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满地下廊道,按照二人敲定的计划,二十一点的钟声在医院的塔楼远远传来。
主实验舱的方向骤然爆出一阵刺耳的线路短路爆响,警报的蜂鸣被人为触发,大批守卫闻声朝着声源狂奔而去。病区的巡逻力量被抽空,走廊只剩下几盏昏暗的应急灯。
隔离病房内,图玛拉伏在床底,镐头一下下地闷砸土层。泥土的碎石簌簌往下掉,她咬紧牙关,尽量压低每一次发力的声响。碎土沾满袖口,指头被木柄磨出火辣辣的水泡,在漫长的碎片化劳作之后,土层终于破开一道缺口,潮湿阴冷的隧洞气流扑面而来。
她把镐子留在床底的土坑之中,躬身钻进去,在狭窄的隧洞里匍匐前行。她抬头看了一眼漆黑一团的四壁,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爬,很快,她看向远处的墓园,那头透来一丝稀薄的月光。
一路爬到隧洞出口,石块被她轻轻挪开,鹅毛大雪扑面而来。
墓园的十字架在风雪里默立,远处教堂的轮廓隐在白茫茫的夜色里。脚下是尚未被厚雪完全覆盖的新翻泥土,只要再穿过这片墓地,她便能彻底脱身。
可她刚站直身子,一道苍老的身影就站在不远处的墓碑之下。诺维科夫就立在风雪之中,肩头落满白雪,平静地盯着她看,他早早地就守在这里。
图玛拉浑身的血液瞬间冷却,下意识后退半步,手摸向衣内藏着的一枚小型机巧齿轮:“你怎么在这里?”
“你们的计划,我很早就看明白了。” 诺维科夫缓缓开口,双手插兜,风雪卷动他灰白的鬓发,“相识这么久了,你的性格总是不变,性子急切,就越容易暴露你的想法,图玛拉,你一直都想离开吧?等你借废弃隧洞出逃,你就可以把这个秘密公布于世了,对吧?你是这么想的对吧?可惜的是,你的每一步,都没有逃出我的预判。”
图玛拉胸腔剧烈起伏,目光死死盯住对方:“你什么时候识破的?”
“从那个替身接过机巧零件的那一夜。” 老者缓步向前,靴子踩过积雪,发出咯吱的轻响,“她学得来你的手法,却学不来你刻在习惯里的节奏。我没有当场戳破,只是想看看,你们两个绝境里的囚徒,能编织出什么样的把戏。”
“所以地下的所有放行,都是你的纵容。” 图玛拉冷静地问道。
“是。” 诺维科夫淡淡地承认,“我要看看,你们会走到哪一步。我甚至刻意留出那处老旧的排水隧洞,等着看你会不会真的选择逃走。”
图玛拉攥紧拳头,后背抵上冰冷的石碑,身后已经没有退路。大雪落在她的睫毛上,迅速融成冰凉的水。
“你打算把我抓回去继续做实验?”
老者摇了摇头,眼底没有半分怜悯:“不需要。你的价值已经耗尽。真正的图玛拉不能活着出去。一旦你离开这片地下,诺维科夫与赫莉俄斯的全部秘密,都会公之于众。”
“她还在地下,她会篡改能量回路。” 图玛拉试图用这点牵制对方,孤注一掷的强硬道,“你留我在这里,她会毁掉你所有的成果。”
诺维科夫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混在呼啸风雪里:“她?她现在自顾不暇。实验室的备用安保机制早已启动,她触碰储能回路的那一刻,就已经落入我布下的圈套。”
图玛拉脸色骤变。
“你们自以为拿到了博弈的筹码,自认为算清所有风险。可你们从头到尾,都只是我实验之中的两组观测样本。”
风雪呼啸过墓园,十字架投下斜长的黑影。图玛拉想要转身向着墓园深处奔逃,可老者的动作远比看上去迅疾。
一声短促的闷响,雪花被溅起的温热血珠打湿,点点猩红落在洁白的雪地上。
图玛拉重重跪倒在墓碑之前,视线快速涣散,她望向远处教堂模糊的剪影,嘴唇翕动,再也没能吐出完整的字句。
诺维科夫垂眸看着倒在雪中的人,拍了拍衣袖上沾染的雪粒。他低头,目光落在那片被从隧洞翻出来的新土上。
风雪依旧肆虐墓园,落雪无声掩埋着地上刺目的猩红。
诺维科夫正欲转身离去,彻底了结这场棋子自作聪明的闹剧,一道急促慌乱的通讯电流突然刺破风雪,从他的终端炸响。通讯员惊恐颤抖的声音接连传出:“教授!实验区突发重大故障!多处能量回路彻底崩断,储能舱逆流爆发,地下大半的科研人员和值班守卫全部当场殒命!现在,能量失控,正在冲破地底屏障,快速向陆地蔓延!”
这句话如同惊雷,狠狠劈在诺维科夫耳边。他松弛的背脊一僵,方才淡漠平静的脸色瞬间碎裂。
“废物!一群废物!”他低声怒斥,胸腔剧烈起伏,毕生筹谋的实验,耗费数年的所有数据,尽数毁于一旦。
不用细想,答案已然清晰,是他低估了自己的对手。
“是她……” 诺维科夫牙关紧咬,阴鸷狠戾地盯着医院的钟塔,“那个顶替身份的图玛拉,居然反向利用了我的安保机制,强行引爆能量逆流!”
他刻意设下的圈套,反倒成了“图玛拉”摧毁实验室的最强利器。一旦地底崩坏,能量外泄,整片白银之城即将面临异常能量的反噬,后果不开设想,往后他毕生的名利与基业,顷刻化为乌有。
诺维科夫再也无暇顾及墓园的尸体,转身快步踏出积雪,身形仓促,急于赶回城区镇压动乱,收拾残局。
风雪翻卷着他的衣摆,他满心暴怒与不甘,所有注意力都被地底的变故牵制,全然没有察觉,远处医院漆黑的天台上,正静静蛰伏着一道人影。
寒风猎猎,天台视野空旷,居高临下,恰好完美锁定墓园通往城区的必经之路。
“图玛拉”一身清冷,身姿隐匿在夜色风雪之中,手中稳稳握着一把制式枪械。她假意落入陷阱,实则借安保锁死的回路,引爆了全域的能量逆流,彻底摧毁了诺维科夫的实验根基。看着下方仓皇奔走的老者,“图玛拉”缓缓抬臂,枪口对准那道苍老的身影,准心描摹。
清冷的风雪里,一声枪响炸开。子弹破风而出,穿透落雪,命中要害。
诺维科夫前行的脚步猛地停滞,身体一僵。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胸前绽开的血花,温热的血色浸透衣衫,剧痛席卷全身。他艰难地抬头,望向医院漆黑的天台,却只看得见漫天风雪,看不清那人的轮廓。
身躯重重栽倒在皑皑白雪之中,彻底没了声息。风雪漫天落下,覆盖住墓碑前的血迹,也掩埋了老者最后的癫狂。
墓园死寂,风雪呜咽。
至于封闭实验区和撤离白银之城的居民,都是后来的事了。
午后的光从半掩的窗帘缝里斜斜落进来,照在桌上那本旧日记深褐色的封皮上,烫金的书名已经模糊得只剩一点残痕。
“图玛拉”合上它,她的眼神在纸页边缘停留一阵,才把它推到那碟茶点旁边。
白瓷小碟里搁着块奶油蛋糕,杯中的红茶不再烫手,只余一点温吞的香。她端起茶,低头抿了一口,茶汤有些涩,像被时间泡得太久。
随后她抬起脸,把眼神慢慢撇向窗外,像是不愿再落在那日记上,唇间吐出两个字:“无聊。”
“这个东西还是不要给他们见到得好,单想要破掉几年前的局,只好一步步引导那些了,将当年参与那项医学科研项目的赫莉俄斯院长引出来才行,哪怕叶卡捷琳娜大帝不会干涉此事,但这种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她站起来,转身走出房门。外面阳光刺目,她微眯双眼,任凭阳光从她的脸上滑落,消弭于无形之中:“我会让你们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
“顺带,拐个人。”
另外一边,午后的阳光凛冽,扫过白银之城微凉的街巷。风雪过境后的余寒依旧盘踞在整座城市上空,冷得刺骨,行人寥寥,寒意是会钻空子的,一般就挑着衣料的缝隙往骨头里钻。
科科塔尔一行人奔波半日,早已被彻骨的低温冻得四肢发僵,浑身冰凉。几人实在抵不住这份严寒,索性暂时搁置手头琐事,寻了城中最地道的罗斯式自助餐厅取暖觅食。
餐厅内暖意融融,隔绝了窗外的寒风。幻是谁也受不了这如一只脚踏入冰河世纪的炼狱。复古的胡桃木装潢搭配暖调壁灯,整座装潢,裴晏青他们也是第一次见。
他们的科技干得太过于彻底,到处都有高科技的味道,以至于在他们眼中,除了高科技,便是一切皆为虚妄。
他们坐下,环顾周围,只觉得每个细节都堪称奢华,简直令人叹为观止。像是自己又能回来森林小屋,享受着悠闲的自由生活,而非每天为生计奔波忙碌。
空气中萦绕着列巴、奶香烤肉与浆果甜品醇厚的香气,闻闻都觉得自己肚饿,看上一眼又可以饮梅止渴。长桌上食物琳琅满目,熏肠、罗斯式烤肉、奶油蘑菇汤、布林馅饼、腌酸黄瓜、蜂蜜甜点热气袅袅,一点点驱散体外的寒气。
他们这一个早上没吃早餐,也是饿坏了。
裴晏青斜靠在椅背上,身上穿着宽松厚实的黑色风雪外套,随性耐磨,看着和寻常出行赶路的年轻人别无二致。可他出身在顶级财阀,一出生含着金汤匙长大,起点也在罗马,从小听遍各地风物产业,眼界远超常人,对罗斯的风俗再熟悉不过。
同行的学生搓着双手哈了口热气,忍不住感慨:“这地方也太冷了,风跟刀子一样。还好找到这家餐厅,再冻下去人都要僵了。”
另一人接话:“我之前只听过白银之城的风雪大,没想到冷得这么夸张。对了,这边除了雪,还有什么有名的?我听说这边娱乐很少?”
裴晏青闻言淡淡地勾唇,漫不经心开口:“那是你了解得浅。现在的白银之城,看着荒芜冷清,实则可能藏了不少好东西,再且不说这里离主城蛮近的。我以前听闻,罗斯的古典芭蕾舞是正统传承,是整个北境的招牌剧目,外面有钱都不一定能约到前排席位。”
众人瞬间来了兴致。
“芭蕾?白银之城比起主城少了多少经济点你不知道吗,这种苦寒之地怎么可能会有这么雅致的东西?”
“只要有人在,就会有芭蕾。”裴晏青端起桌上温热的果茶抿了一口,继续道,“不止芭蕾,城郊的雪原狩猎场更是老牌高端场地。早年我家族长辈经常过来,这边的专属狩猎规制,都是独一份的。只是近几年这边管控变严,外来游客很少知道罢了。”
“这么厉害?”有人满眼惊讶,“那我们岂不是赶上好地方了?本来还以为这次任务全程都是枯燥奔波。”
“看运气。”裴晏青轻笑,“这边管控严格,寻常时候根本不对外开放,能不能体验全看当地安排。”
一直安静静坐的科科塔尔,眼眸轻轻弯起:「你们运气很好。」
众人一愣,纷纷看向她。
「等白银之城这场风波彻底收尾,官方会统一开放一段休整假期,全城解禁休闲区域。」科科塔尔点头,「到时候,如果你们想要去看,我带你们去市中心大剧院看正统芭蕾,也带你们去合规狩猎场。我知道你们是从自己罗斯各个地方过来的优秀人才,但各地区的科技有限,所在的生活水平各有不同,主城这边的秋冬,无论是雪原落日,林海雪景,是别处复刻不出来的风景。」
一行人瞬间一扫连日奔波的疲惫,眼底满是期待。
“真的能去?那也太值了!”
“我一直想看正统芭蕾,这下如愿了!”
“狩猎我也没体验过,终于能开开眼界了!”
裴晏青的眼底见笑随口补了一句:“既然科科塔尔带路,那必然稳妥。我之前只听家族资料记载,还从没实地体验过。”
科科塔尔轻轻点头,再次传达:「我去取餐,这边是自助,你们先坐着休息。想吃什么等下我帮你们顺带。」
说完,她颔首起身,身影踏入暖融融的取餐区,消融在蒸腾热气与琳琅美食之间,席位上只留下几人热闹闲谈,静静等候休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