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沉得像灌了铅,陈少茗睁眼时,宿舍里的生物冷光灯晃得他眯起眼。悬浮在空中的终端还在不停闪烁,十几通未接来电全是林舟的,全息消息弹窗直接浮在半空,一行行跳得急促:
【陈少茗?人呢?!】
【灭绝师太的量子理论实践课你也敢逃?】
【再不来直接锁课,期末算力评分清零你信不信!】
陈少茗撑着胳膊坐起身,神经接驳的余韵还在太阳穴隐隐发疼。刚才不是睡着,是沉浸式虚拟实训掉线后陷入了强制休眠。他甩了甩头,目光下意识落在桌角的便签上。
那是一张抗电磁手写纸,上面孤零零写着三个字:徐燃院长。
字迹清隽利落,自带笔锋,绝不是他的,他写不出带有笔锋的字。
宿舍门的生物识别锁“嘀”一声轻响,自动弹开。虚拟形象的林舟喘着粗气冲进来,额发呗狂风凌乱,看见陈少茗坐在床边,整个人像是松了口气,直接瘫在悬浮桌椅上:“祖宗!你可算醒了!神经信号失联,我还以为你脑机接口过载烧了!”
“刚实训掉线,强制休眠了。”陈少茗声音哑得厉害,顺手把那张便签揉进掌心。
“掉线?”林舟瞪大眼睛,一脸你逗我的表情,“灭绝师太那节课是实时算力考核,缺席直接记零分!她可是出了名的铁面,上回有人机甲操控迟到三十秒,直接拉进实践黑名单,整机甲库都不让碰!你倒好,直接整节课消失,勇气可嘉啊陈少茗。”
灭绝师太是他们的导员,也是星航院特战系与研究系的算力督导,一身银灰科研常服,眼神能直接穿透学生的实训数据,没人不怕。
陈少茗没接话,起身抓过搭在椅背上的星航院制式常服外套,面料自带温控与微弱抗冲击涂层,抬手间,袖口的院徽微光闪烁。
林舟还在旁边碎碎念:“我跟你说,她待会儿指定要调取你的神经日志,你最好有点心理准备……哎,你刚才藏什么呢?纸条?”
他眼尖,瞥见陈少茗攥着纸条的手。
陈少茗不动声色地把纸条塞进贴身口袋,淡淡道:“没什么。”
“没什么?”林舟挑眉,全息投影的八卦表情直接弹在两人中间,“我可看见了,上面写的是不是徐燃院长!你写院长名字干什么?难不成……你还想越级申诉算力分?”
“不是我写的。”
“不是你写的?”林舟更来劲了,瞳孔里微微亮起信息检索的微光,“那是谁写的?偷偷黑进你的宿舍留字条?字体还挺好看,比你那神经手写鬼画符强多了。”
他顿了顿,挤眉弄眼:“可以啊陈少茗,藏得够深啊。是不是哪个研究系学姐给你留的?想找院长走绿色通道,又不好意思直说?行啊你,什么时候谈的,保密工作做得这么好。”
“不是女朋友。”陈少茗皱了下眉,打断他的信息检索权限,“就是个朋友留的。”
“朋友?”林舟啧啧两声,全息投影直接弹出“嗑到了”的表情包,“什么时候还有其他朋友了,我这个好基友怎么不知道?什么朋友能随手留院长名字在你桌上?少来,我又不笑话你。什么时候有空,开放权限让我们看看嫂子得全息形象啊?”
陈少茗懒得跟他掰扯,抓起桌上的便携算力终端往外走:“再不走真要被锁课了。”
林舟连忙跟上,一路全息消息弹窗蹦个不停,从灭绝师太的算力黑名单,说到食堂新出的美食,再到隔壁机甲系的实战演练,吵得陈少茗太阳穴突突直跳。
廊道里,悬浮机车有序滑行,仿生绿植在墙体内嵌的培养舱里轻轻摆动,空中航道投影划出淡蓝色路线,机械保洁单元从脚边无声滑过。
星航院的一切都裹在高效的科幻质感里。
陈少茗实在忍无可忍,弯腰从路边仿生景观丛里捡了一截干枯的树枝,抬手指着林舟,声音冷了点:“你再吵。”
林舟一愣:“干嘛?”
“我就黑进你的音频终端,毒哑你。”
林舟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他手里的树枝,又看看陈少茗没什么情绪的脸,立刻识趣地捂住嘴,头摇得像拨浪鼓,连全息弹窗都瞬间关闭。
世界终于清净了。
陈少茗把树枝丢开,继续往前开。路面微微发光,悬浮机车自动识别他的行进路线,亮起引导光带。
林舟跟在他旁边,憋了半天,小声憋出一句:“你最近……真的好凶。”
陈少茗没回头,只淡淡应了一声:“知道就好。”
前方,星航院的主教学楼耸立在眼前,通体由智能调光玻璃与合金骨架构成,顶端的塔楼不停闪烁着与太空城同步的微光。阳光穿过大气层调控膜,变得柔和而均匀。
陈少茗抬头望了一眼那栋壮丽的建筑,心里那股混沌感还没散。兜里的纸条却像一块温热的石头,静静沉在那里。
徐燃院长。
陈少茗在心里默念一遍,指尖在口袋里摩挲着那行陌生字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指尖还揣着那张写有徐燃院长的便签,陈少茗一路沉默,林舟在他身侧同样开起自己的虚拟机车,全息投影时不时卡成马赛克,晃得人眼晕。
走到教学楼入口那片感应区时,淡蓝色的扫描光带自上而下扫过全身。
“滴!身份核验通过。”
虚拟形象瞬间化作一道流光,悄无声息地融进林舟本体里。暖光一闪,活生生的林舟站在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可算连上了,刚才虚拟信号飘得我快吐了。”
“嗯。”陈少茗淡淡回应一声,没多话。
“走了走了,上课上课。”林舟搭着他的胳膊往教室走,一边走一边兴奋念叨,“对了,跟你说,食堂今天刚出了个新品,叫星穹流心奶黄包,听说外皮是从太空城那边运过来的小麦粉做的,咬开里面是流沙馅,巨香。你知不知道那个小麦是哪里生长得嘛?”
“月球?”
“你怎么这么聪明,我的好宝贝,等下课我请你,管够。”
陈少茗抬了抬眼:“你请?”
“那必须!”林舟拍着胸脯,“谁让我是你最佳搭档。”
“行。”陈少茗嘴角微不可查地弯了一下,“不占白不占。”
两人刚进教室,上课铃恰好响起。灭绝师太站在讲台上,面无表情地扫了一圈,目光在陈少茗身上顿了足足两秒,没当场发作,只是冷冷开口:“上课。”
一整节课,陈少茗都听得心不在焉。
脑子里反复盘旋着那张纸条,他在思考鱼揣摩那句陌生的字迹。桌上的终端亮着,题目一行行滑过,他却半天没动一下笔。
林舟在旁边偷偷用胳膊肘碰他,他才回过神,胡乱敲了几行代码。
终于熬到下课。
学生们一哄而散,灭绝师太合上终端,不轻不重地喊了一声:“陈少茗,留一下。”
“唉,灭绝师太再叫你呢,你自求多福把。”林舟立刻朝他投去一个眼神,压低声音:“兄弟,我在门口等你啊,别忘了奶黄包!”
陈少茗点点头,缓步走到讲台前。
“跟我来办公室。”灭绝师太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一路沉默。
办公室整洁干净,墙面是护眼模式,角落里摆着几盆能舒缓精神的仿生绿植。灭绝师太拉过一把椅子,示意他坐下,自己则坐在对面,目光温和不少,没了上课时的凌厉。
“陈少茗同学,最近怎么样?”她开门见山,“我看了你这几次的研究成绩,比之前差了不少。”
陈少茗指尖微紧:“只是有点走神。”
“只是走神?”灭绝师太轻轻皱眉,“少茗,我不是在问责你。我是你的导员,也是院里专门负责跟进学生心理状况的老师。院长不止一次跟我提过你,提起你高中时候的事。”
陈少茗的脸色微微一白。
“我知道你过去经历过不太好的事,也知道你心理状态一直不算稳定。”她语气放得很轻,很认真,“是不是又失眠了?或者……做噩梦了?”
她顿了顿,补充一句:“院里有专门的心理疏导舱,也有预约制的AI心理师,随时可以用,不要一个人扛着。”
陈少茗沉默了很久,轻轻摇头:“我没事,老师,真的。”
他顿了顿,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平静:“就是前段时间得研究太累,有点没缓过来,以后会注意休息的。”
灭绝师太凝视了他片刻,见他眼神还算坚定,不像是在硬撑,终于松了口气:“那就好。记住,成绩再重要,也没有你的性命重要。有任何问题,第一时间找我,或者找院长,都可以。”
“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从办公室出来,林舟立刻凑了上来,一脸八卦又担心:“怎么样怎么样?没被骂吧?我就说灭绝师太其实人超好,就是嘴硬。”
“没有。”陈少茗淡淡道。
“那就好!”林舟瞬间开心起来,一把搂住他的肩膀,“走走走,干饭去!食堂的星穹流心奶黄包再不去就要被抢光了,晚了可就没了!”
陈少茗看着他一脸兴奋的样子,心里那点沉闷散了不少。
“好。”他轻轻点头,“走吧。”
夕阳透过星航院的穹顶洒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食堂里悬浮餐盘有序穿梭,暖黄的柔光铺满整片用餐区,机械窗口源源不断送出热气腾腾的餐点。
林舟一马当先冲去点餐口,麻利刷了自己的消费权限:“两份星穹流心奶黄包!再加两杯热燕麦饮!”
陈少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来啦来啦!”
林舟端着悬浮餐盘快步过来,两只金灿灿的奶黄包摆在桌上,外皮松软泛有微光,咬开一小口就能看见里面流动的金黄内馅,香气一下子漫开来。
“快尝尝,超好吃的!”林舟已经迫不及待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绝了,不愧是星航院限定!”
陈少茗拿起一个,轻轻咬下一小块。
温热的流沙馅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暖意顺着喉咙一路落进心底,压下了几日来的沉闷与混沌。
两人正吃着,一道轻快的女声从旁边传来:“哟,这不是陈少茗同学吗?好久不见。”
陈少茗抬头一看,清晚学姐穿着亮眼的绿色长裙,正端着餐盘笑盈盈地站在桌旁,眉眼明媚,一眼就看穿了他眼底藏不住的困惑。
“清晚学姐。”他礼貌地站起身。
“不用客气,坐吧。”清晚顺势在旁边坐下,目光在他脸上轻轻一转,直白又温和,“看你脸色不太好,心里有事?”
陈少茗握着奶黄包的手顿了顿。犹豫了几秒,他终究还是轻声问了出来,那句要几乎要逼疯他的话:
“学姐……我就是有点想不通。”
“像我们这样的普通人,机会到底在哪?”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好多路、好多选择,总是等走完了或者是错过,才明白当初应该怎么做。会不会……太晚了?”
林舟嘴里的奶黄包差点感觉不香了,抬眼诧异地看着自己的好兄弟。
清晚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安静地吃完手里最后一口点心,才抬眸看向他:
“人们只有在知道答案之后,才会觉得题简单。”
“可人生这道题,从来没有标准答案,也没有重来的机会。”
陈少茗的心猛地一沉。
这个答案,太残忍,也太真实。
他难以接受,指尖微微发颤:“我不接受这样等我答案,学姐……如果连机会在哪里都不知道,就已经被判了出局,这不公平。”
“公平?”清晚轻轻叹了口气,“小学弟,这世上很多事本就不是公平二字能概括的。”
“你要是实在想不通,别钻牛角尖。去找一些真正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去聊聊吧。”
“他们见过黑暗,也见过光。走过绝路,也走出过新生。听他们说说话,你或许就能明白,人生不是只有一条赛道,机会也从来不止一种模样。”
说完,清晚站起身,冲他温和一笑:“慢慢想,不急。你的人生,还长着呢。”
她转身离开,绿色的裙摆轻轻划过地面,再两人的视野里淡出。陈少茗坐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
心底忽然一亮。
那张被他揣在口袋里的便签,忽然变得滚烫。
徐燃院长。
是了,她一定,懂他心里的所有困惑。
“喂,发什么呆呢?”林舟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奶黄包都快凉了,想啥呢这么入神?”
陈少茗缓缓回过神,低头看向手里剩下的半个奶黄包,眼底第一次浮起清晰的光。
“没什么。”他轻轻咬下一口,这一次,甜味真正落进了心里,“我在想,我好像知道该去找谁了。”
林舟一脸迷茫:“啊?找谁啊?”
陈少茗没解释,只是抬起头,望向食堂外那座高耸入云的塔楼:“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