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星航院的教学楼就亮起了冷白光。陈少茗踩着点走进教室,脸色苍白,眼下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像被人狠狠揍了两拳。眼底还有没褪尽的血丝,整个人透着熬夜熬透的疲惫。
他找了个靠窗的后排座位坐下,刚把书包放下,旁边的林舟就凑了过来,眼睛一亮:“呦嘿,陈少茗老弟,你这黑眼圈也太夸张了吧?快赶上熊猫了,昨晚通宵了?”
陈少茗没抬头,指尖无意识摩挲桌沿,平淡道:“没。”
“没通宵?那你这眼圈怎么这么重?”林舟啧啧两声,伸手比了比,“都快黑到颧骨了,我都怀疑你昨晚是不是偷偷修仙去了。”
陈少茗没接话,眼神放空,落在窗外的仿生绿植上,脑子里还残留着昨晚噩梦的血腥与疯狂。
林舟见他没兴致,也不凑趣了,随手点开终端,全息投屏弹了出来。一个圆滚滚的小黑猫表情包,坐在课桌后,爪子捂着脸,配字:“这是坐在课堂上的小猫,保佑你上课摸鱼,不被老师抓到。”
他戳了戳表情包,转向陈少茗:“你看,好玩不?星航院现在都流行发这个,上课摸鱼专用的赐福表情包。”
陈少茗瞥了一眼,淡淡开口:“养猫养狗太低级,我闭上眼可以养神。”
“养神?”林舟懵了两秒,随即反应过来,一脸哭笑不得,“你这句话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不对,那TD叫睡觉!”
陈少茗没反驳,闷闷不乐,只是微微抿了抿唇。
睡觉?
他昨晚哪里睡得着。
噩梦一个接一个,根本不敢深睡,只能半梦半醒地熬着,到天亮时,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不知道的,以为自己昨天这是被鬼压床了。
林舟见他神色恹恹,又忍不住追问:“说真的,你昨晚到底干嘛去了?去哪里鬼混去了?黑眼圈重成这样,难不成偷偷打游戏了?”
陈少茗指尖一顿,沉默了几秒,随口扯了句:“没,我最近几乎是废学忘习地在寝食。”
“你是不是还在梦里,还说你被花都的天气给烧傻了,这说胡话都说傻了,别啊,这个鬼天气要持续到今年年底的啊,中暑了就去医务室看看。”林舟哆嗦一句,“今年的超强台风、极端天气、高温干旱洪涝也会层出不穷呢,可能还会打破四十度的记录,换做是以前小时候,最高才36摄氏度。”
“哈,说得挺对,花都的蚊子蟑螂多,持续到秋冬,蚊子估计按耐不住了。现在的蚊子抗药性又强,普通的蚊香和花露水对它们只能起到挑衅作用,说来也奇怪,蚊子蟑螂都进化,只有我们在退化?”陈少茗不以为意地说,他把书本盖在自己的脸上,双手枕在脑袋下,耳边是课上的机器人在教学,台下的学生各干各事。
林舟:“退化吗?你说的是生育功能?我倒不觉得,你不觉得现在的生育功能被褪去之后,人类的寿命更加的长久了吗?再说了,生育又不是完全退化掉了,在我看来是人类社会的一种进步吧。”
“是吗?”陈少茗掀起自己脸上的书,他默默地看了林舟一眼,“说得的确不错,但……现代人类的素质越来越低,不见得读这么多的书,素质有任何的提升,人类干的坏事可不少。”
“比如说是?”
“拿烟头烫外星人的屁股。”
林舟:“……”
上午的理论课刚结束,实验课紧接着开始。星航院的实验室里,仪器发出嗡鸣,光屏上跳动数据。
林舟对着操作台折腾半天,敲了半天终端,数据还是乱成一团,急得抓耳挠腮。他偷偷瞥了眼旁边的陈少茗,对方安静地坐在原位,指尖轻敲桌面,眼神放空,整个人透着慵懒劲儿,黑眼圈依旧浓重。
犹豫了半天,林舟凑过去,卑躬屈膝地讨好问:“陈少茗同学,我这数据怎么回事啊,一直报错,你帮我看看呗?”
陈少茗眼皮都没抬,淡淡回应说:“自己看教程。”
“我看了,看不懂啊!” 林舟苦着脸,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好少茗,我的好同学,你教教我呗,只要你肯教,中午我请你吃大餐!附近有个自助餐,说是国际大饭店,你可以随便点!比如说那个丝路金丝焖面。”
这话一出,陈少茗的指尖顿了顿。
丝路金丝焖面,是市面最火的高档餐品,价格不便宜。他沉默两秒,终于缓缓抬起眼,看了眼林舟一脸讨好,没好气地扯了扯嘴角:“……行。”
他本来就懒得跟人打交道,更不想费口舌,可架不住林舟的死缠烂打,再加上那句大餐,勉强松了口。
林舟眼睛一亮,赶紧把操作台往他那边挪了挪:“太好了太好了,你快看看,我哪里错了?”
陈少茗俯身,目光落在光屏上,只扫了一眼,眉头微蹙:“基础参数都设错了,第一步就错。”
他指尖轻点终端,动作干脆利落,没多余废话,边操作边简单讲解,语速不快,清晰明了。他知道林脑子不算灵光,讲得直白又好懂,没有半点晦涩术语。
林舟瞪大眼睛,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
几分钟后,陈少茗讲完,顺手把错误数据全部修正,最后一敲,光屏上的数据瞬间恢复正常,稳稳跳动。
他直起身,淡淡瞥了眼林舟:“懂了吗?”
林舟眨了眨眼,挠了挠头,含糊道:“……应该……也许……似乎……懂了吧?”
陈少茗看着他那双干净得近乎空白的眼睛,没忍住,扯出一抹嘲讽:“你懂个屁。”
林舟一愣:“啊?”
“看你那眼神,清澈得从来没被知识污染过。” 陈少茗本人没半点恶意,却一针见血。
林舟瞬间噎住,张了张嘴,没话说。他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小声嘀咕:“……有这么明显吗?”
陈少茗没再理他,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眼底恢复沉寂。
林舟沉默几秒,忽然想起什么,小心翼翼凑过来:“对了,我一直好奇,入学当初,你为啥愿意跟我做朋友啊?”
陈少茗指尖一顿,无奈道:“别提了。”
“啊?”
“刚认识你的时候,你安安静静坐在角落,看着挺乖一小男生。” 他语气随意,漫不经心,“不像其他人,吵吵闹闹,上蹿下跳,闹腾得烦人。”
林舟瞬间愣住,眼睛瞪圆,一脸难以置信:“真、真的?我第一印象在你心里是乖男生?”
他一直以为自己大大咧咧,咋咋呼呼,没想到陈少茗当初会这么看他。
陈少茗淡淡瞥他一眼,没否认,接着开口:“还记得入学没多久,约你去打台球吗?”
林舟一愣,点头:“记得啊!”
“我还以为你不会,都准备好教你了。” 陈少茗扯了扯嘴角,吐槽说,“谁知道你叼着根烟,一杆清了一桌球。”
这话一出,林舟脸上的惊讶瞬间僵住,随即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笑了:“嗨,那不是以前瞎玩嘛。”
也是在那个时候,陈少茗说服自己把烟给彻底戒掉了,这么久下来,早就习惯了。
林舟沉默了几秒,见他神色淡淡的,又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小声问:“那……下午你有啥打算不?”
陈少茗沉默片刻,平静道:“我…… 可能要回家一趟。”
下午的阳光斜斜洒在星航院的悬浮车道上,银灰色的悬浮机车静静停在路边。陈少茗跨坐上去,操控面板,机车无声启动,悬浮离地数寸。风掠过发梢,他开得不快,车速平稳,朝着家的方向而去。
穿过星航院外围的科幻建筑群,越往老城区走,建筑风格越陈旧,悬浮车道渐渐变成斑驳的柏油路。快到巷口时,陈少茗远远瞥见两道熟悉的身影。
陈泽廷和宋恋花。
两人背对着他站在老槐树下,头挨得极近,低声说着什么,神色紧绷。
风卷着细碎的话语飘过来,断断续续,清晰刺耳:
“……那房子不能再拖了,他迟早要发现……”
“……当初怕他扛不住,才一直瞒着……”
“……空了这么多年,也该给他了……”
陈少茗握车把的指尖骤然收紧,机车微微一顿。心脏像是被手狠狠攥住,窒息感瞬间涌上来。
房子。
是梦里那套空置多年的房子。
怎么可能会是真的?那他的努力算得上是什么?
他没出声,悄无声息地将机车停在巷口阴影处,熄了火,远远看着两人。
就在这时,宋恋花像是有感应,猛地回头,目光直直撞进陈少茗的视线里。她脸上的紧绷瞬间僵住,眼底飞快掠过慌乱,快得几乎抓不住。陈泽也跟着回头,浑浊的眼睛对上陈少茗。
两人的对话戛然而止,空气瞬间死寂,静得诡异。
“少茗?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宋恋花强装自然地笑了笑,笑容勉强,不等他回应,立刻转身快步往楼道走,“我去做饭,很快就好。”
陈泽廷没说话,默默弯腰拿起墙角的扫帚,机械地拖地扫地,垂着眼,刻意避开陈少茗的目光,沉默得反常。
一个匆匆做饭,一个机械扫地。
陈少茗站在原地,看清了他们的刻意回避。
太刻意了。
刻意得像一场演了十几年的戏,而他,是唯一被蒙在鼓里的观众。
他没说话,抬脚走进老旧楼道,推开那扇掉漆的旧门。陈少茗径直走回自己的房间,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客厅里刻意的平静。
房间狭小,陈设简陋,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他下意识抬头,目光落在墙壁上。瞬间,瞳孔骤缩。墙上挂着幅画,暗红花瓣肌理,猩红眼眸,是半人半花的怪物模样,狰狞扭曲,和梦里宋恋异化的模样,分毫不差。
陈少茗怔怔站在原地:“不是这幅画……”
他记得清清楚楚,墙上挂的那幅油画不可能是这副,应该是两名女子端坐石凳才是。她们身着简朴衣裳,手持长剑,眉眼沉静。那幅油画的来历不小,是自己小时候路过一条街道,那幅画就摆在橱窗里。
那天,他眼睁睁地看着它的老板将它遗弃在了垃圾桶里,是陈少茗将其捡回来的。
可现在,只有这幅诡异的怪物画。
是梦篡改了记忆?
还是现实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混乱与恐惧死死攥住心脏,他喃喃自语,反复确认:“我记得……应该是油画,两名女子,持剑,坐石凳……”
“少茗?吃饭了。”
门外传来宋恋的敲门声,温和的语气打破死寂。
陈少茗深吸口气,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转身打开门。
客厅的昏黄旧灯下,餐桌上赫然摆着两样东西。一本烫金封面的房产证,旁边放着奶油生日蛋糕,蜡烛整齐插在顶端。陈泽廷坐在餐桌主位,抬眼看他:“我的好儿子,生日快乐。”
宋恋花站在一旁:“我们在你刚上大一的时候,就买好了这套房子。”
“一直不知道该怎么给你,怕你一时接受不了。”
“索性,就当是给你的生日礼物。”
空气死寂,陈少茗站在原地,看着桌上的房产证和蛋糕,再看着眼前的父母。他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是吗?”
父母从来不会这么对他说话。
宋恋花没察觉他语气里的嘲讽,连忙催促:“许愿吧。”
陈少茗缓缓闭上眼,双手合十放在胸前。蜡烛的火光摇曳,映在他苍白的脸上。闭眼的瞬间,无数画面汹涌而至。
出租屋的霉味、父母无休止的争吵、林薇儿坠楼的身影、夜市的面相师、旧书摊的谶语……
陈少茗猛地睁开眼,在父母的注视下,他默默吃完蛋糕,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反手关上门。抬手看向墙壁,那幅半人半花的怪物画,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全家福。
画面里,年少的他站在中间,陈泽廷和宋恋花分立两侧,笑容平静温和。背景是干净明亮的客厅,温暖和睦,是无数次的幻想。
陈少茗看着那幅画,忽然想起徐燃院士说过的话 :“你以为是重生逆天改命?不过是一场黄粱一梦。现实里的你,早就死了。”
陈少茗缓缓躺倒在床上,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无意一瞥,目光落在窗玻璃上。窗玻璃上,贴着一张小小的纸飞机,边角泛黄。他伸出手,打开纸飞机,喃喃自语:“Full awakening to anatta frees one from all fetters.”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去。
房间里,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