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的人潮熙熙攘攘,香气混杂烟火气扑面而来,可陈少茗却半点兴致都提不起来。
林舟瞧他脸色依旧沉郁,也不敢再提刚才算命的事,只一个劲地拉着他往热闹的地方挤:“别想啦别想啦!算命的都是张口就来,图个乐呵而已,咱不往心里去。”
两人挤到一间卖平安符的小摊前,木架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符袋,它们绣着莲花与平安结,风一吹轻轻晃动,檀香萦绕。
老板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奶奶,笑着招呼:“小朋友,求符呀?保平安,稳心神,很灵的。”
“奶奶,给我们两个最稳心神的!”林舟爽快掏钱。
老奶奶挑了两个素色绣着小梅花的平安符,分别递给他们:“拿着吧,心诚则灵。”
陈少茗接过平安符,指尖触到布料,里面的符纸硬硬的,安定的暖意莫名漫上来,稍稍压下了心底那点烦躁。
他默默把平安符攥在手里,没说话。
林舟把符挂在书包上,晃了晃:“你看,多好看!戴上这个,以后肯定顺顺利利,不糟心!”
“嗯。”陈少茗应声,目光却有些放空。
那个面相师的话,不痛,却一直扎在那儿。
——你家境不该这么普通。
——你父亲命里带财,手头上握着重资。
怎么可能。
他想起那个阴暗逼仄的出租屋,想起满地空酒瓶,想起父亲浑浊麻木的眼神,想起家里永远紧绷的气氛……别说重资,他们连安稳都算不上。
“在想什么呢?”林舟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还琢磨那骗子的话?”
陈少茗回过神,摇了摇头:“没有。”
“我跟你说,真别信。”林舟撇撇嘴,“我妈以前还被人说中年发财呢,现在还不是天天打麻将输钱。”
陈少茗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两人沿着夜市慢慢往前走,路边有卖小饰品的,有现场捏糖人的,有弹着乐器唱歌的,一派热闹景象。与星航院的科幻冷峻截然不同,还是花都的街市区里更充满最朴素的人间烟火。
走着走着,陈少茗忽然停下脚步。
不远处的树下,摆着一个小小的旧书摊,几本泛黄的书随意堆着。鬼使神差地,陈少茗走了过去。
“喜欢就翻翻,不买也没事。”守摊的老人打了个哈欠。
陈少茗蹲下,随手翻开最上面的那本书,里面全是关于玄之又玄的说法,文字晦涩,他看得半懂不懂,可视线却停留在一行字上:财荫不显,非是无财,乃是藏而不露,或祸藏于家。
心脏猛地一跳,他手指微微收紧,书页被攥出一道褶皱。
藏而不露……祸藏于家……
八个字,在陈少茗的脑海里反复打转。
“少茗?你看啥呢?”林舟凑过来。
陈少茗立刻合上书,放回原位,站起身:“没什么,随便看看。”
“走啦走啦,前面有卖烤肠的,我请你!”林舟又兴冲冲地拉着他往前走。
陈少茗被动地跟着,手里的平安符被握得越来越紧。他不愿意相信,可心底那团疑云,却越来越浓。父亲……真的像面相师说的那样,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吗?
难道他所看到的全是假象的?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下去。只是一个骗子的胡言乱语,没必要当真。
没必要。
风掠过夜市的灯串,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男人眼底的轻松散去,重新覆上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回到宿舍时,已经是深夜。
宿舍楼静悄悄的,只有走廊尽头微弱的感应灯亮着。陈少茗把林舟半路塞给他的平安符随手放在桌角,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在心里一遍遍否定,可越是压制,念头就越是疯长。
鬼使神差地,他点开了自己在终端上珍藏许久的网站,这可别说,他的专业有一节课是上网络安全的课程,登上权限终端。这里连接户籍、学籍、家庭登记信息,虽然不能随意窥探**,但作为在研究过网络安全的学生,他们有权接触,或许是他们的专业需要。
陈少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顿了很久。他从没想过,有天会用这种方式,去“查”自己的家人。
深吸一口气,他输入了自己的姓名、学号,点开家庭备案一栏。
页面跳转,信息加载。
父亲:陈泽廷。
母亲:宋恋花。
户籍地址:老城区旧出租屋。
一切都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陈少茗盯着屏幕,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自嘲地笑了一下。
果然是想多了。什么藏财,什么重资,不过是骗子随口胡诌。
他准备关掉页面,手指刚要碰到退出键,目光无意间一扫。屏幕最下方,有一行极其不起眼的小字,静静躺在登记备注里。
【名下不动产备案】:星航路西侧,和安苑小区,1栋704。
陈少茗的动作,瞬间僵住,呼吸猛地一滞。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指尖颤抖着,点开放大。
一行字,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和安苑小区。
那是整个城区里有名的中档小区,安保严密,环境干净,一套房至少要几百万。而他,从小到大都挤在阴暗潮湿的出租屋里,墙皮都快要脱落,怎么会多出来一套房子?
父亲每天醉生梦死,母亲愁眉苦脸,家里永远吵吵闹闹,为了几百块的生活费斤斤计较……
可父亲的名下,居然有一套房?
一套他从来没听任何人提起过的房子?
陈少茗觉得是寒意从脚底瞬间冲上头顶。
假的……一定是登记错了……
他颤抖着手,继续往下点,调出更详细的备案信息。
户主:陈泽廷。
登记时间:多年前。
状态:空置,无人居住,未出租,未出售。
陈少茗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心脏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骗局。
从头到尾,都是骗局。
什么穷,什么难,什么没机会,什么被逼到走投无路……
全都是假的,到底什么是真的?
夜市上面相师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清晰得刺耳:“你父亲,手头上有不少的钱……”
原来,不是不准。是他活了十几年,从来都不知道真相。
冰冷的墙壁抵着后背,寒意渗进骨头里,陈少茗就那么瘫坐在地上,盯着屏幕上那行刺眼的房产信息,视线一点点模糊。
十几年来的所有坚持和委屈,他拼了老命的咬牙硬扛,在此刻突然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想起自己从小缩在出租屋发霉的墙角写作业,灯光昏暗,夏天闷热,冬天漏风。想起每次交学费时,家里那种窒息的沉默,家里总是这样。父亲醉酒,母亲叹气,他站在一旁,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想起高中时拼了命地学习,不敢休息,不敢松懈,因为他认定,只有考出去,只有拼命,才能摆脱这穷得见底的人生。
他累到崩溃,对着空白的墙壁告诉自己:“我没有退路,我只能靠自己。”
进入星航院后,他比任何人都刻苦,比任何人都谨慎,因为他怕,怕一不小心,就跌回那个暗无天日的底层。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和贫穷对抗,和命运死磕。
他以为,他所有的苦,都是“没办法”。
可现在真相像把钝刀,无情地割开他所有的自我感动。
谁叫世界上有哪个生物比人类更自作多情呢?这哪里是没有办法呢?明明是有人明明有路,却故意把他推进泥潭里。
几百万的房子空置着,干干净净,宽敞明亮。而他,在阴湿的出租屋里,自卑整整十几年。
努力有什么用?
坚持有什么用?
不肯放弃,又有什么用?
他坚守了这么多年的拼命靠自己,原来从一开始就毫无意义。自己不是输在不够努力,而是输在从出生开始,就活在一场精心编造的贫穷骗局里。
“哈哈哈……”
极低极哑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干涩破碎,听得人心里发毛。
笑自己傻。
笑自己蠢。
笑自己十几年如一日的挣扎,在别人眼里,可能是场可笑的表演。
他曾经以为,人生是一道公平的题,只要足够努力,就能写出答案。现在才知道,有些人从开始,就拿着标准答案,却故意撕了他的试卷,还告诉他,你只能靠自己蒙。
胸口猛地一闷,剧烈的窒息感涌上来。陈少茗撑着地,猛地咳嗽起来,咳到浑身发抖,咳到眼眶通红,却没有一滴眼泪掉下来。
哭不出来。
因为连哭,都显得像个笑话。
桌上的平安符静静躺着,那点祈求安稳的心意,在这一刻荒诞得刺目。
他十几年坚守着自己那引以为傲的倔强,他撑着自己活下去的信念……
一瞬间,全部碎了。
碎得干干净净。
原来,他从来不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他只是一个,被困在了贫穷里,还傻呆呆地拼命十几年的笑话。
陈少蜷在宿舍角落,后背抵着冰冷墙壁,指尖还残留着终端屏幕的微凉。闭眼的瞬间,意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拽进深渊,直接坠入黑暗里。
黑暗浓稠得化不开,潮湿的霉味与劣质的酒精气息,死死裹住他的鼻腔,是他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味道。客厅的窗帘被拉上,外面的光进不来,没有声音,只有死寂的压抑,像是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这里是……
囚笼。
突然,尖锐的争吵声毫无预兆地炸开,歇斯底里的疯狂,狠狠扎进耳膜,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陈泽廷!你把钱藏哪儿了?!藏到哪里去了?!”是母亲宋恋花的声音,裹着滔天恨意,一遍遍在黑暗里回荡。
陈少茗猛地抬头,心脏骤然缩紧。等眼睛适应了环境,熟悉的客厅映入眼帘,昏黄的旧灯泡悬在天花板上,摇摇晃晃,光影斑驳,把狭小的空间割得支离破碎。墙皮大面积脱落,墙角还长着霉斑,一切都和他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
陈泽廷就坐在掉漆的破沙发上,头发凌乱油腻,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满脸麻木浑浊。他垂着眼,眼皮半耷拉,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情绪,嘴角挂着麻木的笑,对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漠不关心。
宋恋花站在他对面,头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脸色涨得通红,眼眶猩红,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与恨意。她一步步逼近陈泽廷,脚步沉重。
“说话啊!哑巴了是吧?!”宋恋花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你把房子藏起来,把钱藏起来,看着我们娘俩挤在这破屋里受苦,你是不是很得意?是不是觉得我们好拿捏?!”
陈泽廷依旧沉默,一动不动,嘴角上的笑始终没变。
“你不说是吧?!”宋恋花眼底的恨意彻底爆发,猛地扬起手,一耳光狠狠甩了出去。
“啪!”
陈泽廷的头被狠狠打偏,脸上立刻浮现出泛红的指印,火辣辣的疼,可他依旧没吭声,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家暴,才刚刚开始。
宋恋花像是被点燃了怒火,一拳接着一拳,狠狠砸在陈泽的身上,力道又狠又重。手脚踹踢接踵而至,她的嘶吼声和家具碰撞的哐当声混在一起,刺耳得陈少茗捂住自己的耳朵。
“你藏钱!藏房子!你这个废物!你毁了我一辈子!”
陈少茗僵在原地,浑身血液瞬间冻住,手脚冰凉,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他一步步往后退,后背死死抵着冰冷的墙壁,可双腿生了根,怎么也动不了。
他想逃,想尖叫,想阻止,可喉咙像被死死堵住,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的一切发生。这一切明明只是个梦,为什么自己的梦里还会出现这些!
眼前的画面,开始疯狂扭曲变形。
宋恋花的身体一点点膨胀异化,皮肤慢慢褪去人类的肤色,取而代之的是暗红带血的花瓣肌理,层层叠叠,四肢逐渐拉长变细,化为缠绕的血色藤蔓,指甲锋利如刀。她的头发疯狂生长,密密麻麻,变成腥臭的花藤缠绕在脖颈肩头。
幻视美杜莎。
眨眼间,她变成了一只半人半花的怪物,狰狞、扭曲、疯狂,浑身流淌暗红的汁液。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陈泽廷,血盆大口中流淌黏稠的血涎。
而陈泽廷,依旧坐在破沙发上,一动不动,眼神空洞麻木,任由怪物一步步逼近。
半人半花的怪物低下头,猩红的眼睛死死锁定陈泽廷,无尽的委屈与恨意,述说不清的苦衷。她猛地伸出粗壮的血色藤蔓,狠狠缠住陈泽廷的脚踝,死死拽住,力道大得几乎要勒断骨头。
“你藏钱……藏房子……你毁了我一辈子……”
疯狂又悲凉的哭诉声,在狭小的客厅里回荡,她张开布满尖锐獠牙的嘴,獠牙上沾着腥臭的血涎,一口狠狠咬在陈泽廷的胳膊上。
“咔嚓!”
骨节碎裂,声响清晰地传入陈少茗耳中。
藤蔓疯狂收缩,尖锐的花刺扎进皮肉,血肉模糊。怪物一点点将陈泽廷拖向自己,尖牙撕扯啃咬,吞噬着他的血肉。陈泽廷依旧不反抗,不挣扎,眼神空洞,任由自己被一点点拖进腥臭的花腹,血肉模糊,骨节碎裂,最后被彻底吞没。
全程,没有反抗。
似乎这种事情变成理所当然的赎罪。
陈少茗僵在原地,胃里翻江倒海,剧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他看着眼前血腥又疯狂的一幕,看着父亲被活活吞噬,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呜咽声。
他终于能动了,转身就跑,脚步踉跄,几乎要摔倒,拼命往前逃。可刚跑两步,身后的动静骤然停止,死寂得可怕。
陈少茗下意识回头,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怪物缓缓转过头,猩红的眼睛越过满地狼藉,死死锁定他:“你要跑哪里啊,我的孩子。”
她伸出粗壮的血色藤蔓,瞬间朝他袭来,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就缠住他的四肢,死死捆住,力道大得几乎要勒断骨头。
“放开我……放开我!”陈少茗拼命挣扎,恐惧与绝望彻底淹没他。
怪物一点点将他拉向自己,尖牙越来越近,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疯狂的哭诉声在耳边炸开:
“孩子啊,为什么……为什么你也要骗我……”
“明明有钱……明明有房……为什么都瞒着我……”
“我好苦……我好恨……”
“你们都骗我……都瞒着我……”
藤蔓开始疯狂收紧,尖锐花刺不断往皮肉里扎,怪物拼了命地要将他的四肢活生生撕裂扯断。
疼!
刺骨的疼,钻心的疼,疼得他眼前发黑,意识都开始模糊。
尖牙越来越近,腥臭死死裹住他,即将咬下来的瞬间!
“滴滴滴!滴滴滴!”
终端提示音骤然炸响,尖锐得刺破噩梦。
陈少茗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胸腔,后背和额角全是湿的,冷汗顺额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地板上。
宿舍里一片漆黑,只有终端屏幕亮着微弱的蓝光。
噩梦的恐惧还死死攥着心脏,四肢隐隐作痛,真实得可怕。他僵硬地抬起手,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梦里的每一个细节,清晰得像真的发生过,刻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陈少茗捂住脸,指尖冰凉,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不敢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