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晏青被余雎拿捏得没半点脾气,只能憋着一肚子憋屈,老老实实跟着他去往行政主楼,找徐燃递交出校调查申请。
行政走廊光洁冷亮,全息灯光均匀铺洒在地面,折射出冷光。沿路的智能光屏不断滚动着星航院近期的风险预警数据,红色标识格外醒目。
徐燃抬眸,扫过两人一眼,停顿在光幕上,淡淡颔首:“理由充分,事件关联校内异变源头,申请通过。”
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办公室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一身纯白校医制服的欧伊法缓步路过,袖口还别着星航院专属的医疗徽记,身形挺拔。他本次前来是过来巡查行政楼层的医疗安全隐患,恰好将屋内的出校申请对话听得一字不落。
欧伊法脚步一顿,意外地看向屋内的三人,挑眉。
徐燃的余光瞥见他,眸光微转,当即开口吩咐:“欧伊法,你今日排班空闲,院内医疗值守暂无紧急事务,你跟着他们二人一同前往深川。”
此话一出,欧伊法脸上的从容瞬间裂开,当场面露抗拒,连连摆手:“老师,没必要吧?两个学生外出调查而已,用不着我这个校医贴身随行。我手头还有医疗台账没整理,没必要跑这一趟远路。”
徐燃神色不变,淡淡道:“他们两个,说到底在我眼里还是孩子。此次深川之行牵扯到的东西有点多,风险未定,必须有长辈随行兜底。”
“孩子?哪里来的孩子?”
欧伊法瞬间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向身侧气场沉稳的余雎,又扭头瞅了瞅身形高挑的裴晏青。欧伊法暗自吐槽一句:老师莫不是眼瞎。
“老师,您别开玩笑了。”他哭笑不得,“余雎是您亲手带出来的师弟,心智和实力都是院内顶尖,裴晏青更是学生会会长,两人都是实打实的成年人,处事稳重,哪里算孩子?”
徐燃不慌不忙,关掉面前的全息数据面板,抛出一句条件:“你若是随行,我批你七天全院专属小长假,带薪休假,所有医疗台账和值守任务全部延后,无人督办。”
欧伊法眼神骤然一亮:“我去我去我去。”
谁不去那是谁吃亏啊!
自从被徐燃院长坑过来,摇身一变成了星航院常驻校医,全年无休,随叫随到是常态,小长假更是常年无缘。现在七天带薪假期,对他而言简直是天降福利。
方才的抗拒瞬间烟消云散,他立马改口,语气轻快:“谨遵老师吩咐,我即刻准备随行事宜,全程保障两人安全。”
看着小叔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模样,裴晏青嘴角狠狠一抽,心底瞬间升起浓浓的不安。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开口阻拦,抗拒道:“不行!不能让你开车!”
余雎侧眸看向他,疑惑:“怎么了?”
裴晏青一脸ptsd发作,死死凝视着欧伊法,字字恳切:“学长,你是不知道,我这小叔的车技是公认的烂。上次他开最新款的高速悬浮车,直接失控冲出高速航道,差点撞进空域屏障,全程漂移乱飞,我这辈子都没坐过这么吓人的车!”
那次经历,是裴晏青挥之不去的阴影,时至今日想起,依旧心有余悸。
面对侄子的当众吐槽,欧伊法半点不尴尬,反而从容抬手拍了拍胸口,底气十足地安抚:“放心。”
“上次是新车系统不熟,操作失误。”
他扬了扬下巴,迷之自信,笃定道:“这次出行前,我专门找院里开了十年机车的老牌驾驶员取取经,吃透了新款悬浮车的平衡系统、空域稳压模式和高速航道避险机制,技术早已今非昔比,稳得很。”
裴晏青满脸怀疑,眼神里写满了“我不信”,却被欧伊法直接无视。
事态已定,徐燃快速调出三人的临时出校权限,录入星航院安防系统,开通深川区域通行许可,同时同步备案了此次调查任务,确保三人在外行动合规可控。
不多时,三人办妥所有手续,一同走出了星航院。
院区外的悬浮停机坪开阔规整,银灰色的合金地面反光凛冽,一排排流线型悬浮车辆有序停靠,低空旋翼缓缓转动,带起气流嗡鸣。高空悬浮航道纵横交错,全息路线指示灯流光闪烁,勾勒出未来都市的繁华肌理。
“小叔,你的车呢?”裴晏青怎么都没见着上一次乘坐的车。
“急什么,给你看看我最近新提的新车,好不好看?”
欧伊法抬手解锁一辆极为吸睛的定制款悬浮车,整车采用仿生鲨鱼流线造型,车身哑光黑底色点缀冷冽银蓝流线灯带,鳍式悬浮平衡翼贴合车顶两侧,尾部仿生尾鳍替代传统排气结构,是市面少见的科幻定制机型。
裴晏青瞪大了眼睛,眼底涌上浓烈的震撼,难掩喜爱:“好酷啊。这车真帅!”
欧伊法得瑟洋溢:“那当然,这是刚研究出来的最新型号,世界仅此一台,还是特供的。”
当裴晏青想说点赞美之词,却说不出口,那台悬浮飞鲨似乎睁开了它那双凶神恶煞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仿佛他说一个不字就会跳过来咬人似的。
他默默咽回赞美之辞。
欧伊法看着他的表情变化,笑眯了眼:“怎么,你怕了?”
“怎么可能?”裴晏青傲娇地昂首,故意道,“只是这车有点怪,看起来就像是一块铁疙瘩。”
“爷才不是铁疙瘩。”悬浮飞鲨突然插话。
裴晏青被吓了一跳,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禁啧啧称奇:“你会说话?”
悬浮飞鲨再度闭目养神。
余雎倒是识货,他摸着下颌打量一番,惊叹道:“这应该就是我公司那帮员工设计出来的‘飞鲨’吧?我倒是没想到这么快就上市了。”
“对啊,就是他们设计出来的。”欧伊法率先拉开驾驶座车门,动作熟练,“上车。”
余雎没有多余顾虑,径直坐进后座。裴晏青磨磨蹭蹭,满脸忐忑地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去的瞬间,全程紧绷神经,手死死攥住车内的安全扶手,一副随时准备应对失控的模样。
不等几人开口,车内空灵的智能机械音自动响起:“仿生鲨鱼悬浮机甲已完成全域自检,航道系统、稳压系统、防撞屏障全部满负荷就绪,航行零故障。欢迎乘员裴晏青、余雎、驾驶员欧伊法登车,本次目的地:深川片区。”
这车的AI智能自带情绪感知,察觉副驾裴晏青浑身紧绷的状态,贴心补充播报:“检测到乘员心率偏高,已自动开启极致稳航模式,锁死空域浮动偏差,全程无颠簸、无急刹,杜绝航道漂移风险,请放心落座。”
车门自动闭合,车内智能系统启动,全息导航面板瞬间亮起,自动锁定深川区域最优航线。
引擎低鸣,车身缓缓升空,脱离地面,平稳驶入高空航道。窗外未来都市的流光飞速向后掠去,航道车流秩序井然。
“紧急趣味播报!本机云端资料库同步更新真实记录:本机专属驾驶员欧伊法,累计三次航道跑偏、一次高空应急迫降、一次直接冲出星际高速航道,驾驶综合评分全院倒数第一,风险评级:极度危险,建议乘员全程握紧安全设施。”
AI这话一出,副驾的裴晏青瞬间乐了,悬着的心最终还是死了,立马顺着AI的话疯狂补刀,笑得眉眼弯弯:“听见没听见没!连你自己开的车都嫌弃你!我就说我的心理阴影不是错觉,你这车技根本半点没进步!”
欧伊法脸瞬间黑透,耳根发烫,生怕这台嘴碎的AI再扒出更多黑历史,飞快戳在全息面板上,行云流水直接锁死趣味播报权限,粗暴拦截了所有吐槽。
“系统权限锁定,禁止无关航行调侃播报。”
鲨鱼悬浮车的智能语音瞬间戛然而止。
搞定系统,欧伊法轻咳两声,强行压下尴尬,端着一本正经的模样硬挽尊:“别听它胡扯,都是几年前的老旧黑历史,早就失效了。我都说了,专门拜师取经练过技术,今天稳如平地开车,保证全程丝滑无事故。”
裴晏青压根不吃他这套,撇嘴摇头,不信任地说:“再老旧也是你亲手创下的纪录,我反正不信,今天我全程不松手,誓死捍卫我的小命。”
后座的余雎静静看着前方,唇角压住笑意。
跨越大片科幻城市群的高空航道,鲨鱼造型的悬浮车缓缓降速,掠过林立的巨型浮空楼宇,跨过纵横交错的空中轨交,最终远离繁华核心区,驶入深川地界最边缘的一片老式山镇空域。
谁也想不到,作为科技最发达的经济第一城区,深川依旧留存着几处未被智能化改造的偏僻古旧小镇。这里像是被高速时代遗忘的角落,青石板路蜿蜒老旧,矮矮的砖房错落排布,连片的老榕树遮天蔽日。
镇上人烟稀疏,街道安静得很。常住人口大多是步履缓慢的老人,守着祖屋度日。年轻一代与孩童尽数迁往深川市中心的科技新城,偌大的镇子,透着一股暮气沉沉的静谧。
“这里就是江见晚的老家?” 裴晏青透过玻璃窗惊奇地发现着这一处未开发的角落。
落地停稳时,已是正午时分。
初夏的日光透过榕树层层枝叶筛落,碎光斑驳。车门自动开启,三人依次下车。刚站稳,裴晏青的肚子就不合时宜地咕了一声,在安静的街边格外清晰。
他瞬间略显尴尬,摸了摸小腹,眉眼耷拉下来:“不行了,我饿死了。一路赶路没吃东西,先找地方干饭。”
余雎环顾四周古朴街景,挑眉:“这荒镇看着没什么餐饮店。”
“有老店。”欧伊法眼尖,一眼望见巷口挂着一块褪色木质招牌,简简单单的手写四个字:“老牌濑粉。”
“几十年的老店了,一看,就是深川本土老字号,城里有钱都吃不到正宗味。”欧伊法熟门熟路。
裴晏青疑惑:“小叔?你以前是来郭深川吗?”
欧伊法:“我与你徐燃阿姨来禹甸,有一段时间,在深川办了点事情,不说了,先吃粉,吃饱了再办事。”
三人径直走入小店。店内陈设老旧朴素,木桌木椅擦拭得干净发亮,烟火气十足。即便身处科技碾压一切的时代,这种传承数十年的手工老店,依旧保留着最原始的人间温度。
正午零星有几个本地老人和务工暂住者坐在店内用餐,低声闲谈着家常。
三人挑了靠窗的老木桌坐下,刚点完三碗传统濑粉,邻桌的闲聊声就轻轻飘了过来。
“还是咱们这小镇舒服,深川最便宜的房租就在这了。”
“可不是嘛,城里一套房的月租,够在这租一整栋老宅,院子都带的。”
“安静,又没人吵,物价低,不用跟着城里卷,很多在外漂泊的人,没去处都愿意回这落脚,再说这里也通地铁好几年。要是感觉后半辈子找个落根处,这里就挺好的,还可以养老,要是没孩子或者是孙子,可以买个机器人去养老啊,现在的机器人又不贵。”
一字一句落入耳中。
余雎指尖轻叩桌面,眸光暗沉,心头悄然记下。
这里房租极低、流动人口少,暂住隐蔽,的确是走投无路之人最好的落脚点。
可越是安稳隐蔽,他们越找不到半点江见晚的痕迹。
裴晏青吸了一口热粉的香气,却没什么胃口,低声皱眉嘀咕:“咱们总不能漫无目的瞎找吧?镇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完全没头绪,怎么打听江见晚?”
余雎亦是沉默。
江见晚当年卖房离开,杳无音信,时隔多年,无照片,无最新踪迹,无联系方式,仅凭一个名字,在偌大深川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一时间,两人都陷入困惑。
身旁的欧伊法慢悠悠吃着粉,见状淡淡开口,笃定道:“这种老镇子,消息从来都藏在老人嘴里。”
他抬眼望向村口乘凉扎堆的一群大爷大妈,继续道:“老旧村镇就这点好,谁家过往,谁家变故,谁走谁留,老一辈全都门清。去村口问问,比我们瞎找一天都有用。”
一语点醒梦中人。
两人瞬间恍然,快速吃完午饭,收拾妥当,三人一同走向镇口。
夏日正午,村口的老榕树下聚着一群摇蒲扇、唠家常的老人,悠闲纳凉,岁月悠然。
欧伊法语气温和,礼貌上前问询,报出“江见晚”这个名字,询问多年前是否有这么一户人家,如今身在何处。
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热闹闲谈的大爷大妈们,瞬间安静下来。
一张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尽数露出唏嘘、惋惜又无奈的神色。
一位白发苍苍的大爷摇着蒲扇,长叹一口气,率先开口:“江见晚?你们找她啊……早不在啦。”
裴晏青心头一跳:“不在了?去哪里了?”
“走了好多年咯。”旁边一位大妈接话,语气怅然,“说句不好听的,外人都传,江见晚早就没了。”
余雎瞳孔微凝。
“当年她模样大变,身子亏空,身子一直不好。”另一位老人缓缓回忆,“她母亲心疼她,后来带着她那年幼的孩子彻底离开了小镇,老家的房子早就低价卖掉了,一家子断了所有音讯,再也没回来过。我们镇上的人,都以为她人早就没了。”
一句“早就没了”,沉沉砸在三人耳畔。
裴晏青瞬间僵在原地,神色错愕。
就在气氛低沉之时,人群末尾一位中年大婶犹豫着开口,补充了关键线索:“不过……这几天凑巧是中元节。”
“往年不管走多远,江见晚的母亲每一年中元节,都会回来。”
“她女儿的坟,就安在镇子后山那片林子里。这么多年,老太太年年回来烧纸祭拜,从不缺席。”
大婶抬手指向镇子后方连绵的青山,语气诚恳:“你们要是真有事找她家,这几天上山碰碰运气,大概率能撞见她母亲回来扫墓。有什么话,有什么想问的,找她母亲,就全都清楚了。”
线索骤然落地。
三人悬着的心稍稍落地,连忙对着一众大爷大妈微微欠身,真诚道谢。
“多谢各位告知。”
告别淳朴的小镇老人,三人转身,目光一同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后山。
日光炽盛,山林幽深,风穿林叶,簌簌作响。
没有迟疑,三人调转脚步,沿着镇上老旧的青石小路,一步步朝着后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