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善恶同音的偶匠(6)

风雪烈烈,血翼在夜空对峙碰撞。

两道身形在高高的观测台上辗转腾挪,劲风撕裂四野落雪,将整夜的静谧撕得粉碎。

池雾凝出缕缕深红色的血丝,缠绕周遭散落的枯枝,坚硬的枝干瞬间覆上煞气,化作锋利缠绕的血色荆棘,成了他最趁手的武器,荆棘随着池樾的身形肆意穿梭。

他始终挂上那副漫不经心的戏谑,明明身处激烈的厮杀之中,只剩玩弄猎物的慵懒。几根荆棘缠住池樾的长枪枪杆,死死桎梏住他的发力动作,池雾侧身旋身,贴近缠斗的间隙,嗤笑道:“你就算现在拆穿我,告诉裴晏青,告诉科科塔尔,告诉所有人,图玛拉是我又怎么样?”

“你有证据吗?”

这句话戳中池樾最大的软肋。

旁人所见的,图玛拉永远是那个图玛拉,无人会信他一句凭空揣测的指控。

池樾心头怒火轰然炸开,他手腕猛地发力,血色长枪爆发出赤红的流光,硬生生震碎缠绕枪身的荆棘,笔直朝着池雾的心口刺去。

这一枪迅猛凌厉,是他毫无保留的全力一击。

池雾眸光微挑,依旧从容躲闪,堪堪避开要害。可枪尖破空的力道太过迅猛,堪堪擦着他的脖颈掠过。系在自己脖颈上的蝴蝶结,在锋利的枪风之下,应声被彻底挑开。

白皙的脖颈彻底暴露在月色之下,一道旧伤横亘其间,那是之前兄弟二人在决裂对峙时,池樾失手留下的划痕。当时,可是疼得池雾龇牙咧嘴。

池雾瞳孔微缩,在分神的刹那,枪锋的余势未消,顺势擦过他的右侧脸颊,一道血线瞬间浮现在他的脸上。脸上的戏谑笑意骤然敛去,整张脸冷了下来:“看来,哥哥是真的想置我于死地。”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在池樾的眼皮子底下反击。余下的血色荆棘猛地暴涨,疯狂朝着池樾的四肢缠去,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池樾早有防备,借着对方近身的间隙,足尖踏碎积雪,身形腾空翻转,借力掠至池雾身后,占据了绝对的进攻先机。他紧握血色长枪,聚力刺穿,抵入池雾后背心口的位置。

猩红的枪身穿透衣衫,堪堪刺入皮肉,血色光晕炸开的瞬间,池雾的身形没有涌出大量鲜血,反倒开始诡异地虚化。他低低笑了一声,嘲弄着说:“可惜了。”

下一瞬,整具身躯轰然瓦解,化作成千上万只细碎的血色蝙蝠,密密麻麻地铺满天际,猩红羽翼簌簌震颤,裹挟着凛冽的狂风,朝着池樾迎面扑来。漫天的血蝠遮月蔽雪,扑面而来的压迫感与灼热痛感席卷全身。池樾立刻抬手,用手背挡住面部,竭力抵挡这汹涌的攻势,猩红的残影彻底吞噬了他的视线。

少年的笑声在耳侧回荡……

所有画面在脑海里骤然拉扯。

眼前的猩红彻底褪去,风雪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暖融融的被褥触感。池樾猛地睁开双眼,胸膛剧烈起伏,额间布满冷汗,后背熟悉的灼烧痛感还残留在肌理之中,清晰得无比真实,让他一时恍惚。

入目是房顶,身旁是被褥,窗边漏进清晨的白光,他正躺在白银之城临时租住的民宿卧房里。窗外风雪轻柔,街巷静谧,远处隐约传来市井晨起的烟火声响,一切安稳平和,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对峙,荡然无存。

池樾缓缓抬手,摸向自己的眼底,猩红早已褪去,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他垂眸看向掌心,空空如也,那柄杀伐凌厉的血色长枪早已消失不见。他撑着床沿坐起身,眉心蹙起,明明真实到仿佛亲身发生过,可到头来,竟只是一场太过逼真的梦魇。

他低声自语,沙哑道:“是梦……吗?”

可这怎么可能?

另外一头,裴晏青睡得倒是挺香,他抱住身畔温热的躯体,但感觉自己的身下像是要被烫熟了,下意识睁眼,正好对上余雎的眼睛。他的眼睛很漂亮,琥珀色的眸子宛若天空中的星辰,深邃迷离,让人忍不住沉沦其中。此时他的瞳孔放大,正定定望着自己,眼角眉梢都是困惑。

裴晏青:“……”

余雎:“……”

“总算是醒了?醒了就赶紧起来吧,别再看了,太阳出来了,我要去洗漱。”余雎揉揉惺忪的眼睛,打了个呵欠。

此时此刻,两人之前是睡正在地板上的,余雎的身子几乎是趴着的,因为被子滑落,他整条腿都露在被子外,上半身是完全暴露在裴晏青的眼帘之下,一双小腿光裸着。刚刚那道滚烫,纯属是地板被空调的温热给烤烫的。

“你能解释一下,我俩为啥都睡在地板上?”裴晏青问。

他们昨晚去民宿,民宿里头几乎的双人间都是直接一张大床,那么他们只好凑合着睡,且单人间就没多少。

“呵,你还好有意思问我,你睡觉的时候喜欢踢被子啊!而且昨晚被你那哭哭啼啼的声音吵醒了,睡也睡不着,想着把你直接扔出去好了,谁知道你从床上滚下来,还把我给拽了下来,压着我不肯松手。”余雎无语地捏了捏鼻息,他的身上还穿着昨夜被池樾撕烂的衣服,现在估计是穿不了。他起身说:“在此之前,我从未想过你有如此严重的睡眠问题。”

裴晏青咂嘴:“……可我也是难得睡了个好觉。”

“呵,那也确实,不知道你是发了什么神经,抱着我之后确实睡得比之前更加安稳了。”余雎耸肩,走到床尾换了拖鞋,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将厚重的窗帘撩开。窗外风雪肆虐,雪花飘洒,他伸出手,接了一朵雪花,放在眼前仔细打量,随即又扔掉。

“怎么,你就没有想要说些什么的吗?”裴晏青坐起身,上下打量的盯着他,“你说我睡眠问题,我倒是想起我之前似乎没有这样过,除了……”

“除了你抱冬瓜那次,在我的脖子上乱啃。”余雎接话。

裴晏青的表情顿时僵在脸上,半晌,才憋出一句话:“那一次是醉酒了。”

“是吗,你倒是记性不错。”余雎挑眉,眼底闪烁着揶揄的笑意,“只是这次,是不是比之前的更加严重了?”

裴晏青还想张口辩解,正要找说辞把昨晚的窘境一笔带过:“不是,那情况不一样,昨夜我只是……”

话音还没完整落定,余雎腰身猛然拧转,长腿扫出,胯骨带动整条右腿扬起,重心单落在左脚脚掌。脚踝绷紧,小腿横向旋扫而出,衣料被高速转动带得猎猎作响。

这一记旋风踢,胯部充分送力,右腿划出一道半圆的弧线,膝节绷直,坚硬的小腿外侧直扑裴晏青身前。强劲的惯性拉扯着他的上半身,发丝随着旋转甩向一侧,整个人如同绷紧之后释放的弹簧。

裴晏青才刚张开嘴准备辩解,根本来不及做出躲闪反应。

“咚” 的一声闷响,腿侧重重撞上裴晏青的肩窝。巨大的横向冲击力瞬间瓦解他全身的重心,肩膀一麻,上半身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脚下双脚离地,整个人顺着踢击的力道向后飞跌出去,门板被冲得哐当一声大敞。

门外走廊,科科塔尔本来打算过来敲门叫醒三人,脚步刚停在房门口。

下一秒,就看见一道人影从房间里面摔飞出来。科科塔尔脚步猛地顿住,眼睛睁大:「……」

裴晏青摔在走廊的地毯上,胳膊肘磕到地面,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走廊里一片死寂。

科科塔尔站在几步开外,她几乎是错愕地看着对峙的两人:「……发生什么了?我只是过来叫你们集合,准备去矿区作业。」

裴晏青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头发乱糟糟散落,身上那件破损的衣衫皱巴巴挂在身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胳膊生疼,面对科科塔尔一脸哭笑不得:“没什么,小打小闹而已。”

就在走廊吵吵嚷嚷的这片刻,隔壁另一间民宿卧房的房门, “咔哒” 一声推开。

池樾从屋内走了出来。脚步顿住,目光下意识扫向院落的街巷尽头,那是玩偶店所在的方向。

走廊的喧闹慢慢平息下来,科科塔尔简单叮嘱完集合的时间,便转身先去处理矿区开工前的核对工作。地上的裴晏青揉着磕疼的胳膊肘站起身,还在跟屋内的余雎拌嘴。

池樾立在走廊的转角,他收回视线,看向身前二人,低声开口:“等一下,我有话要跟你们两个说,找个没人的地方。”

三人避开往来的众人,走到民宿后院背风的墙角,风雪被院墙挡去大半,四下安静,只有远处矿区机械试运行的嗡鸣遥遥传来。

池樾没有开玩笑,他把自己观测台上撞见图玛拉,看见血色蝙蝠,以及昨夜那场逼真到分不清虚实的对峙,讲了出来。

讲完之后,空气陷入短暂的沉默。

裴晏青皱起眉头,脸上满是不赞同,摇头。

“池樾,我明白你心里的顾虑,可这些全部都只是你的主观感受。” 他语气恳切,却立场坚定,“你没有实物证据,没有监控记录,看见的蝙蝠一闪而逝,后面又变成一场梦。一切都只是你的体感、巧合与臆想。图玛拉帮我们绘制矿机图纸,出手解决站台供电难题,待人处事一直都很得体,实实在在的帮我们完成学院布置的任务。”

他顿了顿,看着池樾紧绷的侧脸,继续劝道:“我觉得,是过往和池雾的纠葛压在你心上太重了。你带着先入为主的成见,才会把所有疑点都往她身上套,你对这个人,已经有太重的心理阴影。不能仅凭这些,就把一位出手相助的前辈定性成反派。”

这番话,裴晏青说得十分认真,打心底不愿意相信一位乐于助人的匠人会暗藏祸心。

一旁的余雎靠在冰冷的院墙上,摩挲着袖口破损的边角,琥珀色的眼眸平静无波。他没有立刻站到裴晏青那边,也没有完全笃定池樾的全部猜想。

“我没办法百分百断定图玛拉就等于池雾,” 余雎缓缓出声,中立且冷静,“梦境不能当作呈堂的凭据,血色蝙蝠也只有池樾一人亲眼看见,这点我承认。”

话锋一转,他话里的态度明显偏向池樾。

“但,这不代表她就没有问题。从我们踏入白银之城开始,一切节奏都在顺着她的安排往前走。图纸、矿机、稳压回路,所有关键节点,全部由她一手把控。站台之前莫名出现的耗电异常,来得蹊跷,修好的过程也太过顺利。很多巧合堆叠在一起,就不再仅仅只是巧合。”

余雎抬眼望向城区深处玩偶店的方向:“她不一定就完全等同于池雾,但这个人,绝对在刻意控局。我们所有人,都落在她布下的棋盘里面。我们可以暂时不公开指控,但是矿区作业、风雪阻断器的安装,每一步,都必须留后手,多加提防。”

裴晏青依旧不能完全接受,唇瓣动了动,还想要反驳。

池樾攥紧手心,胸腔里压着一股无力感。他拿不出确凿物证,只有自己的所见与梦魇,连最亲近的同伴,都无法完全站在自己这边。

“但愿是我想多了。” 池樾的声音低沉,“可一旦我们放松警惕,等到隐患彻底爆发,就来不及了。”

科科塔尔见到三人的僵持,知趣地没有插嘴,只是在心中叹了口气。见到外头的图玛拉从玩偶店出来,便匆忙走了过去,科科塔尔对那三人说:「现在该要出发了,你们快去收拾一下。」

池樾点点头,迈开长腿向前走去。裴晏青站在原地迟疑一瞬,也跟了上去,脚步却比刚才快了许多,走在前面的余雎也察觉到不对劲儿。

余雎问起身旁的裴晏青:“Aiden,你有没有觉得外面的街市,似乎比以前更加的清冷了?”

裴晏青听后,抬起头,果然看见街市的行人明显减少。

转头,两人面面相觑。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即乐童话
连载中●随心不改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