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落地窗柔和洒落,将整洁的客房烘得暖意融融。裴晏青猛地睁开眼,宿醉后带来的轻微眩晕感席卷脑海,他怔怔盯着头顶纯白的吊顶,缓了好半天神。
他记得昨晚和小叔他们一起去吃火锅,记得两人举杯对饮,喝得尽兴,可后续的画面彻底断片,一片空白。
浑身松弛干爽,身上的酒店纯色居家睡衣,完全不是昨晚外出的衣裳。
裴晏青茫然地抬手挠了挠头,心底疯狂疑惑:“昨晚到底发生了?我什么时候回的酒店?还有……到底是谁帮我换的衣服?”
这段记忆彻底断层,任凭他怎么回想,都拼凑不出半点画面,只余下满脑子的尴尬和费解。
正纠结之际,客房门外传来智能的敲门声,机械的提示音平稳响起:“您好,智能早膳配送。”
裴晏青连忙掀开被子下床,趿拉着拖鞋快步拉开房门。
门外,酒店的智能机器人稳稳伫立,机身托盘上摆放着早餐,三明治搭配温热的纯牛奶。而机器人身侧,静静站着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
裴晏青定睛一看,是余雎。
余雎已然整装完毕,黑色无袖登山装贴合身形,宽肩窄腰的优越轮廓尽显。他和裴晏青本都是一米九的身高,眉眼五官完全复刻,站在一处宛如是他的分身镜像。可此刻裴晏青顶着凌乱睡发,衣衫松散,反观余雎身姿端正。
裴晏青看着眼前的人,莫名生出一种对着高清镜面审视自己的错觉。有个一模一样的同伴,倒是连买镜子的钱都省了。
“早。”裴晏青尴尬地抬手打了声招呼,试图掩盖自己宿醉断片的窘迫。
余雎颔首,目光淡然落在他脸上,轻声开口:“昨晚睡得怎么样?”
裴晏青一愣,疑惑问:“什么怎么样?我昨晚……不就正常睡觉吗?”
瞧他全然失忆,余雎眼底掠过无奈,慢悠悠道出真相:“你昨晚被架回酒店后,醉得彻底失控,一路呕吐不止,我和师兄两个人都快处理不过来。原本的房间被弄脏,根本没法住,只能临时给你换了一间新房。这家酒店客房充足,也算万幸。”
轰的一声。
裴晏青脸颊瞬间爆红,尴尬得脚趾抠地,恨不得当场找地缝钻进去。
他下意识扭头看向房门上方的房号,果然和自己昨晚入住的房间完全不同,彻底坐实了余雎的话。
裴晏青觉得大早上害臊,指不定是空气闷热,连忙伸手端过托盘上的三明治和热牛奶,低头猛抿牛奶掩饰尴尬,小声转移话题:“那……那我们今天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余雎神色如常,回道:“按原计划,上山,去找江见晚的母亲。”
话音刚落,楼道尽头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欧伊法笑意盎然地走了过来,一身轻便户外装束,手里赫然扛着把崭新的小洋镐,另一只手提着便携的工兵铲,工具齐全,这是准备上工地的架势。
裴晏青一眼瞥见那两件硬核工具,瞬间瞳孔地震,脱口而出:“小叔,你一大早扛铲子拿洋镐干什么?我们这是上山找人,不是上山盗墓啊!这也太不礼貌了吧!”
欧伊法闻言当场翻了个大白眼,无奈又好笑地看着他:“你脑子里一天天净装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盗什么墓?”
他抬手掂了掂手里的工具,理直气壮道:“昨天说好带你们上山挖水晶,我这人最讲信誉,答应的承诺必须兑现,怎么可能半途而废。专门备好工具,就是为了进山挖天然水晶。”
说着,他摸着下巴,眼神戏谑地打量着裴晏青,故意调侃:“不过话说回来,别人上山第一反应都是观景,就你第一时间想到盗墓。怎么,小侄子,你私底下还有挖人坟墓的特殊癖好?”
“我没有!我绝对没有!”裴晏青瞬间急得摆手否认,脸都急红了,“你别乱扣我帽子!我就是下意识联想而已!”
“行了,少废话!”欧伊法摆摆手,“赶紧收拾收拾,我们准备出发。”
三人一路出了古镇,步行至后山山脚,方才站稳脚步,就察觉到不对劲。
往日清净偏僻的山径,今日竟是人流涌动,络绎不绝。不少人三三两两结伴上山,手里大多提着香烛、果篮与礼盒,皆是祭拜的装束,密密麻麻顺着山道往上走,热闹得不像寻常山野。
裴晏青诧异的看着这浩浩荡荡的上山人流,下意识停下脚步:“奇怪,这后山平时不是人烟稀少吗?怎么今天突然这么多人上山?扎堆祭拜也太夸张了。”
欧伊法抬眸望向蜿蜒向上的山道,晨光穿透层层枝叶,山间弥漫香火烟气,他随口解释:“如今临近中元,这座后山坟茔众多,大多是当地先辈祖坟。估计是家家户户都赶着正阳时辰上山祭祖,人自然多。”
他拎了拎手中的工兵铲与洋镐,语气从容:“人多正好,气场热闹,反而能冲淡山野阴煞,无论我们是上山寻人,还是挖水晶,都无济于事,走吧,我们也上去。”
三人不再迟疑,顺着青石板铺就的蜿蜒山道稳步拾级而上。越往山林深处行,周遭景致越显清幽苍郁。参天古木拱起浓荫,将盛夏灼热的日光筛落,碎成斑驳细碎的光点,簌簌落在青石路面上。
山间晨雾尚未彻底散尽,薄雾萦绕,凉风穿林而过,冲淡了山下市井的燥热喧嚣。山下人声鼎沸,香火嘈杂,可一旦踏入这片密林,所有喧闹尽数被林木隔绝在外,只有林间偶尔起落鸟鸣。
裴晏青走在青石山道上,看着沿途错落分布的坟茔与络绎不绝的祭拜行人:“难怪今天人这么多,中元正阳日祭祖,家家户户都赶在了今天上山,这山头,几乎每一片林地都有祭拜的痕迹。”
他一边走一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周遭规整的坟冢,补充道:“我之前一直以为,中元祭祖大多是在家中祭拜,普度孤魂,没想到民间还保留着这么隆重的上山秋祭习俗。”
欧伊法拎着工兵铲,步伐闲散从容,闻言随口解答:“越是古镇越是守旧,民俗传承完整,春秋两祭从不间断,这边的老人最看重这份岁岁年年的牵挂。”
裴晏青闻言瞬间来了兴致,看向欧伊法手里的工具:“说起来,你真打算认真挖水晶啊?不是随口忽悠我们的?”
欧伊法白他一眼:“我从不忽悠自家人。昨天说了要挑几块通透水晶给老师做阵法摆件,自然要兑现。等祭拜完我们就往山背阴处走,水晶矿大多藏在背阴湿暖的岩层里,运气好能挖到一整块原石簇。”
三人一路闲谈缓步,顺着悠长山道,慢慢向着山顶行去。
行至山顶开阔处,视野豁然开朗。
山顶老槐树枝干虬曲,绿荫如盖,百年古树枝叶繁茂,遮拢出一大片阴凉。树下静静立着一方朴素墓碑,碑身干净整洁,无甚奢华雕琢,却被打理得妥帖。
墓碑前立着一对母子。
年迈的老妇人头发花白,身着素色布衣,身姿佝偻却脊背端正,正小心翼翼提着竹篮,将满满一篮百味珍肴和四时鲜果取出,整齐摆放在墓碑台前,品类丰盛,远比寻常祭祖的供品丰厚得多。
她身侧跟着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少年,眉眼温顺,看着母亲不停摆放供品的模样,忍不住疑惑地问:“外婆,我们往年来看母亲,供品都简简单单的,从不这般铺张,今天怎么准备了这么多吃食鲜果?”
老妇人摆放供品的动作微微一顿,哽咽地说:“这几日我夜夜做梦,都梦见我女儿。梦里她困在幽冥地狱之中,受尽罪孽苦楚,身形消瘦,形销骨立,过得凄惨。”
她抬手轻轻抚过墓碑碑身,眼见指尖在发颤:“我日夜思念我女儿,实在看不得她这般受苦。多备些供品,多送些吃食,只求她在那边少些苦楚。去吧,站过来,跟你的母亲说几句贴心话。”
少年闻言,微妙地连忙点头,上前一步正要开口祭拜。
就在这时,山道尽头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欧伊法三人恰好走到槐树下,将这一幕尽数看在眼里。
欧伊法目光落在墓碑与母子二人身上,观察片刻,主动上前,温和有礼地询问道:“老人家,冒昧打扰。请问二位,可是江见晚的家人?”
突如其来的问话打破了林间静谧。
老妇人动作骤然僵住,猛地抬起头,怔看向身前突然出现的三位年轻人,一时愣在原地。一旁的少年也停下动作,回过头,干净的眉眼间警惕地盯着三人,下意识将年迈的老妇人护在身后。
沉默几秒后,老妇人颤抖着开口:“你们……认识见晚?”
一句问话,直接默认了二人的身份。
这方墓碑下葬的便是江见晚,眼前白发老者是江见晚的生母,而这名年轻少年,正是江见晚的亲生儿子。
欧伊法见状放缓了所有姿态,生怕惊扰了祭拜的故人眷属:“我们确实认识江见晚学姐,算是她的晚辈后辈。此次专程上山,就是特地前来寻亲祭拜,看望她的家人。”
听闻此言,老妇人紧绷的脊背瞬间松弛大半,眼底的惊疑褪去,她的眼眶瞬间泛红:“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有人记得见晚,还愿意专程上山来看她。”
老妇人压抑多年的委屈彻底绷不住,潸然泪下,她抬手颤巍巍地擦拭,哭泣道:“我这女儿命苦啊……年少识人不清,第一次动心,就遇上了个薄情寡义的男人。”
她望着墓碑,字字泣血:“她当初死心塌地,义无反顾嫁给他,心甘情愿为他生子持家,这辈子最好的年华全都耗在了他身上。我们从没想过大富大贵,只求一家三口安稳度日,可谁能想到,那个男人如此狠心,一朝功成,转头就狠心抛弃了她们母子,自此杳无音信,任凭我女儿独自苦熬岁月,受尽冷眼委屈。”
林间风声簌簌,衬得老人的哭诉愈发悲凉。
余雎眸光沉静,看着悲痛的老妇人,开口确认:“老人家,您口中抛弃她们母子的男人,可是蒋厅南?”
这个名字如惊雷,让痛哭的老妇人骤然停住哭声,她猛地抬头,死死盯着三人:“你们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我们都是同一所学院的后辈。”余雎不急不躁地解释,“此次上山,一方面是祭拜学姐,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蒋厅南近期出事,给学院造成了极大的麻烦。”
一听这话,老妇人瞬间紧绷,连忙抬手辩解:“不关见晚的事!真的不关我女儿!蒋厅南做了什么、闯了什么祸,都和我们见晚没有半点关系!她早就和那个人断干净了,人死债消,求求你们,别再把脏水泼到我女儿身上!”
看着老人焦急慌乱的模样,裴晏青连忙安抚:“老人家,您别激动,我们从来没有说过您女儿有罪孽,也没有半点怪罪她的意思。”
余雎颔首,接续开口:“确实如此。蒋厅南此次酿成大祸,祸及学院,很大一部分诱因,源于他当年心境崩塌,执念缠身,追溯根源,和他辜负江见晚学姐,亏欠你们母子的旧事脱不开干系。但不可否认,他抛妻弃子,薄情负义,是实打实的过错,与学姐无关,学姐从来都是无辜的受害者。”
话音落下,余雎缓缓抬手,掌心摊开。
一片翠绿温润的槐树叶,静静躺在他的掌心。上面通篇皆是蒋厅南沉淀多年的愧疚,字字句句,皆是对江见晚的亏欠与致歉。
余雎:“这是道歉信。”
老妇人怔怔看着那片特殊的树叶,疑惑地发问:“为何……为何只是一片树叶?”
“因为蒋厅南早已异变,沦为非人怪物。”余雎道出残酷真相,“他肉身溃散,身体寄生于草木,这片树叶,便是他如今仅存的一部分,是他留下的致歉与忏悔。”
老妇人一时难言。
就在此刻,山风骤然拂过,头顶百年老槐轻轻摇曳,一片崭新的槐叶脱离枝桠,旋转,飘落,恰好在老妇人的掌心。
这片叶子,只剩下坦然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