从没亲手折过,那我可得好好试试!”

少女挑出一张柔软彩纸,指尖灵巧翻飞,动作熟练。寥寥数个动作,一张平平无奇的彩纸便稳稳成型,灯身被叠得有棱有角。

她叮嘱技巧:“河灯一定要折得有棱有角,底稳边正,这样落在流水上才不会倾翻,能顺溪水漂远。”

裴晏青认真跟着学,笨拙地一点点折叠塑形。一旁原本随性旁观的欧伊法,看着两人认真折灯的模样,莫名被勾起兴致,弯腰拿起彩纸加入其中。

“那我也来凑个热闹。”

一时间,溪边多出了有趣的画面。

叔侄俩并排低头折灯,两人暗自较劲,都想折出最工整好看的河灯,偶尔互相偷看对方的成品,悄悄调整自己的折痕。

余雎安静立在一旁。

少女将一张彩纸递到对方的面前,歪头道:“不来试试嘛?”

“不了。”余雎垂眸静静地看着两人嬉闹,偏头对上少女的目光,他眉眼间悄然漾开温和,“谢谢。”

不多时,一盏盏河灯尽数折好。

众人依次点亮灯芯,暖黄烛光跳动在纸灯中央。一盏盏河灯被放置在溪面,顺流水悠悠漂向远方。

夜色沉沉,溪水粼粼,满河灯火随波摇曳,点点烛光错落浮沉,像是坠入人间的星河。

溪边,满是绵长的思念与期许,句句入心。不远处,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爷爷蹲在溪岸,低声念叨着:“老婆子,孩子们争气,今年在大城市总算是熬出头,站稳脚跟嘞,你在那边,也可以彻底放宽心了。”

听到此言,裴晏青好奇地问起少女:“每个人放河灯,都有牵挂之人,你又在思念谁呢?”

“我在思念谁?”少女抬头望着远处的河灯,轻笑道,“谁知道呢……我也许是在思念……我那阴阳两隔的爱人吧。”

“爱人?”裴晏青微惊,看向少女。她看上去年纪尚幼,可从容不迫的外表和谈吐,却不难以猜测出她有心仪之人。

“是啊。”少女笑盈盈看他一眼,“我想去找他。”

待四人亲手折的河灯入溪流,随波远去,少女转头看向三人,眉眼弯弯:“难得今夜山水灯火,众人相伴,我们拍张合照吧?刚好能把满河星灯都框进画面里,留个独一无二的纪念。”

欧伊法挑眉,随口问道:“为什么一定要拍今晚的河灯?”

“因为遇见和风景,都只有一次呀。”少女笑得纯粹,“美好的瞬间要留下来,才算不负今夜,不负相逢。”

三人闻言皆是欣然应允。

他们并肩立在溪岸,身后是沉沉青山,身后是满溪的灯火星河,晚风拂动衣角,灯火落满眉眼。

少女举起手机对准四人与灯景,清脆出声:“准备好了哦,一二三茄子!”

快门轻响。

一瞬夜景,四人并肩。

一瞬满溪,星河摇曳。

彼时的星航院——

院长室静谧安然,徐燃卸下了白日打理学院事务的繁重,独自坐在软绒座椅上,捏着一块奶油甜点,姿态闲适。

就在这份安宁才没有多少天,门被人急促推开。毕岚步履仓促,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太过突兀,徐燃心头骤紧,手中的甜点滑落,重重砸在光洁的桌案上。

她无暇顾及散落的甜点,抬眸看向来人:“何事如此慌张?”

毕岚快步上前,垂首躬身:“院长,负层区的监测系统全线归零,我们彻底检测不到蒋厅南的生命迹象。”

听闻此言,徐燃眼底下最后的闲适褪去。她当即起身,衣摆拂过桌沿:“随我去负层区。”

两人不敢耽搁,即刻动身,那株依托蒋厅南滋生的树木依旧伫立,树冠繁茂舒展。远远望去,这棵树依旧是蓬勃盛放,可只要细细感知,便会察觉彻骨的死寂与荒芜。

枝叶无风自静,整棵树看似鲜活繁茂,实则只剩一具空有形态的躯壳。

“他居然成树仙了。”徐燃驻足树前,一眼洞穿所有表象:“是这棵共生树。”

她唏嘘道:“树与蒋厅南生死一体,人本殒命,树便该随之寂灭枯萎。如今这番繁盛,除成仙,留有一具躯壳,我倒无其他解释。”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枝头早已空空如也。往日红色苹果,早已尽数悄然坠落,落入树下泥土,腐烂消融,化作滋养枯树的最后一批肥料。

毕岚立于一旁,询问请示:“院长,此树的生机就算是彻底断绝,也没有任何研究的价值,已然是废弃植株。按照清理规制,是否直接清运销毁处理?”

徐燃静静凝视着这棵枯树,沉默良久。

曾经惊才绝艳的少年,一场错付,半生漂泊,只余空壳,徒留遗憾。

片刻后,她缓缓摇头:“不必销毁。”

“传令下去,将这棵树完整移栽至星航院中心庭院。”徐燃目光落于青苍枝叶之上,“无需培育,无需养护,任它枯立原地,当作学院一处常设观景点即可。”

毕岚怔神,随即了然。

一树一枯荣,一念一浮沉,多一树空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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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乐童话
连载中●随心不改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