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晏青先睁开眼,视线模糊成一片,鼻尖先撞上熟悉的檀香与茶香。浑身骨头像被拆开重拼,酸软得抬不起手,他挣扎地动动指尖,才发现自己正歪歪扭扭躺在塔楼顶层的软毯上,半边肩膀抵着余雎的胳膊。
身旁的人也缓缓醒转,余雎睫羽轻颤,狭长眼眸睁开时还蒙着层浅淡的茫然,灰褐色瞳孔在暖光里慢慢凝出清晰的光影。他撑着地面坐起身,黑色小辫垂在肩前,额前碎发微乱。
“醒了?”
温和的女声在侧旁响起,带着淡淡的笑意。
两人循声抬头,徐燃坐在靠窗的藤椅上,一手端着白瓷茶杯,热茶氤氲起白雾,衬得她眉眼愈发温润。毕岚在她的对面,手里端着描金瓷盘,盘里码着马卡龙、雪花酥与奶黄流心糕,甜香漫得满室都是。
见他们彻底清醒,徐燃放下茶杯,朝毕岚轻轻颔首。
毕岚立刻端着瓷盘走上前,将甜品递到两人面前,眼底关切道:“你们可算醒了,在第二世界里待了不短时间,院长特意让我准备了些甜品补补精神。”
裴晏青撑着毯子坐直,揉开发胀的太阳穴,还没从沉浸式介入的恍惚里完全抽离:“我们……回来了?”
“当然回来了。” 徐燃轻笑一声,拿起一块奶黄糕递给他,“辛苦啦,两位小修复者。”
余雎接过毕岚递来的甜品,指尖触到微凉的瓷盘,才彻底确认自己脱离了第二世界的压抑。他垂眸看着掌心的糕点,淡淡开口:“陈少茗的暗面,已经稳定了。”
“宋恋花分裂出的兔子残象,也被我们彻底消解。” 裴晏青咬下一口奶黄糕,绵密的甜香压下心底残留的沉闷,眼睛微微亮起来,“院长,我们没搞砸。”
徐燃眉眼弯起,黑曜石手链在腕间轻晃:“我知道,你们做得很好。第二世界的镜像数据已经平稳,暗面引发的精神干扰也彻底消散,院里学生的状态都恢复了,这都是你们的功劳,只是没想到……这件事情会影响到其他学生。”
毕岚笑着补充:“烛九和画框那边也传来消息,说因果线已经理顺,不会再影响现实世界了。”
裴晏青侧头看向身旁的余雎,少年琥珀色眼眸里盛着浅淡的笑意,眼尾的梅花胎记鲜活又灵动:“说起来,这次还多亏某人拉住我,不然我早闯祸了。”
余雎睨他一眼,依旧嘴硬:“只是不想任务失败,白费功夫。”
“嘴硬。” 裴晏青小声嘀咕,嘴角却扬得更高。
室内的甜香还未散尽,余雎指尖捏着半块未吃完的雪花酥。
“院长,”他抬眼,眸光冷静,“陈泽廷该如何处理?他牵涉多起命案,包庇凶手、协助藏尸,桩桩件件都逃不开罪责。”
裴晏青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挺直背脊。第二世界里那些血腥压抑的画面还在脑海里盘旋,陈泽廷的懦弱与逃避,最终酿成了一场又一场悲剧。
徐燃端着茶杯的手一顿,温热的水汽氤氲了她眉眼间的温和:“按律法处置,故意杀人罪从犯、包庇藏匿、侮辱尸体……数罪并罚,直接移交上级安防机关,由司法统一判决。”
话音刚落,整座塔楼猛地一颤。
尖锐刺耳的红色警报声骤然划破宁静,蜂鸣响彻顶层,墙壁上瞬间亮起大片红光。四人忽然抬头,中央光屏疯狂闪烁【负层区域异常】【高危异变】等警示字样。
徐燃脸色一变,立刻站起身:“负层区!”
桌上的终端疯狂震动,来电显示赫然是负层实验区负责人。徐燃抬手划开接听,外放模式下,对方急促恐慌的声音炸响在室内:
“徐院士!不好了!羁押在负层的陈泽廷突然失控异变!”
“他……他变成了半人半花的怪物,正在疯狂破坏隔离舱!实体强化玻璃已经撑不住了!”
裴晏青心头一震,猛地看向余雎,两人骇然。
那分明是……第二世界里宋恋花异化后的模样!
“烛九和画框呢?”徐燃沉稳地追问。
“他们俩正好在负层做设备检修,现在正压制异变体!但情况不太乐观,请求立刻支援!”
徐燃当机立断,她在光屏上飞快点下紧急指令:“立刻启动负层全域封锁,启动B级应急防御屏障!所有在负层区的学生和无关人员立刻撤离,动作快!”
“明白!”
通讯切断,警报声依旧刺耳。
徐燃抓起椅背上的黑金大衣披上,腕间黑曜石手链微微发烫。她回头,目光扫过余雎三人,语气郑重而果决:
“剩下的,交给我们。”
“毕岚,你负责协助疏散星航院所有无关人员,守住塔楼一层入口,不许任何人靠近负层区。”
“是!”毕岚立刻应声,神色严肃。
徐燃看向余雎和裴晏青:“你们两个,跟我下去。”
余雎颔首:“明白。”
裴晏青攥紧掌心,眼底没有畏惧,反而燃起战意。他跟上两人的脚步,声音清亮:“我也去。”
红色警报灯一明一灭,映着三人快步离去的背影。长廊尽头,电梯门缓缓打开,金属冷光与警报红光交织。电梯门 “唰” 地敞开,刺骨寒意裹挟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徐燃率先迈步踏出,余雎紧随其后,裴晏青刚跨出一步,瞳孔骤然一缩,脚步死死钉在原地。
一道黑影从走廊尽头极速掠来,速度快得只剩残影,擦着众人头顶飞掠而过。
不是活人。
那是一具残破的尸体,衣衫破碎不堪,皮肉外翻,四肢扭曲成诡异角度,脖颈以不自然的方式弯折,头颅歪垂在肩侧。周身滴落的鲜血,在半空划出一道道猩红弧线,啪嗒砸落在地板上,溅起细碎血花。
尸身掠过的瞬间,余雎眼尖瞥见,尸体脖颈处,赫然缠绕花瓣状的藤蔓,花瓣死死勒进皮肉,将血肉与藤蔓黏连在一起。
“小心!” 余伸手猛地将裴晏往后一拽,避开溅落的血点,目光瞬间沉冷,“是负层的安保人员。”
徐燃眼底的温和彻底褪去,黑紫眼眸覆上冷冽,手不自觉摩挲腕间黑曜石手链:“异变已经失控,开始伤人了。”
三人快步往前,转过拐角,眼前景象瞬间刺目。
负层实验区一片狼藉,钢化隔离舱布满蛛网裂痕,碎片散落一地。地面爬满暗红藤蔓,粗壮茎秆扭曲缠绕,叶片泛起妖异光泽,尖端布满倒刺,疯狂抽打。
藤蔓中央,半人半花的怪物赫然伫立。
陈泽廷的人形躯体扭曲变形,皮肤褪去人类肤色,覆满层层叠叠暗红花瓣肌理,四肢化为粗壮藤蔓,指甲长成锋利花刺。头颅被巨大血色花冠包裹,花冠中央,一双浑浊猩红的眼睛死死圆睁,没有眼白,只有无尽疯狂与怨毒。
腥臭甜腻的花香从花冠中弥漫开来,怪物发出低沉嘶吼,每一次嘶吼,都有细碎血珠从花瓣缝隙滴落。
烛九与画框分立两侧,神情凝重。烛九一次次躲避藤蔓的攻击,衣摆被尖刺划破,沾上点点血迹。得益于这句身体并非人类,画框的掌心凝结微光,斩断袭来的藤蔓,额角沁出薄汗。
“院长女士,快撑不住了!” 画框余光瞥见赶来的三人,立刻开口,“它的频率在不断暴涨,暗面还在持续扩散!”
怪物的眼睛猛地锁定赶来的徐燃三人,嘶吼声陡然变得尖锐,藤蔓疯狂甩动,朝着众人狠狠抽来。
“散开!” 徐燃低喝一声,身形骤然一侧,避开袭来的藤蔓,符文从指尖弹出,符文击中藤蔓根部,滋啦一声,藤蔓瞬间冒出黑烟,剧烈扭动。
怪物吃痛,疯狂扭动身体,花冠中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众人,藤蔓愈发疯狂,朝着四面八方蔓延,试图将所有人都缠绕吞噬。
腥臭花香弥漫,血光与警报红光交织,负层区陷入一片混乱。徐燃看着疯狂的怪物,黑紫眼眸冷彻如冰:“不能让它再扩散,一旦频率急促扩散干预其他人的脑神经,否则整个星航院将会被暗面吞噬!以及,别硬拼,它的弱点在花冠中央!”
怪物嘶吼着甩出漫天藤蔓,威压压得人喘不过气。余雎站在裴晏身侧,下一秒,他瞳孔缓缓轮转,淡褐褪去,金芒翻现。空中飞速勾勒,凭空凝出一把反物质解构光束手枪。
“小心。” 他语气平静,抬枪直指花冠中央。
裴晏青下意识摸向腰间,空空如也。
他心头一紧,看着疯狂袭来的藤蔓,下意识抬手格挡。
就在这时,手臂忽然泛起温热的麻痒感,梅花藤蔓顺着皮肤悄然蔓延,飞快生长。藤蔓紧贴手臂,顺着掌心缠绕,短短几秒,便凝聚成一把长剑。自刃身到剑柄,剑身长满层层叠叠的墨色梅花,花瓣脉络清晰,恍若是点缀。
“这个不是藤蔓吗?”裴晏青记得是记忆回廊时候缠上自己的,现在自己出了现实,这东西还可以带出现实吗?
还是说自己一直都在幻觉当中?
藤蔓顺脖颈肩头蔓延,覆上衣料,凝成轻薄隐形衣,将他身形隐在空气里。
就在余雎抬枪的刹那,身侧人影突然消失。
他指尖动作一顿,金瞳骤然收缩,瞳孔里的金光都晃了晃。
方才还并肩而立的少年,竟凭空没了踪影。
余雎愣在原地,眉毛微颤,整个人难得露出怔忡,彻底看傻眼。
他活了这么久,什么都见过,却从没见过一个大活人,毫无征兆地在自己眼皮底下消失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
怪物猩红眼疯狂扫视,焦躁甩动藤蔓,余雎却完全没分心看它,目光死死锁在刚才裴晏青站过的位置,眼底写满难以置信的错愕。
烛九和画框也察觉到异样,双双侧目,皆是一愣。
余雎怔了不过一瞬,很快回过神,金瞳扫过全场,瞬间锁定花冠顶端的频率波动。
他没声张,只扣下扳机。
“砰!”
光束破空,击中花冠边缘。怪物吃痛,花冠裂开缝隙,暗红花瓣簌簌掉落,嘶吼凄厉痛苦,狂暴攻势反而更猛。
裴晏青隐在空气里,目测花冠高度,深呼吸,脚尖轻点,身形骤然跃起。隐形状态毫无声息,他稳稳落在巨大花冠顶端,居高临下,直面猩红要害。
怪物疯狂扭动,试图甩落他。裴晏青双手握紧梅花长剑,剑身莹白,墨梅盛放,对准猩红眼狠狠劈下!
“噗嗤!”
长剑刺入,黑雾与血珠混杂喷涌。庞大身躯剧烈抽搐,藤蔓飞速枯萎凋零,层层墨梅随之碎成光点,顺着剑身散落。裴晏青稳稳落地,藤蔓长剑隐去,身形显露。
怪物身躯一点点瓦解消融,腥甜气息褪去,星航院清冷空气漫开。
余雎眼眸中的金芒褪去,光束手枪消散。看着重新现身的少年,眼底的错愕褪去,嘴角扯了下:“……隐形?”
裴晏青揉了揉手臂:“怎么,我厉害吧?”
他高傲地扬起自己的脑袋,仿佛是个高贵的花孔雀,在为自己刚刚的作为沾沾自喜。
徐燃四人走上前,她最先眼底漾开温和笑意:“暗面彻底消散,做得好。”
裴晏青:“是呢,总算是搞定了。”
余雎嘴角微弯:“没逞强。”
裴晏青挑眉:“我什么时候逞强了?”
徐燃见两人又在拌嘴,身旁的三人默不作声。她转头望着倒地的半人半花怪物,最后幻化成一块块碎肉躺在血泊中。闭眼叹息着,无奈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这件事情变得更加麻烦了,看来还要写一份报告给上级呢。”
画框倒是看着这又变回大战之前的负层区,颇有好奇,他肘了肘自己身侧的烛九,问:“你知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么神奇的吗?一下子恢复到了前几分钟之前?”
“刚刚我们所见的是声音频率构成的幻觉,若是幻觉里面的东西处理不当,后续会更严重。”徐燃走到他们的身旁,她瞥了眼身后的肉块,“我没想到过,陷入幻觉的我们,到底是怎么把陈泽廷碎成这样的。”
毕岚倒是去查看了一圈回来:“院长,不得不说,那些切得还挺整齐,就是……”
画框疑惑:“就是什么?”
“没有骨头。”
“嘶!”徐燃和画框倒吸一口凉气,纷纷看向与余雎对立站的裴晏青。裴晏青被他们那虎视眈眈的眼神给吓住:“你们这是什么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