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善恶同音的偶匠(12)

纸页被指尖捏得发皱,暖黄色的灯光落在那行“如果注定有人要活出去,那我宁愿是她”上,字迹曾经被浸润过水渍,是当年少女落泪晕开的痕迹。

顶着图玛拉这张面容的人,她停留在纸面,过往的片段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记忆跌回地下实验舱那一段昏暗的时日。

依旧是密闭冰冷的舱室,管壁凝着水珠。真正的图玛拉靠在斑驳的舱壁上,刚结束一轮能量灌注,额角布满冷汗,手臂上崭新的针孔还在泛着红。她方才结束一轮机巧零件的拆解教学,桌上散落大大小小的齿轮,半成品的机芯静静地躺着。

连日的煎熬让她的身体摇摇欲坠,可眼底求生的光亮依旧没有熄灭。她抬眼看向蹲在对面的池雾,终于,她抑制不住的急切,但声音压得很低,怕被廊道外巡逻的监测人员听见。

“我已经把机巧装置的构造、所有齿轮机芯的诀窍全都教给你了。”她的手微微颤抖,攥住一块冰凉的黄铜齿轮,“说好的交易,什么时候带我离开这里?”

池雾垂眸收拾着桌面上散落的零件,动作不急不缓,金属零件被他归拢进布袋里。舱内昏暗的光把“图玛拉”的轮廓切割得半明半暗,他抬眼望向眼前的少女。

“可以交换身份。”他缓缓开口,“我顶替你留在明处,你借着我的身份逃出去。”

图玛拉的瞳孔骤然亮起,身子下意识往前倾了倾,可那点光亮转瞬又蒙上一层阴霾。她蹙起眉,目光直直地望进池雾的眼底,仔细比对这张和自己高度相仿的脸孔。

“可是长相就算再相似,眼神骗不了人。”

她低声道出最大的死结。

眉眼轮廓,身形高矮,诺维科夫费尽心思寻来的替身,已经做到近乎以假乱真。可眼神里的,藏不住,那是刻在骨血里的东西。

她见过镜中的自己,那是被绝望反复磋磨,却依旧守住医者本心,柔软又执拗的目光。而眼前这张相同皮囊之下,池雾的眼神是疏离的,是不近人情的,是饱经世事的冷硬。就算换上一样的衣服,戴上同款的牛仔帽,熟悉她的人,只要对上一眼,就能够分辨出二者的不同。

“诺维科夫足够了解我。还有赫莉俄斯,学院里昔日和我相熟的同窗,只要近距离对视,谎言立刻就会被戳破。”图玛拉的肩膀缓缓垮下,刚刚燃起的希望又蒙上厚重的阴霾,“我们逃不掉,眼神会出卖我们。”

舱室外传来远处靴子踩踏地面的脚步声,是巡检的守卫正在靠近,声响由远及近。

池雾听见动静,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起身快步走到舱门侧边的阴影里,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脚步声缓缓走远,廊道重归死寂,他才重新转回,目光落回满心惶惑的图玛拉身上。

“这便是诺维科夫笃定这场替换能够成功的底气。”池雾的声音压得极轻,“他不需要我们天衣无缝。等你彻底消失在地下,外界所有人只会认定,真正的图玛拉还在在实验之中就可以了,我只要扮演好那一个所谓的实验体就够了。”

“可一旦被识破……”

“一旦被识破,两个人都要死。”池雾毫不避讳地撕开残酷的现实,“交换身份,从来不是万全的活路,只是绝境之中唯一的赌局。”

他顿了顿,又说:“更况且,比起你说的想要逃出这里,我更想炸掉这里。”

图玛拉怔怔坐在原地,手里的黄铜齿轮从指缝中滑落,“当啷”一声磕在冰冷的地面,在寂静的舱室内荡开短促的回响。

“什么?”图玛拉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明明都是相似的人,怎么想法会各有不同,她近乎是屏住呼吸地盯着他,“你说你要炸掉这里?”

池雾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我见过和这里一模一样的地狱,它在众人的口中,变成了那个鼎鼎大名的临界研究所。”

图玛拉一怔,眉头蹙起,迟疑地低声发问:“临界研究所……是阿美莉卡那边的科研机构?”

“是。”池雾简短应声,“我在那里度过很长一段被囚禁的日子。那里发生的一切,和你正在经受的,没有本质的区别。”

他半蹲下来,点了点地面一处隐蔽的管线接口,金属外壳上还留着被强酸腐蚀出的凹痕。

“逃出去又能如何。”他没有对逃亡的憧憬,身上所留下了一片沉郁,“我们可以离开地下实验室,可是诺维科夫和赫莉俄斯还站在阳光底下。这份实验记录,风雪能量的数据,无数尚未被送进来的普通人,依旧会源源不断被送进这间囚笼。”

他抬眼看向图玛拉,那张与她相仿的面容隐在阴影交错之间。

“只救你一个人,远远不够。”

图玛拉僵坐在原地,后背紧紧贴着斑驳脱落的舱壁,刚刚燃起的求生欲,被这番话冲击得摇摇欲坠。她无数次只幻想自己重获自由,回到风吹麦浪的故土,却从未敢奢望摧毁整座罪恶的根源。

“可是这里到处布满监测仪器,到处都是守卫。”她的嗓音发颤,下意识回头望向厚重密封的合金舱门,“地下层层设防,储存风雪异常能量的储能舱一旦处置不当,整座白银之城都会跟着一同遭殃,会连累城里无辜的平民。你想要炸毁这里,代价是无数无关者的性命。”

这一句话,戳中了池雾的软肋。

他沉默下去,垂落的指尖蜷缩起来,舱室之中只剩下机器运转单调的嗡响。

“没错,这就是两难。”许久,他缓缓开口,苦涩地笑道,“我早就算过。储能舱彻底引爆,地下的实验室会夷为平地,但上方的城区也会承受剧烈冲击。无数普通居民,会为这群研究者的罪孽陪葬。这是我不能做的事。”

他原先激进的念头,被现实死死困住。复仇和无辜者的性命,摆在天平的两端,哪边都无法舍弃。

图玛拉望着他,心中五味杂陈。她终于明白,眼前这个人,并非全然冷漠无情,他同样被枷锁束缚。

“所以,单纯爆破行不通。”图玛拉慢慢平复下急促的呼吸,脑中飞快转动,那些日夜钻研机巧装置积累下的机械知识在脑海流转,“我熟悉地下全部管线排布,熟悉储能舱的阀门结构。我们不需要炸毁全部,我们可以篡改能量回路。”

她弯腰,拾起刚刚滚落地面的那枚黄铜齿轮,齿轮在昏暗光线里泛出冷光。

“把异常能量的输出通道锁死,销毁全部实验原始档案,废掉所有实验舱。不必动用毁灭性的爆炸。用机巧机关,切断它的命脉。”

池雾的目光微微一动。

“但是这么做,风险同样巨大。”图玛拉的指尖攥紧齿轮,“篡改能量回路稍有偏差,依旧会引发能量逆流。一旦逆流爆发,留在地下的人,会首当其冲被风雪能量吞噬异化。”

廊道远处,又一次传来守卫巡逻的靴子声响,隔着厚重舱门隐隐传来交谈的模糊话音,两人瞬间屏住呼吸。

池雾侧身靠向墙壁,等脚步声慢慢远去,才再度看向图玛拉。

“也就是说,要完成这件事,必须有人留在地下操作。”

图玛拉缓缓点头,睫毛轻轻颤抖:“总要留下一个人。”

“我去做吧,既然答应让你离开,那么这种危险的事情,总要有人担负责任。”池雾直截了当地说道。

图玛拉惊讶地睁圆了双眸。

“你?!”

“是的,就是我。”池雾站直了身体,直视着她的目光,“你放心,我不是为了帮助你而冒险,我只是想要证明,这样的事情迟早会被上帝所清算,迟早会发生。与其等待被惩罚,还不如自己去解决。”

图玛拉深深地吸了口气,喉咙像被火烧般疼痛,她哑声道:“你疯了吗?你是个人,不是神。你以为你的力量,足以抗衡众人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池雾勾唇轻轻一笑。

“但,我觉得不行。”图玛拉摇头拒绝,“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地底,我必须陪着你一起去冒险。你和我又有相似的人经历,我们注定是被命运相连的朋友。如果注定有人要活出去,那我宁愿是你。这几日,我倒是明白了老师为什么会选你当我的替代品,世界上有这么多的替代品,可偏偏选中你一个,你比我狠,比我清醒,比我现实,似乎比我更适合活在那个黑暗的世界。”

池雾闻言,眸色渐渐暗下去,沉默了许久。他缓缓走向那扇铁铸舱门,将齿轮插入凹槽中,按了按钮,舱盖缓缓升上。

图玛拉的视野豁然开朗,视线逐渐清晰起来,眼角余光瞥见池雾的举动。池雾的脸上浮现出奇怪的表情,似乎很吃惊又带着几分欣慰。

“你在高兴什么?”她忍不住问道。

“你的话让我想起了曾经一位好友。”池雾收敛起笑容,语气淡淡的,“她曾这样说过,说我身上没有孩子该有的样子,我想,你应该也会有那样的感觉。”

图玛拉怔了怔,忽然反应过来:“我其实没有这个意思,你……起码你比老师多出一样东西。”

“一样东西?”池雾的目光闪烁了下,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是吗?”

图玛拉抿唇,心里涌起一阵阵愧疚,她不该用那样的词汇,来形容眼前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女人”。

“对不起……”她低喃道,“我不是……不是针对你。我是说,现在的你比起自甘堕落于罪恶与贪欲里的人,你更像是为了复仇而活。如果说,复仇是一种活法,你似乎更适合在这个黑暗的世界活下去,但我……更希望你能够幸福罢了。”

池雾沉默片刻:“你不用向我道歉,这些年,我早已习惯一个人。”

他转身快步走向舱室一侧的操作台。台面上杂乱堆放着线路端子、扳手、实验记录纸,啥东西都有。他弯腰,从操作台下方的储物夹缝里拽出一把镐子,铁镐的镐身已经挤压变形,边缘磨得锋利,正是日后会被人在墓园新土之下发现的那一把。

他手腕一扬,镐子稳稳丢到图玛拉的脚边。

铁器重重地磕落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哐当一响。

图玛拉下意识低头看向脚旁那把变形的镐头,满是不解,抬眼望向池雾:“这是干什么?”

池雾背靠操作台,肩头落下一道浓重的阴影,他望向舱室深处一道被铁皮封堵起来的暗巷。

“我记起来了。”他压低嗓音,“这一片地下管网,有一条废弃的旧通道,能够直通医院后方的墓园。那是一条早已废弃的排水隧洞,早年修建医院的时候遗留下来的。”

图玛拉的呼吸一滞:“墓园?”

“没错,其实你也知道,你母亲曾经被安葬在那里,墓园的附近还有教堂,是离天堂最近的地方。我有办法让你去到那个地方,你可以从那里离开。”池雾颔首,伸手指向墙壁深处被钢板封死的方向,“你先回到原本分配给你的隔离病房,病床底下的地板,土层松动。拿着这把镐,在床下凿开土层,打通和隧洞相连的缺口,就能够从墓园那边钻出去,彻底离开地下。”

图玛拉眉头紧紧拧起,心头迅速盘算起现实的难处。她身处严密看管的实验病区,时时刻刻都处在监测之下,守卫来回巡逻,医护会定时前来查体给药,根本没有大把空闲时间可供挖掘。

“可是凿开土层不是片刻就能做完的事。”她轻声说道,“我们没有完整的一大段时间,只能挤碎片化的间隙偷偷动工,稍有响动就会引来守卫,一旦被察觉,一切都会败露。”

“我清楚。”池雾的眼神冷静,早已盘算妥当,“晚上二十一点,每日轮换值守的空档,由我出面去引开所有在岗的守卫。我会制造动静,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实验舱的主区。那一段时间,病房区域守备会最为空虚,便是你动工最好的窗口。”

管壁上凝结的水珠一滴一滴坠落,滴答,滴答,在舱内格外清晰。

图玛拉弯腰,握住镐子粗糙的木柄,木柄上布满磨损的凹痕,硌得掌心生疼。沉重的铁器压在手上,沉甸甸的分量。

她明白,这是她唯一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的机会。

她抬眼凝视池雾那张与自己容貌相近的脸,五味杂陈:“那你呢。在我凿通通道逃亡的这段时间,你要独自留在地下修改能量回路吗?对抗整个实验室?我认为你在机械原理这方面还是个新手。”

池雾避开了她的视线,侧过头望向墙上闪烁跳动的监测信号灯,暗红色的光点忽明忽暗,映在他的眼瞳之中。

“我可以试试。”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即乐童话
连载中●随心不改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