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被弹出维度裂隙的刹那,高热骤然席卷全身,颅内胀痛欲裂,耳边的声响不绝,意识沉沉浮浮,彻底坠入一片迷离的梦境。
朦胧昏沉之间,失重感褪去,余雎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
这一刻,他心底第一念头笃定,自己这是夺舍了。
至于夺舍了谁,他还不清楚。
他抬眼望去,入目是一间装修精致的轻奢客厅。
整体色调沉稳高级,黑白灰极简风格搭配木质软装,吊顶内嵌氛围灯带,光线柔和静谧。
墙面平整干净,宽大的真皮沙发,定制的岩板茶几,恒温的雾化香薰,落地智能影音设备,每一处布置都透着成年人功成名就的安稳富足,是典型的事业成功者的居家格局。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体感,彻底坐实了余雎心中的猜测。
他抬手看向自己的双手。
那不是他的手。
这双手修长白皙,骨相端正,肌肤干净细腻,余雎在这一刻可以笃定,是常年身居高位养尊处优的手。
他缓缓抬眸,视线落在客厅正中央的背景墙上。
墙面最醒目处,悬挂着一副超大尺寸的相框,是蒋厅南与江见晚的结婚照。
照片里的两人温柔般配,岁月安然。褪去少年莽撞的蒋厅南身姿挺拔,眉眼温润。身侧的江见晚温婉清丽,眉眼柔和,笑意恬淡,依偎在他身旁,画面美满和睦,岁月静好,一派现世安稳的假象。
等一等,他难不成夺舍了蒋厅南,这里是蒋厅南的家?
余雎站在原地,浑身发冷,只笃定自己永久夺舍,顶替了蒋厅南的一生。
就在他怔怔凝望婚纱照之时,一道轻快稚嫩的脚步声,从走廊深处哒哒传来。
“爸爸!你回来啦!”
软糯的童声穿透客厅,一道小小的身影飞快冲了出来,约莫五六岁的年纪,穿着浅色系的居家童装,小脸圆润白净。
那孩子的五官轮廓,几乎是复刻版的蒋厅南,小小年纪便看得出日后俊秀的骨相,唯独眼底的澄澈,隐约承袭了江见晚的性子。
一眼就能断定,这是蒋厅南与江见晚的孩子。
小男孩天真烂漫地扑过来,步履轻快,小小的手臂熟练地抱住蒋厅南的腰,仰着稚嫩的小脸,冒星星眼。
“爸爸,你今天下班好晚呀,我等你好久了!”
温热的小身子紧贴着他的衣襟,孩童的亲昵无半分虚假。小孩子得眼睛亮晶晶的:“我先去写作业,写完作业再出来吃饭。”
蒋厅南僵在原地,他顶着蒋厅南的躯壳,困在这场人生里,被一个陌生的孩子,一声声亲昵唤着爸爸,让他被动错愕。
“嗯。”蒋厅南默许了。
也就在这时,厨房方向传来拖鞋擦地的摩擦声。浓汤的香气飘来,一道身影端着白瓷汤盅,小心翼翼从厨房走了出来。
“回来了?我炖了你爱喝的排骨汤,刚关火没多久。”
熟稔的女声落入耳畔,可当蒋厅南抬眼看清来人的刹那,血液骤然一僵,头皮猛地发麻。
眼前的江见晚,和墙上婚纱照里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照片上的她清丽温婉,肌肤莹润,眉眼明媚,是一眼就让人心动的温柔。可此刻站在客厅里的江见晚,面色蜡黄暗沉,满脸疲态,眼角堆叠厚重的皱纹,眼袋浮肿下坠,头发粗糙干枯。不过短短数年,她苍老憔悴得彻底,俨然一副市井操劳的黄太婆模样。
身着宽松的居家服,洗得发白,衬得整个人黯淡无光,见不得当年的灵气与清丽。
巨大的容貌落差,让住在蒋厅南身体里的灵魂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江见晚全然不觉自身容貌的沧桑,眼里只装着归家的丈夫,脸上扬起笑意,端着汤盅快步走近:“累坏了吧?快洗手坐下,我给你盛一碗汤补补身子。”
就在她靠近的瞬间,画面翻涌,因果落地。
当年那场异变的余波,终究缠上了江见晚。她没有当场皮肉液化消亡,却被异变的后遗症慢慢侵蚀肌理,容颜衰败,气色亏损。
曾经前途光明的她,因为面容苍老,状态断崖式崩塌,受尽职场非议与排挤,流言蜚语缠身,最终硬生生弄丢了前途,丢了工作。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彻底退回家庭,洗手作羹汤,日复一日囿于柴米油盐,收敛所有锋芒与骄傲,默默做起依附蒋厅南而生的全职主妇。
所有的生活重担,尽数压在蒋厅南一人的肩上。
外人只看见蒋厅南事业的风生水起,无人知晓背后的压抑与经年累月的失衡。
也就在他承接完所有记忆的一瞬,这具属于蒋厅南的躯壳,不受控制地开口了。
“我们离婚吧。”
短短五个字,落下的瞬间。
江见晚端着汤盅的手猛地一顿,瓷盅轻轻震颤。她脸上的笑意僵死,难以置信地抬眼望着眼前的丈夫,声音陡然发紧,哽咽问: “……离婚?”
她盯着蒋厅南的眉眼,眼底漫上水雾,诘问脱口而出:
“是不是嫌弃我老了?嫌弃我现在人老珠黄,是个上不了台面的黄脸婆?”
“怎么了?还是因为你在外面有人了,找了别的小三?!”
话音发颤,藏着她这些年不敢言说的自卑与惶恐。
蒋厅南逃避地躲闪妻子的目光:“我没有找小三,只是太累了,撑得太久,不想再扛了,我想一走了之。走之前,提前跟你说一声。”
“一走了之?” 江见晚的声音陡然拔高,积压多年的委屈与恐慌瞬间翻涌,“你要去哪里?你倒是说清楚!”
“我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了。” 蒋厅南的眼神中满是疲惫的空洞,他看着墙上那张早已失真的结婚照,只觉得讽刺至极。
刺眼,他从未想过结婚后是这种生活,哪怕自己的确曾经对不起江见晚,害得对方变成这样。
“你过哪种生活?” 江见晚上前一步,逼视着他,胸口剧烈起伏,“你生活怎么了?要吃有吃,要喝有喝,要老婆有老婆,要孩子有孩子,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生活!你现在在这里装什么emo青年?!”
“压力太大了。” 蒋厅南颓废的坐在椅子上,面露不喜。
“谁给你压力了?” 江见晚像被点燃的炮仗,尖锐地反问,“这个家给你压力了?这个家让你有什么压力?!”
“这个家……” 蒋厅南缓缓抬眼,视线扫过这个装修精致的客厅,谁知这个家让他背上了几十万的贷款,他不悦得摇头,“你爸妈生病,我要出钱。你和孩子,我要养。房贷要还,我还降薪了,投资也失败了……我真的很累。”
“累了就挺着!” 江见晚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又意识到自己语气太冲,声音弱了几分,“大家不都这么过来的吗?”
“挺着?” 蒋厅南低笑一声,自嘲地说道,“我这样挺着,很容易出心理问题的。”
“所以你就要逃跑?” 江见晚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冷声质问道,“蒋厅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懦弱了?”
“是,我想逃跑,我就是个懦弱无能的丈夫怎么了?!” 蒋厅南迎上她的目光,坦然承认,“我不想再这么生活下去了,这些事压得我精神快要崩溃了!”
“就因为几十万?” 江见晚不屑一顾,“你一个大男人,人高马大的,就被几十万压成这个样子?这么萎靡,这么颓废,天塌下来了一样!几十万而已,外面遇到这种事的人多了去了!”
“我是被压死的骆驼,最后一根稻草。” 蒋厅南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谁压你了?” 江见晚步步紧逼,“这么多年,我压你什么了?你给我仔细说说,我到底哪一条压着你了?”
“你难道不觉得你很强势吗?” 蒋厅南终于忍不住,将积压多年的怨怼吐了出来。
“我强势怎么了?” 江见晚梗着脖子,理直气壮,“我强势是因为我独立!”
“你的强势,就是让我一直挺着,为了孩子……” 蒋厅南疲惫地说。
“为了孩子,为了家,这有什么错?” 江见晚提高音量,“大家不都是这么挺过来的吗?你去马路上随便问一个人,谁不是这么挺着的!”
“可我就是挺不住了!”蒋厅南猛地提高音量,积压的情绪彻底爆发。
“不能挺不住!” 江见晚斩钉截铁,“人生就是战场,你现在就在战场上,只能战斗,不能当逃兵!”
“所有赚钱的压力都在我身上,你当然觉得无所谓!” 蒋厅南嘲讽地说。
“可你没挣到大钱!” 江见晚毫不退让。
“你每天只会给我施压,你自己没发现吗?”蒋厅南反问。
江见晚:“你没挣到大钱,我们的日子不也平平淡淡吗?”
“可我身上背着一座大山!”
“什么大山?” 江见晚嗤笑一声,“我让你挣几个亿了吗?”
“孩子的费用不是山吗?” 蒋厅南绝望地望着天花板,“你让我上哪搞这么多钱?”
“搞不来可以慢慢搞!” 江见晚道。
“我不想搞了!我就想一走了之!” 蒋厅南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得向后滑出刺耳的声响。
“你想一走了之?” 江见晚也站了起来,死死盯着他,“你活在这个世界上,以为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吗?你不考虑孩子了?行,你走!”
“那我给你一百万还不够吗?” 蒋厅南吼道。
“你是单身光棍汉,你随便走!” 江见晚回吼。
“那我给你一百万还不够吗?你到底要我怎么样?!”蒋厅南崩溃道。
“你那一百万,我能拿着自己花吗?” 江见晚指着里屋的方向,“我们之间有孩子!”
蒋厅南:“你能不能别天天拿孩子压我!我受够了!我就像头驴,你天天在后面拿鞭子抽我,我连累都不能喊……”
就在两人激烈争吵时,里屋突然传来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
“哇,爸爸!妈妈!你们别吵了!”
那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揉着眼睛,光着脚丫从走廊跑出来,看到爸妈剑拔弩张的样子,吓得眼泪直流,扑过来抱住蒋厅南的腿,小身子抖个不停:“爸爸,妈妈,你们别吵架了……我害怕……”
江见晚的脸色瞬间白了,下意识想去抱孩子,却又僵在原地。
蒋厅南低头看着怀里瑟瑟发抖的孩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这张酷似蒋厅南的小脸,此刻满是恐惧与无助,让他想起了自己童年时面对父母争吵的模样。
“别哭了……” 他下意识放柔声音,笨拙地拍了拍孩子的背,“爸爸妈妈……不吵了。”
客厅的墙壁突然开始扭曲,墙上的结婚照像被投入水中的颜料,飞速晕染模糊,最后彻底碎裂成光点。
余雎只觉得天旋地转,他感觉自己的意识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强行拉扯,仿佛要从这具躯壳里剥离。
“不……不对……” 他下意识想要抓住什么,却只触碰到一片虚无。
下一秒,强烈的失重感传来。
当意识再次凝聚时,他发现自己正躺在医院的医疗舱里,额头敷着退热贴,徐燃和裴晏青正担忧地看着他。
“余雎,你醒了?” 裴晏青松了口气。
余雎缓缓眨了眨眼,脑海里怎么都回忆不起来那场荒诞的夺舍梦,只留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窒息感。他动了动手指,感受到的是自己熟悉的触感。
“我……” 余雎沙哑道。
“你高热昏迷了一天,” 徐燃的声音很平静,“幸好脑子没烧糊涂,否则就麻烦大了。”
高热昏迷?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般炸响在余雎的脑袋里。他想了一下,终于明白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我……”他试探着说,“我梦见了蒋厅南与江见晚的婚后生活。”
“嗯?这么神奇?”裴晏青挑眉。
“这个梦感觉还挺真实。”余雎肯定地说。
徐燃也来了兴趣:“什么情况?”
“他们俩为了孩子的费用以及房贷车贷这些事吵架离婚。”余雎把他梦里看到的画面说了一遍,“难怪蒋厅南从未在我面前提起过他的妻子,只是万万没想到,婚姻会让两个志同道合的人有了大变样。”
“人心是会变的。”徐燃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