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雎、裴晏青,我还有一些事情需要你们借一步说话。”池樾看向裴晏青和余雎,说。
两人对视一眼,点头答应,起身跟着池樾走向了餐馆的二楼。
二楼是一间间包厢,池樾选择了一间临近落日的包厢。
推开门,池樾率先迈进去,裴晏青和余雎紧随其后,关上房门。
包厢内的光线柔软,壁炉火势旺盛,熏得室内暖烘烘的,一点儿都不显冷。裴晏青脱掉外套放在沙发上,再看了眼四周,问:“你想说什么?”
池樾站在落地窗边,落日的橘红微光落在他半边肩头,没有绕弯,直接开口:“墓园那边,我发现了被填平的地道入口,还有那把变形的镐子。结合地下实验室留下的病历档案,现在基本可以确定,存在两个图玛拉。”
余雎靠在桌边,双臂抱在胸前:“两个图玛拉?这件事情我们都知道,也有可能是往这个方向推测,但是我们一直打交道的那个人,怎么确定不是她原本的本人?要知道,除了患者‘图玛拉’以外,还有一个被抹除名字的医师,看起来那个名字的长短和图玛拉这个名字差不多。”
裴晏青忽然来了兴趣:“你在推测那个被抹出名字的医师,很有可能是图玛拉?”
余雎摇头:“不排除这个概率,你知道的,当初她说的那一句话:原来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有人替我死过一次。足以证明有问题。”
裴晏青:“可她不是说,不认识死者吗?”
余雎瞥了他一眼:“她身上的问题疑点重重,这样的话,你也敢信吗?”
“没错。”池樾颔首,“真正的图玛拉是否已经死在了墓园,我们尚未得知。如今留在城里,帮我们组装电驱矿机的,要么是替身,要么是本人,可能那个坟是自导自演吧。”
裴晏青眉头当即皱起,不认同道:“替身?这说法会不会太武断。图玛拉前辈帮我们解决了矿机图纸,整个白银之城的供电改造,全靠她出力。她有什么理由要算计我们?”
“出力只是表象。”池樾转头看向他,“别忘了供电回路突然断电,城里居民陆续出现的异化病症,全部都是从稳压回路投入运行之后才开始爆发。”
余雎淡淡出声:“这点我认同池樾。仪器表层检测全部正常,可居民身上的异常不会作假。那些病症,和地下实验记录里的实验体症状高度重合。”
裴晏青反驳道:“可这些只是间接线索,我们手上没有实打实的证据。万一只是实验室遗留的能量污染,未必就是图玛拉做的。”
“那墓园的地道,镐子,又该怎么解释?”池樾反问,“那条通道直接连通地下实验舱,明显是有人计划逃亡用的。至于如果图玛拉真的死去,那为什么会死去?我们哪怕不知道,但推测上最有概率性的是与玩偶店的图玛拉有关。”
余雎接话:“逻辑说得通,但我们还是没法知道当年的事情,到底是什么样的。”
裴晏青抿紧嘴唇,沉默片刻:“就算你的推论成立,那当年出手,帮科科塔尔查清拐卖案救人的又是谁?是死去的那一位,还是现在的替身?”
池樾摇了摇头:“这点恰恰是最模糊的地方。我们没有足够资料下定论。有可能救人的是真正的图玛拉,替身只是后来接手了她的身份与名声。也有可能,当年出面救人的,就已经是替身。两种可能性都站得住脚。”
他顿了顿,补上另外一层猜想,声音压得更低:“还有第三种可能性。现在顶着图玛拉这张面孔的人,或许就是池雾。”
此话一出,包厢里安静一瞬。
裴晏青骤然抬眼:“池雾?你的那个弟弟?”
“是。”池樾应声,“如果是他,依照我对他的理解,他应该很痛恨这样的事情实验才是,他本身就被卷入过临界研究所的实验,要是困在诺维科夫的地下基地,保定他没有想要毁掉这里的心。再且那个地方被荒废是因为一场实验事故?这样的鬼话又有谁会信呢?池雾这个人很狡猾,想要改换外貌,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裴晏青来回踱了两步,依旧难以完全接受:“可如果是池雾,那当年救下科科塔尔的又该怎么算?池雾什么时候拥有图玛拉的身份,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布局?”
“不清楚。”池樾直言,“没有档案,没有目击者,我们无从考证。有可能是他顶替了死去的图玛拉,继承了她全部过往。也有可能,很早之前,他就已经借用这重身份在外行动。”
“那问题就更麻烦了。”裴晏青停下脚步,“不管当年救人的是谁,如今我们面对的,可能是一个顶替别人身份活着的人。善恶,动机,全部都看不透彻。”
“所以我找你们过来,不是要立刻去揭穿她。”池樾说道,“是要我们三个人统一口径,接下来多加留意她的一举一动。不能再毫无保留地信任。现在的人局势,全部都握在她的布局之中,赌不起。”
余雎松开抱在胸前的手臂:“我同意。”
裴晏青思索几秒,最终点头:“可以。在拿到实锤证据之前,不能直接把她定性成敌人。万一中间还有我们不知道的隐情,贸然发难,我们就成了加害者。”
池樾望着窗外沉落下去的落日,神色凝重:“但愿,是我们想错了。”
壁炉里木柴噼啪作响,包厢里的空气,被落日染上一层沉郁的橘色。
“话说回来,其实想要证明现在的图玛拉是不是真正的图玛拉,不是有一个更方便的方法吗?”裴晏青问道。
“什么?”
裴晏青勾起嘴角:“去挖坟,总不能说墓碑里头没有尸骨吧?那不等于是告诉大家图玛拉还活着吗?”
“好像……也不是不行。”余雎想了想,点头,“你的意思是……先把图玛拉的墓给刨了?”
“嗯!”裴晏青重重点头,“图玛拉的墓,可是关系重大啊!我们绝对不能轻易放弃它!”
两个人正商量着,包厢门被推开了。
科科塔尔走了进来,她的手上端着一盘甜菜汤,她将东西一一放好,坐在裴晏青旁边,微笑着说道:「原来你们在这里,难怪我就说在一楼怎么都没见到你们的影子,还以为你们离开了呢。」
壁炉里的木柴依旧噼啪燃烧,暖融融的火光映着三人骤然僵硬的神情。
裴晏青脸上的笑意瞬间僵在唇角,方才掷地有声的“刨坟查证”还萦绕在空气里,此刻听来格外刺耳。他身形微滞,下意识收敛了所有试探与算计,慌乱地看向窗外,窗外大雪纷飞。
三人私下最大胆的揣测与计划,竟一字不差,尽数落入了推门而入的科科塔尔耳中。
科科塔尔浑然不觉屋内凝滞的气氛,将盛满红亮汤汁的甜菜汤摆在木桌上,热气袅袅升腾,酸甜的食物香气漫开,冲淡了包厢里沉郁的暮色。
她挨着裴晏青身侧落座,挑起一碗甜汤喝了几口,笑道:「这是这个餐厅里头,独有一套独特制作的美味佳肴。每隔一段时间,餐厅的经理都会让人从阿斯兰岛把红甜菜运送过来,今天刚好赶在这个季节,刚好尝到。这种甜汤,是厨师们花了一天功夫调配出来,可以提高人类的食欲。」
裴晏青闻言,心里松了口气。
余雎看了他们两个一眼,低垂着眉眼,掩住眸中冷漠的寒芒,拿起刀叉,优雅地切着牛排。
裴晏青看到他们两个都没有搭腔,只得随意开口道:“这里的红甜菜确实美味。”
「是呀,我也觉得。」科科塔尔微笑,「我们这里有自己特色,比如这道水果沙拉,就是从阿斯兰岛的特产运来,鲜嫩的水果配上精致的小食,味道极为不错。不过……」
她停顿了片刻,「你们三个躲在楼上偷偷说悄悄话,是在聊什么机密?」
她没有出声质问,歪头笑着,用纯粹好奇的模样看向三人。可偏偏这份太过平和的模样,让裴晏青三人胆战心惊了起来。
没人敢确定,她到底听进去了多少。
裴晏青率先稳住心神,压下心底的局促,强行扯出一抹散漫的笑意,试图蒙混过关:“没什么大事,就是随便闲聊,讨论一下墓园那边的地形而已。”
「是吗?」科科塔尔眨了眨眼,「可我刚刚在门口,好像听见你们在说……挖开墓园的墓碑,查验尸骨。」
直白的一句话,瞬间戳破了三人的掩饰。
裴晏青嘴角的笑意彻底僵住,一时语塞,无从辩驳。
余雎淡淡开口,不卑不亢:“既然听见了,我们也不遮掩。墓园那座坟疑点太多,真假难辨,我们只是想求证真相。”
池樾目光沉沉看向科科塔尔,轻声问道:“你听到多少?”
科科塔尔安静片刻,指尖抵着温热的汤碗边缘:「我都听见了。你们对两个图玛拉的猜测,还有你们挖坟求证的打算。」
裴晏青喉结微动,索性不再伪装,坦然问道:“科科塔尔,那你怎么看?墓园那座墓,我们该不该查?”
科科塔尔抬眼,望向窗外沉沉落日,眼底温柔褪去些许,沉静道:「不用挖。」
短短三个字,让三人同时一愣。
“为什么?”裴晏青立刻追问,“不挖开墓穴,我们永远没法确定死去的到底是谁,活着的又是谁,根本摸不透对方的底细。”
「墓里有尸骨。」科科塔尔回答,「是真正的图玛拉。死在风雪墓园里的,是当年受尽实验折磨的医者本人。」
余雎眉眼微动:“这么说,现在留在白银之城的,确实是顶替身份的外人。那我们之前猜测的池雾,有没有可能?”
「可能性极大。」科科塔尔坦然回应。
池樾神色愈发复杂,低声自语:“如果真的是池雾,我反而看不懂了。”
这话让另外的两人同时侧目。
池樾望着摇曳的壁炉火光,满是困惑:“我太了解他。从我余他对立之后,他开始独来独往,冷漠利己,从不会无端插手旁人的事,更不会耗费心力庇护一座陌生的城池,一群不相干的人。”
裴晏青跟着皱起眉,满心费解:“没错,这就是最大的疑点。如果他隐姓埋名顶替图玛拉,只为复仇我能理解。可他偏偏耗费大量精力,帮我们完善矿机图纸,修复全城供电,稳定城区秩序。”
“以他的性子,根本没必要这么好心。”余雎接过话头,“无偿相助,太过反常。天下没有免费的好事,越是周全的帮扶,背后藏着的目的就越深。”
三人此刻尽数陷入迷雾,全然摸不透池雾的真实用意。
科科塔尔静静听着三人的揣测:「我也不清楚他的目的。但我能感知到,他对你们,对这座城,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却刻意蛰伏,隐瞒身份,无偿付出,这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裴晏青摇了摇头,依旧无法释怀,“要么是我们看错了他的本性,要么,他在筹谋一场更大的局,现在的所有善意,都只是铺垫。”
余雎颔首认同:“比起无端的善意,我更倾向后者。他现在帮得越尽心,未来反噬就可能越可怕。”
这下子,众人都沉默了。
落日彻底沉落地平线,橘色天光褪去,包厢渐渐浸进浅淡的暮色。
壁炉星火摇曳,映着四人各怀心事的眉眼。
“你们说,那间玩偶店的里头有没有秘密呢?地下那块被废弃得实验区全部搜寻了,基本上没有可用的线索。”裴晏青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渺。
三人同时转头看向他。
裴晏青缓缓道来:“我怀疑那里头,还有其他的秘密。”
三人面面相觑。
科科塔尔眼珠滴溜溜一转,似乎突然灵光乍现:「似乎不无道理,要不我找个时间段引开她,你们趁机潜入玩偶店查探一番?」
三人皆不说话。
科科塔尔不由急了,一巴掌拍在桌上:「你们到底想不想找到线索啊!我已经想到办法引开她了,我保证,她不会察觉到你们!」
她话音落下,裴晏青忽然抬头盯着她:“你确定你能引开她?”
「怎么?」科科塔尔瞪大眼睛,「我不可以吗?」
裴晏青沉吟片刻:“我倒没有别的意思。你要知道,如果这个人真是池雾,恐怕棘手得要死,我们和他交锋这么久,都没赢过他。如果他一旦知道,肯定早就做好了万全准备。”
「那是你们太弱了,也不要小看我啊,喔可是曾经在叶卡捷琳娜大帝手下工作过的。」科科塔尔得意洋洋地挺直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