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微亮,雪原的晨雾厚厚地笼罩在白银之城外的废弃站台。
一夜风雪堆积,老旧站台锈迹斑驳,轨道接口歪斜,顶棚残破漏风,原本的供电基座早已常年废置,老化锈蚀,线路断层裸露,整座的站点荒废破败,完全无法承载高压供电作业。
特招班的全员提前集结,工具、线缆、适配零件全数就位,分工井然有序。他们经过昨日入城的沉淀,已然收起了之前的排挤与傲气,沉下心配合重工改造任务。
图玛拉如约抵达车站。
她依旧是一身焦糖棕牛仔裙配同色高筒靴,牛仔帽稳稳压着眉眼,手中拎着一只皮质的图纸夹,身姿松弛随性,全然一副协助施工的匠人模样。唯有帽檐之下,眸光淡漠,将整片站台的布局尽收眼底。
科科塔尔率先对接任务,分配工作:“第一步翻新站台主体,加固顶棚,修复站台承重结构,清理锈蚀轨道,稳固地基。第二步重建供电基站,以列车核心供电模块为源头,接驳地面基座,铺设跨区高压线缆,连通矿区与城区支路。”
众人立刻各司其职,投入施工。
大家几乎负责清理站台积雪,拆除锈蚀废旧构件,加固站台钢架结构,动作利落高效。裴晏青统筹整体施工进度,随时监测空域的磁场波动,防止风雪畸变突发,干扰施工。余雎坐镇电路规划,校对线路负荷,测算输电损耗,规避高压过载风险。
寒风烈烈,风雪未歇。
图玛拉没有抢功,却每一步都精准补位。
她摊开亲手绘制的电驱矿机图纸,一边对照地形微调参数,一边偶尔抬手指点基站搭建点位,言语简洁,句句切中要害:“基站基座要抬高三十公分,此地风雪回流严重,低地势容易积雪渗水,高压电路极易受潮熔断。主线缆走内侧钢架夹层,避开风雪直面冲刷面,预留防冻伸缩余量。”
她的重工经验远超课本上的理论,对于基建的痛点拿捏得精准无比,每一处细节都是常年实战沉淀的功底。
科科塔尔看着她从容指点基建,调校电路参数,优化基站结构的模样,心底愈发敬佩。这位前辈隐于小城,却藏着通天本事,当真可惜了多年沉寂。
施工稳步推进,翻新工作有条不紊展开。
残破的站台被逐步修整加固,锈蚀轨道重新校准焊接,破损顶棚全部更换重构,原本破败荒芜的废弃站点,一点点变得规整坚固,焕然一新。
基站主体搭建完成后,余雎带领学员对接列车高压供电模块。粗大的高压线缆从列车电源端引出,顺着加固钢架规整铺设,牢牢接入全新浇筑的供电基座,主干线路稳稳落地扎根。
随着最后一处接线端口锁紧,电流嗡鸣瞬间响起。
站台两侧的施工指示灯次第亮起,暖白光穿透雪雾,稳定的高压电源成功落地,白银之城临时全域供电基站,正式搭建完成。
“总算是修好了。”裴晏青舒了口气,疲倦的脸庞绽放轻松笑容,他的视线落在图玛拉身上,赞赏点头:“图玛拉小姐,还是你厉害能看出里面的问题性。”
“我也只能尽力而为,毕竟是一个新项目,还有很多细节需要改进。”图玛拉谦虚的说。
「那我们去赶下一个项目吧。」科科塔尔道,她转头望向图玛拉,微笑道:「前辈,请跟我来。」
图玛拉颔首。
科科塔尔带着图玛拉走出站台,朝前方的铁路桥走去,沿途遇到了几辆运送物资的卡车,其中有几辆运输的货物很明显超标,科科塔尔停下脚步,皱眉询问:「这些卡车上装满了什么?怎么会超标呢。」
图玛拉将手中的图纸夹合起,抬手拂去帽檐的落雪,从容迈步走向矿区施工点:“可能是需要搬运的物资吧。”
无人察觉的一瞬,她背在身后的双手五指微蜷,袖口轻一颤。一只微型的蝙蝠虚影,无声无息从袖中脱掠而出。速度快得惊人,如同残影掠过风雪,转瞬飘落在崭新搭建的供电基站核心装置顶端。下一瞬,彻底隐没在通电的机械缝隙之中。
唯独站在场地边缘独自垂眸沉思的池樾,恰好于此刻抬眼。他视线堪堪捕捉到那一抹猩红闪过眼底,太快了,快到像是风雪折射出的错觉。
可后背那股灼烧般的剧痛,在血色蝙蝠消失的刹那,剧烈翻涌了一瞬,狠狠扎进骨里。
池樾瞳孔微凝,脚步下意识顿住。他死死盯着供电基站,钢架冷亮,电流平稳,风雪如常,方才那抹血色虚影早已荡然无存。
什么都没有。
是眼花?
眼前的图玛拉举止坦然,已经稳稳走到了矿机组装点位。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摊开图纸,接过学员递来的零件,每一步都行云流水,技艺娴熟。构件咬合清脆,电路逐条对接完毕,机关闭环。
裴晏青与余雎站在一旁,认真观摩学习,时不时问询参数细节,全然放下了所有戒备。科科塔尔望着她专注调试的侧影,眼底满是敬佩,心中愈发庆幸请到了这位前辈助阵。
全场唯有池樾,置身热闹之外。
“嗡——”
电驱矿机震动,动力启动,整机空载运转完美达标。图玛拉抬眸浅笑:“可以了,矿机正常就绪,随时能投入岩层开采。”
电驱矿机平稳地空载运转,机械嗡鸣沉稳且有规律,岩层掘进的动力模组完全达标,各项机械参数在终端面板上全部显示正常。
所有人见状都松了口气,以为开采工作终于可以顺利启动。
余雎立刻打开车载监测终端,接入全城供电链路,准备记录输电负荷,校准开采功耗,为后续长期作业留存数据。
可屏幕数据跳动的瞬间,他原本放松的神色一沉。
屏幕上的电量损耗数值,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飙升。
“不对。”
余雎低声开口,快速滑动面板,反复刷新链路数据,眉头紧锁,“空载待机状态下,矿机功耗不该这么高。按照参数预估,空载损耗应该占总供电量的百分之五以内,现在直接跳到了百分之二十二。”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的神色齐齐一变。
裴晏青立刻凑近终端查看数据,眼神瞬间凝重:“损耗还在涨,没有停的趋势。”
明明矿机运转流畅,机械结构完全正常,可无端的耗电量却远超预期数倍不止。
科科塔尔也立刻凝神接入空域监测系统,逐条核对输电线路:「主干线路铺设标准,整条供电链路是闭环完好的。」
风雪平稳,设备完好,线路无误,可电量却在凭空流失。
诡异的异常,笼罩了整座站台。
“启动负载测试。”裴晏青沉声道。
学员立刻开启全功率空载测试,矿机全速空转,机械依旧稳定,可终端上的耗电损耗直接冲破百分之三十,还在缓慢攀升。
相当于每输送三份电,就有一份凭空消失。
“太反常了。”余雎脸色彻底冷下来,“正常重工设备,就算老旧损耗,也不可能出现这种无源头耗电。线路、基站、矿机硬件全部合规,找不出任何物理故障。”
所有人轮番排查,从基站的基座、高压主线,到矿机的内部电路、动力模组、防冻系统,从头到尾反复核验,没有任何一处出错。
唯独电量,异常透支。
一旁的图玛拉静静立在机旁,牛仔帽压着眉眼,面上恰到好处露出不解:“怎么会无故耗损这么大?我图纸参数和电路适配都是按极地最低功耗调校的,不该出现这种问题。”
她的语气坦然,甚至主动弯腰检查矿机接口,姿态认真负责,完美一副帮忙排查故障的前辈模样。
可帽檐阴影下的眼底,毫无波澜。
没人知道,方才那只隐入供电核心的血色蝙蝠虚影,早已化作无形地嵌进了整座基站的电力核心。
众人只会看见设备正常,施工无误,却永远查不出电量消失的根源。
人群后方,池樾静静地伫立。
他看着终端不断跳动的损耗数值,后背那股灼烧般的痛感彻底翻涌炸开,贯穿骨血。
不是疲劳眼花,方才那抹血色残影,是真的。
若是没有猜错,是图玛拉动的手脚。
池樾抬眼,死死盯着那道棕调的身影。她见识过他弟弟那滴水不漏的谋划,哪怕只是为了羞辱他,那也是一种心计的表现。可现在,又有人用同样的方式,让他看清自己的丑陋,更是让他感受到了深深的屈辱。
他恨,却没有办法阻挡!
图玛拉,她到底是谁?!
风雪未停,站台的灯光彻夜长明。众人轮番上阵,连夜排查供电异常。整整一夜,所有人精疲力竭,却依旧一无所获。
这,简直和见鬼没啥两样。
所有看得见的结构完美合规,唯独电量损耗持续疯涨,稳定卡在百分之三十五居高不下,像是整片供电系统里藏着一个无形的吞电黑洞。
天色将明,雪原灰蒙蒙一片,冷风刺骨。
众人的脸上布满疲惫,心态濒临焦灼。
就在全员束手无策之际,一直陪同排查的图玛拉,缓缓开口,像终于想出破解思路:
“我思考了一整夜。”
“大概率是这片空域残留的风雪畸变后的磁场,干扰了高压供电频率。在雪原的极寒之下,输电会产生隐性磁耗,这种损耗不在常规的机械故障范畴,仪器检测不出来。”
紧接着,她主动给出补救方案:“我可以重新微调矿机动力的频率,叠加一组极地稳压补偿回路。可以强行压制外部磁耗,把耗电量强行拉回正常值。”
众人闻言瞬间松了一大口气,他们的眼底终于重燃希望。
“能太好了!这再好不过。”裴晏青疲惫笑道,“也只有前辈能考虑到这种空域隐性的损耗问题。”
所有人彻底放下最后一丝戒备。
他们不知道,图玛拉口中的稳压补偿回路,根本不是补救。
是第二层枷锁。
她亲手加装的补偿线路,会彻底锁死供电频段,表面压低损耗数据,骗过终端监测,让屏幕数值回归正常,让所有人以为故障修复。
实则会彻底固化血色蝙蝠,将无形耗电漏洞彻底扎根在基站底层程序里,这也更方便她可以大范围去监控整座罗斯,或者更准确的说法……
监视他的哥哥,池樾。
从今往后,他不仅要监控整座基站,还要把池樾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成为他掌控池家的棋子。
图玛拉的心中,浮起阴森森的冷意。
迟早有一天,他要从池樾的手里拿走属于自己的一切,包括他的命,还有他的心,还有那个少年的一切。
只是……
想到这里,图玛拉突然顿住。
图玛拉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池樾身上,他的眼睛,正牢牢锁在自己身上。
那双眼眸里,除了愤怒,更多的是仇视与厌恶,像是在看着什么脏东西。随后在她的眼前一晃,那种情绪浑然在自己的眼前消失,面无表情,似乎刚才的事只是错觉。
图玛拉回头,俯身调试线路。
趁着全员围看调试的间隙,池樾悄然退出人群,抬手轻拉裴晏青与余雎的袖口,示意两人移步站台僻静的背光处。
风雪簌簌,隔绝了前方的人声与机械的嗡鸣。
四下无人,裴晏青这才开口:“怎么了?是有什么事情?”
“你们有没有觉得,所有的顺利,实在是太刻意了吗?”池樾低声开口,“总觉得,好像有某个人,在背后暗中推动我们。”
裴晏青闻言一怔,眼底浮出几分不解:“刻意?什么意思?你说的那个人是不是前辈她?前辈她一直在帮我们啊。”
池樾目光锐利,字字清晰:“翻新基站,搭建电路,组装矿机,我们全员束手无策的重工短板,她一人尽数补齐。偏偏所有工程落地即将开工的瞬间,出现了耗电漏洞。”
“昨夜我看得很清楚,她袖中飞出过一抹血色虚影,落在供电核心上。从那之后,供电损耗彻底失控。”
话音落下,裴晏青当即皱眉,下意识出声反驳,他明显有着不认同: “池樾,你这话太武断了,甚至有些牵强。不过是你一瞬眼花而已,怎么能凭空栽赃前辈?”
裴晏青甚至不悦道:“图玛拉前辈隐居小城,无偿帮我们整改基建,修正重工漏洞,连夜陪我们排查故障。她拿出绝版图纸,亲手组装矿机,甚至熬夜琢磨补救方案,全程尽心尽力,没有半分私心。”
“我们所有人亲眼所见她的付出。就凭你一个恍惚看错的残影,就怀疑、揣测,甚至暗指她动手脚?这太荒谬了,等同于无端造谣猜忌。”
在裴晏青眼里,图玛拉是雪中遇见过的最心怀善意的匠人。
对方无私相助,换来的却是莫名抹黑,他无法认同。
一旁的余雎始终沉默,他抵着终端屏幕,反复刷新着已经恢复正常的耗电数据,冷静中立,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
面对裴晏青的直白反驳,池樾没有急着争辩,只是眼底下的寒意更深,心底的屈辱与笃定交织在一起。
他太熟悉这种手段了。
完美无瑕,人畜无害……
他不知该如何去形容自己的弟弟。
池樾沉声再道:“我没有看错,也不是造谣。风雪不会让我后背灼烧剧痛,仪器不会凭空吞电,整片空域不会巧合性出现无解故障。”
裴晏青依旧不肯相信,微微摇头:“那只是你主观体感,没有任何实质证据。前辈刚刚已经修复损耗问题,数据全部回归正常,矿机运转稳定,这都是实打实的结果。”
“若是她真的暗中布局,何必大费周章帮我们修好一切?”
这一刻,两人形成鲜明对峙。
余雎终于缓缓开口,冷静公允,拉住两人的对峙:“先别争执。裴晏青说的没错,目前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一切只是推测与体感。但池樾的顾虑,也并非空穴来风。”
“她的能力,故障的时机,无解的损耗,确实反常。”
他抬眼望向站台中央那个伫立的棕调身影,眸光审慎深沉:
“既然现在设备恢复正常,我们先按计划开采作业。但从现在开始,全程隐秘监测她的一举一动和参数改动。”
“有问题,迟早会露破绽。没问题,也算我们错怪前辈。”
风雪穿巷,寒意浸骨。
前方的站台灯火明亮,图玛拉笑意温柔,正对围上来的学员轻声叮嘱作业细节,一派岁月安稳。
可这片安稳之下,三人的心思,已然彻底分裂对立。
“修好啦,损耗数据已经回落正常,可以正常开采作业了。”
温柔的声音随风传来。图玛拉已经调试完毕,直起身回眸看来,唇角依旧是温柔无害的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