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站台之上,图玛拉彻底调试完毕稳压回路,抬手关掉调试面板,回身看向众人,一扫方才工程的紧绷:
“忙活了一整夜,大家都累坏了。”
“白银之城虽处雪原荒境,但沿袭罗斯旧土风情,城内藏了不少地道老店。刚好临近晌午,我带你们去尝尝本地特色吃食,暂且休整片刻。”
连日抢修重工,彻夜排查故障,众人身心俱疲,闻言皆是欣然应允。
科科塔尔眼底一亮,难得露出些许松弛的笑意:「太好了,早就听闻白银之城的雪原风味很特别。」
一行人卸下施工装备,跟着图玛拉穿过风雪街巷,步入城区深处的老式风味餐店。
店内暖炉滚烫,木桌粗朴,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烘烤麦香、奶脂香与腌果醇香,是典型的罗斯边陲复古餐食风格。
桌上陆续端上烤列巴、黄油奶渣包、腌酸黄瓜、熏肉香肠、土豆泥浓汤、烤蘑菇拼盘,菜式扎实温热,烟火气十足。
暖光融融,风雪隔于窗外,连日紧绷的众人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众人各自取食,慢慢品尝着独具特色的雪原美食,气氛闲适平和。
唯有一路满心戒备的池樾,难得稍稍松了口气。
餐桌侧边摆着一只通透玻璃小罐,罐内的酱料色泽红润透亮,质地绵密嫣红,看着极像浓稠的手工草莓果酱。罐口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标识,乍一看就是普通的餐后甜酱。
连日心神焦灼的池樾,素来喜甜,见状没多想,随手拿起小勺子,挖了满满一勺,径直蘸上刚出炉的热列巴,张口咬下。
下一秒,蛮横滚烫的辣意瞬间在口腔炸开。
甜香全无,只剩灼喉的烈辣,顺着舌尖一路烧进喉咙,沉落胸腔,火辣辣的刺痛猝不及防。
池樾身形猛地一顿,眼底错愕瞬间凝住,下意识蹙眉低喃出声:“这不是草莓酱吗?里面的草莓怎么这么辣?”
一句话又懵又哑。
空气安静半秒。
裴晏青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失笑。科科塔尔眨了眨眼,也有些忍俊不禁。
此刻的池樾,下颌线死死绷紧,耳根迅速泛红,强撑着冷静,不肯露出半分狼狈,可口腔里翻涌的烈性辣意根本压不住。
一旁的图玛拉垂眸轻抿热红茶,随即抬眼,温柔又无辜地开口致歉:“实在不好意思,忘了提前提醒你们。这是白银之城本地特产的赤红辣酱,本地人习惯用果酱罐收纳,外观和草莓酱几乎一模一样,外地来的人十有**都会认错。”
她说得温柔坦荡,全然一副无心疏漏的模样,完美避开所有嫌疑。
可池樾心底瞬间一片冰凉。
故意的。
绝对是池雾故意的。
他太清楚对方这种恶劣的小趣味。在他们关系决裂的那几年,池雾总是喜欢伪装无意,制造乌龙,看着他紧绷戒备一整天,最后栽在这种无伤大雅的小圈套里,吃哑巴亏,还无处说理。
余雎眸光微沉,静静看着那罐红酱,又扫过强行镇定的池樾,默默将这一幕记在心底。
裴晏青只当是寻常趣事,笑着打趣:“原来是当地特色坑啊,怪不得看着这么像甜酱,池樾这次可算是踩中本地的彩蛋了。”
科科塔尔连忙递过温热的花果茶,软声安抚:「快喝点茶缓缓,这辣酱也太霸道了。」
池樾接过茶饮,压下满口火辣,抬眼淡淡地看向对面浅笑的图玛拉。
对方的眼眸干净温和,落落大方。
可池樾心底的猜忌,早已笃定这份侮辱,眼前这个人,估计就是那个以玩弄他为乐的池雾。
但他拿不出任何证据。
众人说笑过后,各自低头进食,气氛闲适融洽。图玛拉捏着陶瓷杯柄,慢悠悠啜饮红茶。她看似随意地抬手,叉起香气浓郁的熏肉与烤蘑菇,分别递到裴晏青和科科塔尔的盘中。
“多吃一点,这次作业需要消耗体力巨大。” 她叮嘱道。
裴晏青笑着道谢,全然是对前辈的敬重与感激。科科塔尔也温顺的收下,唯独轮到池樾时,她的手腕轻轻一转,若无其事地收回,落回自己盘边,全程刻意避开了他,多余的动作也无。
这份区别对待,旁人毫无察觉,只有对视过无数次的两人,心知肚明。
就是故意的。
从方才的辣酱戏弄,到此刻的刻意冷落,全是专属于他的刁难与戏谑。
池樾握着茶杯的指尖微敛,温热的茶水熨不开口腔残留的火辣,更压不下心底那份沉沉的冷意。他何尝没有想过,为什么双胞胎兄弟俩,最后会分裂到是这种地步,他又何尝不想要一个家人?可眼前的人更像是冒牌货,那他的弟弟到底被他藏在了哪里?
他垂着眼,面无表情抿茶,一言不发。
裴晏青早已将先前站台边池樾的猜忌抛之脑后,看着图玛拉,愈发觉得池樾先前的揣测太过偏激无端。不过是一场乌龙小事,是池樾自己紧绷过度,才会无端猜忌善心相助的前辈。他主动开口:“这次真的多亏了你,图玛拉前辈。若是没有你,我们的供电故障根本无从排查,矿机也无法顺利落地。”
科科塔尔连连附和:「是啊,前辈帮了我们整个重工队的大忙,您的技艺和心性,都让我们格外敬佩。」
两人全然信任,言语间满是认可与感激。
图玛拉太过完美,太过周全,太过无私,几乎能想到完美的词汇都可以添加在她的身上,被当作是一种夸赞的标签。她勾唇笑,从容应对众人的道谢,谦逊摆手:“只是举手之劳而已,都是为了这座城,谈不上帮忙。”
温柔的嗓音轻柔落地,完美无缺,挑不出半点瑕疵。可池樾抬眼的一瞬,恰好撞进她的眼底。
那片温柔平和的笑意之下,像是在无声嘲弄他。
你看,所有人都信我,只有你心知肚明,却毫无证据。
一顿休整过后,众人精力稍复,辞别老店,踏着落雪重回城外的站台。
风雪依旧凛冽,站台灯火明亮,重工作业再度重启。
白日里的开采流程无比顺畅。电驱矿机全速掘进,重晶雪源源不断被开采输送。余雎反复核对供电终端,输电曲线平稳顺滑,功耗损耗牢牢锁定在标准区间。估计是之前想过多了。
“稳压回路彻底起效了,损耗完全恢复正常。” 余雎看着屏幕数据,再次确认。
裴晏青彻底放下心来,由衷感慨:“图玛拉前辈的技术当真无可挑剔,昨夜那场无解的耗电故障,竟被她一招根治。”
科科塔尔操控循环设备,看着整套流程顺利闭环,满是欣喜与安心。
在所有人眼里,白银之城的能源死局已然彻底破解,前路一片明朗。整日作业平稳落幕,入夜之后,众人撤离站台休整,矿区的灯火渐次熄灭,只剩风雪独自呼啸。
空旷无人的站台,一道棕调的身影独自立于车站最高的观测台之上,牛仔帽檐压低压下,遮住大半眉眼。图玛拉抬眸望向那些供电装置,手指抬起,袖口微敞。原本深埋供电基站核心的血色蝙蝠,一点一点凝聚成型,化作一抹细碎猩红,掠回袖中。
夜色下,一道修长的身影踏雪缓步而来,落步无声。池樾一夜未眠,始终紧盯这片站台的动静。他远远看见观测台上的人影,看见那抹缩回袖口的猩红残影。他一步步走上观测台,风雪拂动衣摆。
池樾直视前方那道看似松弛淡然的身影,说:“池雾。”
图玛拉闻言缓缓转身,她微微歪头,不解道:“这位同学,你在说什么?池雾是谁?我并不认识这个名字。”
她全然一副听不懂他无端指控的模样,仿佛今夜独自立在高台收回血影的人,只是一个普通的匠师。
池樾死死盯着她,后背熟悉的灼烧痛感再次翻涌上来。眼前的人演技天衣无缝,所有针对性的戏码全都对上,可她就是矢口否认,干净地推开一切。
“你还在装傻充愣。”池樾眯起眼睛,目露警惕。
图玛拉笑得无害:“装傻充楞?我听不懂你在讲什么?如果没有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转身欲走。
池樾伸手拦在她面前,冷笑:“你还装?”
图玛拉脸色微变,却很快镇定下来:“你凭什么怀疑我?”
“除了你还能是谁,池雾。”下一瞬,池樾的身后在半空炸开大片虚化的血色翼影,赤红的羽翼在夜幕下闪烁,像是被血染透般妖冶。
池樾的话语掷地有声,每个字都清晰传入对方的耳畔。
“这些年你一直躲藏在暗处,不断制造各式巧合,让大家误以为是你在暗中搞鬼。你在等待时机,等待机会,除掉我,难道不是吗?我不管你有什么阴谋诡计,都别想得逞!”池樾单足悬于半空,衣摆随风猎猎翻飞。一把血色长枪,握在手中。他的瞳仁霎时间变得猩红如血,像是被鲜血浸润过。
夜风狂卷落雪,横扫整座观测台。
横拦前路的瞬间,原本立在风雪中的棕调身影,开始一寸寸虚化。
那身温柔随和的焦糖棕牛仔裙渐渐透明褪色,整个人像一层薄薄的假面霜壳,在夜色里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松弛随性的纯白衬衫,衣摆被狂风掀起,漫卷翻飞。
银发凌乱散落额前,被夜风肆意吹乱,月光穿透云层落在他的肩头,勾勒出少年人近乎不真实的身姿。那双猩红瞳仁在灰蒙的月色里灼灼发亮,背后,血色巨翼缓缓舒展,压得整片夜空的气息骤沉。
真正的池雾,终于褪去所有伪装,坦然现世。
他漫不经心站在风雪之中,毫无被拆穿的慌乱,反倒低低笑出了声,挑衅着池樾:“被你看出来了啊,哥哥。”
一字哥哥,轻佻又恶劣,像一根细针扎进池樾心底最深的郁结。
池雾抬眸,缓步逼近:“伪装这么久,好不容易陪你们演一场救世建城的好戏,哄得所有人对我感恩戴德。偏偏就你,从头到尾不肯安分,非要揪着我不放。”
他垂眸瞥过池樾紧握的长枪,他伸手抓住长枪,缓缓往下一扯,将其拽至胸膛前。抓住对方的手,交叠在一起,他凑到池樾耳畔,吐气如兰:“哥哥,你觉得,你有能耐赢我?”
池樾咬牙切齿:“不试怎么知道呢?”
“那我拭目以待咯。”池雾松开他的手,轻拍了一下长枪的枪柄,他的笑意更深:“怎么?是说因为一罐辣酱,彻底绷不住了?还是说……这么多年,你其实早就隐隐猜到,藏在所有暗处,戏耍你的人,一直是我。”
池雾根本不在意身份暴露。
毕竟这身份迟早有一天会揭晓。
他舒展血色双翼,凌空微浮,“既然你非要拆穿,那我就不装了。正好,陪你好好打一场。”
话音未落,池雾身形骤然掠出。
银发翻飞,血翼破空,劲风撕裂夜色。他不出兵器,仅凭速度与翼力直逼池樾面门,招式刁钻阴柔,尽是两人年少对决时,他最擅长的如何对峙池樾路数的打法。
池樾眼底下的戾气暴涨,持枪迎面硬杀而上。
夜色撕裂,风雪倒灌。
两人的招式相似,气场相克,一举一动都是刻进骨血的熟悉与死敌。池樾招招狠厉,积压多年的情绪宣泄在厮杀之中。他恨他伪装戏耍,恨他暗处布局,恨他亲手搅乱一切,玩弄所有人的命运。更恨自己寻他多年,最后只等来一场又一场的算计与背叛。
可池雾全程游刃有余。
他身姿轻盈辗转,银发在猩红的光影里流转,恶劣的笑意始终是游刃有余。不全力碾压,也不落败躲闪,偏偏精准卡住池樾所有攻势,戏耍般地拆解他每一招发力。
“哥哥,还是这么急。这么多年过去,你的打法,一点长进都没有。” 池雾侧身避过长枪的穿刺,手指擦过枪身:“你以为你在拯救这座城?你以为你们的重工、供电、循环系统,能破我的局?”
他抬眼,猩红瞳孔亮得骇人。
“从你们踏入白银之城的那一刻,你们所有人的努力,早就全握在我手里了。”
风雪烈烈,血翼在夜空对峙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