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不这么认为,他们的婚姻应该并没有我们以为的那么简单,至少,蒋厅南在离婚之后,一直在找长生,可见,长生成为了他这辈子的梦魇。”余雎分析道,“离婚因为房贷车贷婚姻这个理由我不大认同,他在我手底下工作有一段时间,以他的能力,不大可能会被这些理由给压垮,除非……我能看得出,蒋见南对长生很重视。”
“要不要我们去见见江见晚?”裴晏青建议。
徐燃摊手:“但是谁能知道江见晚去了哪里?你要知道,学生离开学校之后,学校就不对学生的生命安全负责了,更不可能去干涉一个人的私生活。”
“那现在的蒋见南呢?他不是一直被封在负层区了吗?”余雎不解道。
“可他现在的精神状态不大好,若是想要去也不是不可以,记得好好保护好自己,别把自己又给搞高烧了。”徐燃叹了口气,随后她转身离开病房,“你好好休养吧,有任何事都可以打电话给我。”
裴晏青望着门口的方向,陷入沉思。
蒋厅南的妻子?
江见晚?
这三个名字在他脑海中一闪而逝,又快得抓不住。
他看向在病床上躺得直直的余雎,顺手拿起旁边果盘里头的葡萄,拨开葡萄皮,将果肉露了出来,喂进嘴里:“现在你打算出院吗?”
医疗舱的灯光冷白,照得余雎脸上没什么血色。他听完裴晏青的话,沉默片刻,掀开薄被坐起身:“走,去负层区。”
裴晏青动作一顿,葡萄皮从指尖滑落:“现在?你刚醒……”
“拖得越久越麻烦。” 余雎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蒋厅南的状态很关键。”
半小时后,一辆悬浮机车划破星航院的夜空。裴晏青操控着机车在楼宇间灵活穿梭,流线型的车身在霓虹灯下泛着冷光,引擎发出低鸣。余雎坐在后座,风衣被风掀起,眼神锐利如刀。
“负层区在塔楼地下第七层,” 裴晏青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那里是星航院最早的实验旧址,现在用来关押不稳定的异常个体。”
余雎:“我知道,不用你来说。”
机车驶入塔楼底部的专用通道,电梯门打开,内里空无一人。裴晏青按下 “-7F” 的按钮,电梯骤然下沉,失重感让胃里微微发紧。
电梯门再次开启时,负层区的走廊狭窄悠长,两侧是密闭的合金舱室,舱壁上的指示灯红绿交替,映得地面光影斑驳。
“蒋厅南的隔离舱在最深处。” 裴晏青熟门熟路地引路,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余雎抬眉:“你怎么对这里这么熟悉?我记得我之前带过你来过一次,仅一次。”
“在你没有苏醒之前,徐燃阿姨带我过来看看蒋见南了,那个时候,蒋见南的精神状态不好,看到我们就想攻击,幸好有隔离,否则这里又要变成斗兽场了。”
两人越往里走,植物**的气味越浓。终于,他们停在一扇巨大的透明舱门前。
舱内景象让两人瞳孔微缩。曾经的蒋厅南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棵扭曲生长的树。树干布满暗红的纹路,如同血管蜿蜒,枝桠上挂满了一颗颗 “红苹果”。那是被异化的人类器官,表面还有脉搏在搏动,有生命般的起伏着。
这棵树安静地伫立在舱室中央,没有任何攻击行为,精神波动显示为 “稳定”。
余雎盯着那些红苹果:“我从未想到过他会变成这个样子……用这种方式,试图长生,可惜了,终究是无法实现的执念。”
裴晏青眉头紧锁:“这些果实……太瘆人了。”
就在这时,那棵树的枝桠突然轻轻晃动,一颗红苹果转向他们的方向,远远地“注视” 着他们。余雎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总觉得,蒋厅南的意识或许还在这棵树里,在某个角落,无声地嘲笑着他们对长生的一无所知。
透明舱壁隔绝了外界的声响,却挡不住舱内那棵怪树的精神频率。就在余雎与裴晏青凝神观察好一会儿时,蒋见南的声音突然在两人脑海中响起:“你们来做什么?是来看我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吗?”
树枝微微晃动,那些挂在枝头的红苹果随之轻颤,表面的搏动节奏骤然加快,似乎随时准备冲出去,朝着裴晏青二人袭来。
裴晏青和余雎对视一眼,均从彼此的眸子中看到了一抹惊惧。
“蒋厅南,我来看你只是为了跟你谈谈。”余雎平复了情绪,平稳地说,“你的精神,小心错乱,我想告诉你,你这是自欺欺人。”
“哈哈哈哈!你在骗人,我的精神怎么可能会错乱?”蒋见南变得狂躁,树枝疯狂地拍打在玻璃上,玻璃却丝毫无损。“我不需要你们来劝说我,滚,滚……”
“那你还记得江见晚吗?”余雎不理会蒋厅南的怒吼,继续说。
“江……见……晚……”蒋见南忽然停止拍打玻璃,枝桠上的红苹果依旧“注视”他们,他的声音渐渐低下来,“我……我不记得江见晚了。”
“是吗?还是说你不承认呢?”余雎没有回避,直截了当地开口:“我今日高热昏迷,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你和江见晚,梦见你们为了债务和孩子的费用,吵着要离婚。”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棵树的枝干猛地一僵。良久,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蒋厅南难以置信的怅然道:“我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江见晚,也从未说起过我们的过往……你能梦见,或许,我们之间真的有缘吧。”
“那场离婚,真的是因为债务和孩子的费用?” 余雎追问,“以你的能力,不该被这些琐事压垮。”
“琐事?” 树身剧烈晃动起来,枝桠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自然不是!”
裴晏青和余雎几乎能听到,这沙哑的声音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遗憾:“我们离婚,是为了找到对抗衰老的药物。我和几位同事当年发现了一个极具潜力的研究方向,可这个课题需要耗费大量时间,甚至可能几年都无法回家。更重要的是,这是上级秘密交办的任务,全程保密,不能对外透露分毫。”
裴晏青挑眉,忍不住插话:“江见晚不知道这件事?”
“她怎么可能知道。” 蒋厅南苦涩道,“我和她结婚时,就谎称自己只是普通公司的小职员。那些房贷车贷债务也都是真的,压得我喘不过气。直到上级找到我,说只要参与这个课题,就能帮我抵消所有债务,哪怕……哪怕这个课题伴随着九死一生的风险。”
树枝缓缓垂下,像是陷入了回忆:“江见晚当年被异变后遗症折磨,容貌早衰,早就对‘抗老’、‘实验’这类词有了极深的心理阴影。我太清楚她的性子,就算我如实相告,她也绝不会同意我去冒险。”
“所以你就选择了撒谎离婚?” 余雎的声音平静无波。
“是。” 蒋厅南的声音带满是悔恨,“离婚当天,我把所有债务都扛在了自己身上,净身出户。我以为只要我能研究出抗老药物,既能完成任务,又能弥补对她的亏欠,总有一天能风风光光地回到她身边。可我万万没想到,研究彻底失败,现在对这种执念越来越深,我非但没能找到对抗衰老的方法,反而被实验能量反噬,变成了现在这副怪物模样。看吧,现在的我是不是很丑陋?”
他的树枝轻轻颤抖:“或许,江见晚当初说得对,我就不该执着于所谓的长生,不该为了虚无缥缈的目标,放弃了身边最珍贵的人。”
“江见晚现在在哪里?” 余雎追问,这是他此行最想知道的答案。
“我不知道。” 蒋厅南茫然地说,“实验失败的那天,我拼尽全力逃回曾经的家,却发现房子早就被她卖掉了,人去楼空。她的老家在深川,或许…… 或许她回了那里,她的家人应该知道她的下落。”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找?” 裴晏青脱口而出。
余雎白了他一眼,无奈地说:“他们已经不是一家人了,江见晚的家人怎么可能待见他这个‘抛妻弃子’的前夫?”
蒋厅南的树枝猛地一颤,像是被说中了心事。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们要去找她,替我……替我跟她说一声,对不起。”
话音落下,一根纤细的树枝缓缓伸向舱壁,枝头凝结出一片翠绿的树叶。树叶表面渐渐渗出暗红的汁液,顺着叶脉流动,慢慢勾勒出几行歪歪扭扭的字迹。
那是一封简短的抱歉信。
“把这个……交给她。” 蒋厅南最后恳求地说,“告诉她,我从未想过要伤害她,只是……执念太深,终究酿成了大错。”
树叶轻轻贴在透明舱壁上,暗红的字迹在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余雎望着那片树叶,又看了看舱内那棵扭曲的怪树,忽然觉得,所谓的长生执念,终究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的悲剧。
余雎静静望着舱壁上那片染着血字的绿叶,眸色冷了下来,最终轻轻颔首应声。
“我答应你。”
他抬手,指尖轻贴冰冷的透明舱壁,稳稳将那片承载着歉意的绿叶收纳,妥帖敛入袖口。
“我会去深川,找到江见晚,把你的信和歉意,一字不差带到。”
舱内的怪树枝桠轻轻颤动,枝头的红苹果缓缓敛去搏动的微光,整棵树的气息愈发安稳,像是压在心底多年的执念,终于有了安放的着落。
“……谢谢。”
一路上行,电梯缓缓攀升。直至走出塔楼的大门,晚风裹挟着清爽的空气扑面而来,吹得两人的头发到处狂飙,偏生这风玩弄得不够,给两人吹成了鸡窝头。
裴晏青在余雎的旁边打了个喷嚏,这下子可好,冻成筛子:“已经到晚上了,我们这是要干嘛?”
“嗯。”余雎步子未停,笃定干脆道,“我现在就去找徐燃,递交出校调查的申请,你跟我一起。”
裴晏青这人懒得动,在第二世界耗费了大量的精神力,包括这几天在病床旁边守着余雎几天没睡,就怕对方那天离去了,好让他蹦迪一下。想来现在人没事,那他还不如直接痛快的去睡觉。
可余雎的话一出,裴晏青脸上的松弛瞬间僵住,整个人当场垮了下来,满脸疲惫地摆了摆手,连连推脱:“别别别,我不去。我快累死了,刚打完硬仗,你还高烧昏迷一场,我全程紧绷着神经,现在就想好好歇两天。”
他飞快找着借口,一本正经地扯皮:“我还有专业课没上,考勤不能缺,我得回教室上课,没空陪你出校折腾。”
面对他拙劣的推脱,余雎脚步一顿,侧过头看向他,强势地果断开口拒绝:“不行,不准请假,必须一起去。”
裴晏青瞬间瞪大双眼,满脸憋屈又疑惑,皱眉追问:“凭什么啊?我累死累活这么久,歇一歇怎么了?还有课本来就是事实!你凭什么强制我?”
余雎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裴晏青见他慢悠悠开口,那皮囊底下的狡黠促狭根本藏不住:“凭谁让你答应坐上学生会会长这个位置的。”
他抬眸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学院主楼,语气淡却有理:“学院接连出现的重大变故,桩桩件件都牵扯校内安危。身为学生会会长,校内出事,你理所应当要担责,避不开的。”
“我?担责?”
裴晏青瞬间瞳孔地震,又气又好笑,当场炸毛,拔高声音愤愤反驳:“你要不要脸?!这个学生会会长的位置明明就是你当初故意挖坑,硬生生把我推上去的!从头到尾我根本就不想当!”
面对他气急败坏的质问,余雎只是眉眼带笑,从容转身,继续往前迈步,从头到尾笑而不语。
裴晏青更是暴跳如雷:“喂,姓余的,你给我站住!”
晚风掠过两人衣角,吹得青年黑发微扬。裴晏青看着他这副笃定拿捏一切的模样,气得牙痒痒,却偏偏半点反驳的办法都没有,憋屈地跟在他身后,被迫接受这场突如其来的出校调查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