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记忆回廊的兔子(14)

“走的太快……”余雎若有所思地摸索着下颚,“或许,我们是在认出宋恋花之后,你被掉包了。”

裴晏青抬起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置气地问:“你就不应该安慰我一下吗?我的挂链不见了。”

“不就是个装饰品吗?你又没死,哪怕你在第二世界死了,都不算是真正的死亡。”余雎耸耸肩,无所谓地说:“你不用太在意。”

“你怎么能这么随意,和你说话果然招人生气,还有点费人!”裴晏青差点要跳脚,他以前暴跳如雷,现在也暴跳如雷,但不知为何,这个家伙总能将他气得跳脚,偏偏他还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余雎眉眼弯弯地盯着生气的裴晏青,反观是自己在思考刚刚那只怪物所说的话,自己喜欢裴晏青?这个问题似乎很重大……

余雎琢磨半天,认为自己可能对裴晏青并非是男女间的爱情,或许是出于对原始代码的好奇,又或许,他们本来就是同一种人?

想到这里,余雎忍不住笑出声,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裴晏青一脸不耐烦地说道:“你又发什么疯啊?”

“想到好笑的事情,这点你也不让我回味一下?”余雎边擦拭眼角的水渍,边打趣地说,笑容收敛几分,他转头看向长廊,淡定道,“走吧,我们还未找到通往第二世界的门扉,刚刚出了个宋恋花,下一个又会是什么洪水猛兽,这很难说。”

他们两人掠过层层楼梯,一直朝前方跑去,直到走到最高处,才停住身形。最前方有一座完全密闭的空间,四下空荡得听不到半点回响,灰白的死寂铺展到视野尽头。

正中央孤零零立着一把金属电椅,一位年迈的老人端坐其上,脊背微微塌着。他面容格外苍老,皮肤松弛下垂,两道深深的法令纹从鼻翼两侧向下延展,刻在面颊上。

是陈泽廷。

他垂着眸,自己被空旷的虚无包裹,天地间仿佛就只剩他与这把冰冷的椅子。

空旷的死寂里,一道身影缓步立于电椅身后。男人身着干净的白大褂,衣摆垂落,与周遭灰白的冷意相融。他是那人的儿子,指尖漫不经心地捻转控制电击的开关。

陈泽他抬了抬浑浊的眼,看向外来的人,深壑般的法令纹在冷光里愈发醒目,他们隔着几步距离,在这片无垠空寂中默然相对。

“他们是谁?”裴晏青皱紧眉,小心翼翼地拉了拉余雎的袖子。

余雎轻描淡写地回答:“陈泽廷和陈少茗。”

“别乱动,也别过去,静观其变。”余雎伸手按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推搡了一下,他立刻乖顺地站好,只留一双委屈巴巴的眼睛警惕地瞪着余雎。

电椅身后的男人终于有了动作,他迈开步伐走近陈泽廷,在他面前停住。他微微倾身,凑近电椅上的人,轻声唤道:“爸……”

陈泽廷闭上眼,沉沉地呼吸着。

男人的眼眸渐渐睁开,眼底一片阴霾与狠毒,他低声说道:“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你却不珍惜,怨不得我,更怨不得任何人,要怪就怪你自己太蠢……”

“你还记得你几年前说的那句话吗?或许你说的对,我可能是人类的败类。”

男人低声笑了起来,阴森恐怖,让人毛骨悚然。陈泽廷没有理睬他,依旧闭着眼,像是根本听不到他说话。

“你不睁眼看看我,那就说明你还记得。”陈少茗低低地叹息一口气,勾起唇角,阴测测地看着他,“你知道吗?我早已不是当初的那个陈少茗了,我现在的实力以及地位,是你的巅峰,是你永远越不过去的高峰。这下子可明白了,你曾经犯下的错误,到底有多愚蠢,多无知。”

陈少茗的语调轻佻,仿佛在讲着一件极平常的事情。他的表情很是得意洋洋,像是已经胜券在握,胜利已经在手掌之上。

“爸……”陈少茗忽然叫道,他俯身靠近陈泽廷的耳朵,用只有他们父子俩才听得见的声音轻轻说着,“我一直在想,我为什么一定要活着?”

“现在我忽然间,好似找到了我活着的理由。”陈少茗继续说着,“世界没了我会更好,所以我要继续活下去。再且,我不见得世界有多好,世界怎么会容不下我一个败类呢。”

“你……你……”陈泽廷见自己唯一的儿子,竟然做出了这样疯狂而又不可理喻的决定,气得浑身发抖,连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

“怎么?你不认同吗?世界而已,凭什么判我出局。”陈少茗的表情突然变得阴狠无比,他眯起眼睛,“我是个祸害,那又怎么样?依我看,世界还有许多人不配活着,我不也仁慈的允许他们有存在的价值了?”

“你那是诡辩!”陈泽廷厉声斥责,他的双眼怒视陈少茗,颤抖的声音带着愤怒,“你就不该是我的儿子,当初宋恋花生下你就应该要把你给打掉,免得你这个孽障留在世上贻害人间。”

陈少茗哈哈笑了起来,他的笑声格外刺耳,“你居然还有脸提起宋恋花呀,你到底有什么资格提起她?再说,你撑起这个家庭了吗?你不是男子汉大丈夫吗,你有赚了多少钱给我妈花?要是我妈真的拿到了一个亿,你觉得她会像是疯婆子那样逼自己儿子疯狂读书吗?你当初是怎么承诺她的?车?房?你一个都没有。”

“那你们是没有体验过我的感受吗?我每天不都在九九六,零零七,加班加点吗!你以为我为了谁啊,不然我们吃什么!我现在工作压力很大!你到底有没有理解过父亲的良苦用心!”陈泽廷咆哮道。

陈少茗听这理直气壮的话更是来气,他乐得开怀大笑道:“你在跟我开什么玩笑,你良苦用心,难不成我就没有努力过吗?你年轻的时候有这么多的机会,AI爆发、短视频盛行、黄金暴涨,你为什么一个风口都抓不住!还老老实实的穷了一辈子,你是个懦夫,你是一个没有出息的懦夫。”

陈泽廷僵在电椅上,绝望地看着天花板,相隔数年,他曾经也有问过这样的一句话,似曾相识的。

“怎么?你也是感到绝望啊,感到想哭了?你不是家里的顶梁柱吗?别哭啊,世界给予不了你从头来过的机会,我可以给予你第二次机会啊,前提条件是,你肯臣服于我。”陈少茗的话意味深长,他悠哉悠哉的走到陈泽廷的身后,久久的注视着裴晏青和余雎两人。

“别过去!”余雎大喊一声,可惜来晚了。

随后父子两人的身形一晃,裴晏青冲上前去,余雎连拉都拉不住他。裴晏青的手指即将触碰那对父子,父子一闪而过来,到他们身后的是陈少茗。

陈少茗背对着他们,侧目斜视,漫不经心地往他们相反的方向离开,哼哼地笑道:“可惜的是,给予这么多的机会又有何用?普通人,真的知道机会藏在哪里吗?”

“说到我的父亲,我曾经也将他视作为我真正的父亲,在小时候的那几年里,我们之间的关系良好,一直相处融洽。”

“忽然有天,母亲撕开家庭里最后的一块遮羞布,我才知道,我本该可以有一对精神健全的父母或者是……家人?他们竟然不怎么喜欢我,竟然不怎么期待我的出生,多么令人惋惜呀,唉。”

陈少茗的身影在灰白的空寂里渐渐淡去,脚步声越来越轻,最终彻底融进无边的死寂中。

裴晏青僵在原地,胸口还因刚才的冲动微微起伏,他下意识就要迈步去追,手腕却猛地被一股力道扣住。

“别动。”

余雎的声音清冷,指尖稳稳攥着他的手臂,将他牢牢拦在原地。

裴晏青猛地回头,不解地问:“你抓着我干什么?他刚才明明就在眼前。”

“这里出现的人和物,最好不要触碰。”余雎打断他,眉眼沉了几分,目光扫过方才陈少茗消失的方向,“忘了上一个宋恋花了?差点我们都得要死在这里。”

裴晏青一怔,刚才的回忆瞬间涌上来,后背微微发凉。他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反驳,只是不甘心地皱起眉:“可……那是陈少茗。”

“是他的残象,不是他本人。”余雎松开手,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腕,“我们现在的任务不是纠缠这些,找到门扉离开这里才最重要。”

两人一同抬眼望去,前方是彻底封闭的尽头,灰白的墙壁连缝隙都没有,哪里还有半分路可走。

裴晏青环顾四周,空荡死寂,连刚才的电椅与残影都已消失,只剩下冰冷压抑的空旷。他泄了口气:“前面没路了,总不能撞墙出去。”

余雎沉默片刻,目光缓缓往回扫:“往回走。门扉不会凭空消失,一定是我们刚才错过了。”

裴晏青虽心有疑虑,却也别无选择,只能点头:“好。”

两人调转方向,沿着来时的长廊缓步往回走。

一路上,那些残肢断臂与植物早已消失不见,空荡荡的走廊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两人一路紧绷着神经,余光警惕地扫视两侧,生怕再突然冒出什么幻觉残影。

就在他们走过一段转角时,裴晏青忽然顿住脚步。

前方不远处,光门静静悬浮在走廊尽头,光晕柔和,门扉中央隐隐流动细碎的纹路,正是他们一直在寻找的门扉。

“找到了!”裴晏青眼睛一亮,下意识就要上前,“是不是这个?”

余雎再次轻轻拉住他,这一次力道轻了许多,只是提醒:“别急,先确认安全。”

他上前一步,仔细打量着那道光门,光晕稳定,没有波动频率,正是当初烛九他们进入第二世界时的那扇门扉。

余雎转头看向裴晏青,微微颔首:“是真的门扉,可以走了。”

裴晏青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看向余雎笑了笑:“还好你拉住我,不然刚才又要莽撞出事。”

余雎没接话,抬手示意:“走吧,出去再说。”

两人并肩迈步,同时踏入那片温暖的光晕之中。金光猛地一沉,失重感骤然攥紧胸口,裴晏青喉间一窒,险些喘不过气。

再睁眼时,陈旧纸絮的气息扑面而来,这不是记忆回廊那片死寂,却也绝非他自己的身躯。他撑臂欲起,动作骤然僵凝,浑身血液像是冻住一瞬。

这肩骨、这手腕、这肌理……全然陌生。

瘦削得近乎单薄,腕骨细而突兀,指节覆着一层粗粝的薄茧,与他素来干净修长的手判若两人。胸腔闷着郁气,连呼吸都带着长期压抑的滞重。

裴晏青脸色骤变:“……糟了。”

他慌乱低头,一眼撞进洗得发白的星航院制服。

尺寸、版型、气味,全都不属于他。

“我穿进陈少茗身体里了?!”

出口的声音沙哑干涩,陌生得让他心头一紧。

抬眼环顾,逼仄的单人宿舍里,书架堆得摇摇欲坠,塞满课本与潦草手稿。桌面摊着半页算到崩溃的公式,废纸团扔了一地。

墙面密密麻麻贴满便签,字里行间全是紧绷与逼迫:

“早八理论”

“数据复核”

“项目赶工”

“不许崩溃”

“再撑一程”

……

一张明显的心理体检表定在这些标签的上面,显示“长期家庭暴力与精神控制导致的重度抑郁 复杂创伤后应激障碍(C-PTSD)”。

窒息感猝然压顶。

不是幻觉。

他真的,活生生跌进了陈少茗的人生里。

“余雎!”裴晏青瞬间慌了神,脱口急喊,“余雎你在哪?!”

宿舍静了一瞬。

正对面那面蒙着薄尘的镜子,镜中没有陈少茗,也没有他自己,只有余雎。

静静立在镜中,眉眼清冽,瞳色沉如寒玉,就那样淡淡地望着他。裴晏青微怔,伸手便去触碰镜面,指尖触到一片冰凉:“你……你怎么在镜子里?”

“别碰。”镜中人声线低沉稳静,“我只能以这种形态与你联络。”

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裴晏青头皮微麻:“搞什么?我们不是已经出来了吗?这又是怎么回事?”

“还没有。”余雎目光平静,“你现在是深度沉浸式介入第二世界,附身在成年后的陈少茗体内。一具身体不能住着两个外来魂,我只能借镜面与你连通。”

“那又如何?”裴晏青眉峰一拧,心头躁意翻涌,“我半点不想体验他的人生。”

“你没有你要体验他的人生,我们只有一小时,你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留下关键指引,这一步可以逆转乾坤。”余雎抬眸,目光清锐,“这一小时,足足可以让你思考,如果她不愿意按照你得指引,改变自己的想法和计划,我们只能选择放弃。”

“指引?”裴晏青嗤笑一声,笑意发涩,扫过满墙逼仄的便签,“有什么可指引的?他连自己为什么活着都不知道。”

脑海冷不丁撞进记忆回廊里那句苍凉自语,他没忍住,轻声重复:“给再多机会又有什么用?普通人……真的知道机会藏在哪里吗?”

话音落下,宿舍里忽然静了。

裴晏青这一生顺风顺水,从不知穷途末路的迷茫是何滋味。可这一刻,他竟清晰触到了陈少茗骨子里的无力与疲惫。

无解。

但下一秒,一个名字毫无预兆地跃上心头。

徐燃。

那位阅尽世事的院长,还是小叔的老师。

裴晏青眼神一动,随手抽过一张便签,提笔落字,力道干脆:“徐燃院长。”

字迹刚定,镜中目光骤然一凝。

“你写院长的名字做什么?”

裴晏青握着笔,抬眸迎上他的视线:“我想院长是走过长路的人,也是站在讲台上的人。她见过太多像陈少茗这样的学生。”

“别人给不出的答案,或许她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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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乐童话
连载中●随心不改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