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蝴蝶桥

领命之后,毕岚立刻调度学院后勤器械,亲自督工移栽。忙活了整整一下午,她终于将这株死寂的大树移栽到科技园的空旷草坪之上,平整的青草地中央多了一树孤青。

正值课后时段,不少学生会的学子闻讯赶来围观,三三两两聚在草坪边缘,低声议论着这棵突然移栽而来的古树。全程劳作的疲惫席卷而来,不少学生累得直接席地而坐,靠着松软的草地喘息休息。

毕岚浑身酸胀,后背早已被薄汗浸湿,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她屈膝,也顺势落座在草地上,垂肩放松筋骨。

晚风轻轻拂过草叶,下一瞬,一只干净纤细的手从身侧递来,掌心托着一瓶冰镇的果汁。瓶身凝着水珠,清冷平缓的女声随之响起,刚好盖过周遭细碎的人声,温声道:“忙了一下午,喝点水缓一缓。”

毕岚微微一怔,下意识抬手接过果汁,她本能张口想要道谢,目光随意落在来人的手上,她猛地抬眼望去,看清了来人全貌。

浮屠静静立在树荫之下,全脸覆着轻薄的石膏假面,这张假面看就都会有别样的清冷安静感。暮色落在洁白的石膏假面与石膏手臂上,毕岚压下心底的惊疑,收敛了方才松懈的姿态,坐直身子,握着果汁,道谢:“谢谢你,没想到是你。”

浮屠闻言颔首:“不用。一下午都在移栽古树,看着就很累。”

她的目光扫过草坪中央那棵孤青死寂的树,开口追问:“这就是负层区的那棵?蒋厅南的那一棵。”

毕岚微微一愣,随即点头应声:“是它。他的生命体征彻底消散,树也彻底寂灭了,看着繁盛,其实只是残留的假象而已。”

“我猜到了。”浮屠垂眸,“最近整片学院的频率的躁动淡化了许多,原来是本源消散了。”

毕岚抬眸看向她,忍不住顺势发问:“你也一直在关注第二世界的异动?我还以为除了第二世界的负责人以外,没人察觉这么细的变化。”

浮屠眉眼浅浅一动:“我习惯了留意,你倒是忘记了,当初徐院和研发组曲研究第二世界的时候,他们是有问过我的意见,别忘了我正在研究星际天文学的,频率波动与我的课题并不相冲。”

这番话说得通透又疏离,完全不像是普通学子的见解。毕岚心底的好奇更甚,斟酌片刻,问道:“你今天怎么会来这边?你很少来科技园草坪凑热闹的。”

轻风掀动浮屠的衣角,她静静伫立在树荫边缘:“路过。刚好看见你忙完坐下,就顺手递一瓶水。”

简单的一句话,却依旧冲淡不了这份偶遇的反常。毕岚握着果汁,沉吟两秒,缓缓开口:“院长本来打算直接销毁这棵枯树,最后决定保留下来,移栽在这里当观景景点,也算给全院学子留一份警醒。”

浮屠抬眼望向那棵没有生机的树,感慨道:“留着也好。繁华是假,枯寂是真,人间执念,大抵都是如此。”

“你好像很了解这些?”毕岚顺势追问,“你对蒋厅南的事,也早就知晓?”

浮屠摇头,淡然的说:“谈不上了解,我们之间也没有见过面。但是从现有的资料去看,人这一生,最耗心神的,从来都是求而不得,念而不舍,于我而言,和我太相似了,就像是去照一面镜子,兴许,我该感谢自己过了那段至暗时刻。”

毕岚看着她石膏假面的模样,终究还是压下了询问对方身体状况的念头。浮屠身上的石膏异象,是全院无人敢问的秘密。浮屠幼年被火灾毁了大半张脸,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哪怕她再怎么换一张脸,远远得不到自己之前的那张脸的效果。等到她准备放弃的最后一刻,有一天,她将自己全身上下的骨骼换了一遍,将自己的大脑连接着石膏的神经,重新活到了现在。

她是悲哀的,也是幸运的。

这是毕岚深度了解浮屠这个奇怪的人,得出的最后结论,现在她们早对以往的重重偏见,达成互相理解的共识。

她只能轻声接话:“确实。”

浮屠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枯树上,她侧头看向毕岚:“你忙了一下午,好好休息。我只是路过,不多久留。”

整片草坪人声细碎,可浮屠伫立的那一方角落。晚风拂动草坪的青草,暮色彻底沉落,整片星航院被一层温柔的夜色笼罩。

浮屠敛去落在枯树上的目光,她侧身,打算就此离开。可她脚步尚未迈开,周遭忽然响起一片惊呼声。

“你们看!那棵树有东西在动!”

“是蝴蝶?!枯树里怎么会飞出蝴蝶?”

此起彼伏的诧异从学生堆里炸开,原本低声闲谈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死死锁定在中央那棵死寂的枯树上。

毕岚心头一动,瞬间抬头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

下一秒,荧光从死寂的枝叶缝隙里轻轻地挣脱出来。

一只、两只、三只……

透亮的荧光绿蝴蝶们,轻轻振翅,缓缓从早已寂灭的枯树中纷飞而出。它们不像寻常的夏夜飞蝶那般躁动纷乱,明明诞生于彻底的死寂,却绽放出整座草坪最鲜活的光亮。

漫天的荧光绿蝶盘旋翩跹,绕着孤枯的树干飞旋一圈,振翅升空。成片荧光点点扶摇而上,穿过晚风,越过星航院的楼宇,一路朝着遥远的天际飞去。

暮色长空辽阔无垠,人们看见流动的绿光星河越飞越远。毕岚怔怔望着蝴蝶远去的轨迹,握着果汁的手掌收紧,心底猛地一震。她沉默几秒,眸光骤然沉定。

那个方向是……

深川。

与此同时,星航院最高塔楼,顶层的指挥中心灯火通明。

落地长窗俯瞰整座学府夜景,城市灯火和学院楼宇尽收眼底。徐燃端着一杯温热的黑咖啡,身姿清雅修长,静静立在窗前,目光散漫落向远方夜色。她刚处理完移栽古树的后续报备,心神稍松,难得偷得片刻安宁。

倏然间,荧光绿光掠过高空,从指挥中心的窗沿外缓缓飞过。蝶光轻盈缥缈,穿过沉沉夜幕,奔赴千里之外的远山。

徐燃原本松弛的眉眼一顿,意外地凝望那道转瞬即逝的蝶影,指尖轻抵温热杯壁,喃喃自语:“半生执念,一身虚妄,本该落得空空一场悲剧。可最后,枯树生蝶,奔赴故地……倒意外的,很浪漫。”

于深川——

“准备好了哦,一二三茄子!”

快门轻响。

灯火余温,溪边的笑语渐渐稀疏,漫天河灯依旧顺着流水远行,揉碎一河星光。方才四人并肩定格下合照,少女抬手收起手机,眉眼带笑,主动将屏幕递到裴晏青眼前。

“你看看,拍得怎么样?”

裴晏青俯身望去,照片里暮色青山为底,满溪河灯熠熠生辉,暖黄烛光落满四人眉眼,晚风掀起的衣角恰到好处。他眼底亮起讶异,由衷夸赞:“也太好看了吧!你拍照技术也太厉害了,构图和光影拿捏得刚刚好,比专业拍摄的还要有质感。”

少女闻言轻笑一声,眉眼弯弯。

裴晏青捏着手机,迟迟没有递还,心底悄悄生出几分盘算。他抬眸看向身前的少女,认真开口询问:“对了,我们一路同行到现在,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以后我们要是有拍摄取景之类的工作,我还想专门找你帮忙拍照呢。”

问话落下,晚风骤然一静。

少女脸上的笑意缓缓淡去,眼底漾开怅然,她抬眸望向星河璀璨的夜空:“不用了,谢谢你陌生人,接下来我恐怕无法与你们同行,我叫……江见晚。”

“江……江见晚。”裴晏青垂眸,味同嚼蜡的说出一个名字,恍惚之间他明白对方的身份,“等一下,你是……学姐?!”

他猛地抬起眼皮,只见少女的周身骤然泛起荧光。素衣随风透明,纤细的身形一点点虚化消融。少女轻轻点头:“嗯。”

下一瞬,明艳温柔的红蝶破虚而出,翅间流转着落日般的光晕,轻灵振翅,径直冲破暮色,向着辽阔的天际扶摇飞去。

裴晏青三人瞬间僵在原地,望着那道决然远去的蝶影。赤蝶一路向上,朝着千里之外的星航院方向奔赴。不多时,从星航院枯树中飞出的荧光绿蝶,与这只孤绝红蝶遥遥相逢,彼此错过,彼此消亡。

一绿一红,一执念一亏欠,一寂灭一余生。

溪边有孩童忽然睁大双眼,伸手指向漫天蝶光,清脆的呼喊响彻晚风:“快看!天上有流星!”

“什么流星雨?那不是挂在天上的桥吗?”

“这座桥,真漂亮啊……”

就在这时,溪边人群忽然响起阵阵轻柔的风起。

溪岸人群之中,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独自立在角落,手中捧着一盏朴素的河灯,借着晚风轻轻放入溪流。

烛光映着她布满皱纹的眉眼,牵挂与心疼揉在一声低低的呢喃里,字字恳切,句句含泪:“我的晚晚,别再困在地狱受罪了,妈不求你富贵圆满,只求你挣脱苦楚,走出阴霾,岁岁平安,自在归宁。”

数年以来,她日日担忧女儿孤魂受苦,执念沉沦,夜夜祈愿女儿得以解脱,脱离苦海。旁人放灯寄相思,她唯愿女儿渡劫难,脱炼狱。

身侧的少年静静看着外婆落寞的背影,眼底酸涩一片,默默取出一盏崭新的孔明灯,小心翼翼点亮烛火,将温热饱满的灯盏轻轻递到老人手中。

少年说:“外婆,河灯寄苦念,孔明灯上青天,现在可以放孔明灯了。让妈妈借着漫天灯火,乘风归去,彻底解脱。”

老妇人浑身微颤,低头望着掌心暖融融的灯火,愁苦忽然有了归处,浑浊的眼底落下两行热泪,颤抖着抬手,托住那盏孔明灯。

“好。”

有人早早备好的孔明灯被稳稳撑开,烛火垫底,暖光稳稳亮起,将素白的灯纸撑得饱满通透。大大小小的孔明灯陆续升空,暖黄灯火摇曳生辉,缓缓挣脱溪岸,顺着晚风悠悠地飘向深邃的夜空。

镇上的男女老少仰头望着升空的明灯,只有蝶影流转的夜幕,蝴蝶桥瞬间被漫天灯火铺满。孔明灯拖着温柔的火光,蝶光相互映衬,把沉沉夜色衬得温柔璀璨,恍如人间星海。

蝶影横跨千里夜空,在漫天的灯火之间,缓缓交织成一座蝶桥。

晚风停驻,星河静默,这里承载两个魂魄最后的重逢,他们却无法真切地看见彼此。明明近在咫尺,却见不到对方。明明四目相对,却听不见彼此的声息。

蒋厅南的蝶影微微下沉,他无人可诉,只得寄于夜风长空:“无论我们最后生疏成什么样子,曾经对你的好都是真的。就算终有一散,也别辜负相遇。”

“江见晚,我希望你不后悔认识我,也是真的快乐过。”

蝶光微弱震颤,他望着那抹明艳的红,继续默念着:“如果能回到从前,我会选择不认识你。不是我后悔,是我不能面对现在这个支离破碎的结局。”

年少心动,一腔赤诚,最后落得抛妻弃子,天人永隔。

这份结局,他穷尽残魂,也终究无法坦然。

桥的另一端,江见晚静静伫立,羽翼轻垂。

她很早默认两人之间的不合适。可还是一意孤行,拒绝了身边所有人的善意与奔赴,义无反顾地走完这段注定没有结果的路。她似乎早有预料过无果,只是从没想过,结局会来得这么迅猛,猝不及防间,只剩半生孤苦,一世遗憾。

良久,两人各自望着不灭的蝶影,在心底轻轻问出最后一句牵挂:“你在那边,过得还好吗?”

不问归途,不问重逢,不问对错,只剩一句朴素经年的安好。

蝶影们再次互相重逢互相错过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背道而驰。

他们不再回头,不再执念,不再纠缠过往爱恨。曾经奔赴彼此的一腔热忱也好,曾经相守相伴的岁岁朝夕也罢,无解的疏离与难言的苦衷,尽数随蝶影远去,消融在辽阔的长空里。

缘起一念,缘尽一生。

从此山水不相逢,爱恨皆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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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乐童话
连载中●随心不改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