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黄的灯光漫过店内的木偶,齿轮转动。图玛拉直起身,彻底转过身形。棕调牛仔帽的阴影褪去些许,露出欧式骨相干净利落的轮廓,她站在屋内,唇角噙着浅笑:“店里的玩偶都是手工雕琢的机关木偶,喜欢可以随意看看。”
她看向科科塔尔的目光,只是对待普通来客的平和疏离。
科科塔尔静静的伫立在原地,心脏却不受控制地震颤。眼前的人不认识她,眼神坦荡,仿佛两人真是初次相逢。可科科塔尔不会错。
这就是当年帮她查清拐卖真相的那位前辈。
糖霜趴在她肩头,小脑袋一歪,星星软帽轻轻闪烁,懵懂地盯着图玛拉,软糯地哼唧了两声,天生的族群感知让她格外亲近眼前的人。
科科塔尔敛去眼底所有失态,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只是轻声开口:「您的木雕技艺很特别,机关构造的手法,我见过一模一样的,还是说……您是否是图玛拉前辈?」
图玛拉闻言微怔,笑意依旧温和:“哦?你是……雪中精灵?我刚搬来这里不久,地广人稀,没想到还有人认得我的手法。”
她并未多想,只当是自己早年游历留下过零星作品,被雪原匠人偶然见过,全然没有将眼前这名气质清冷的少女,与当年那个被她救赎的小女孩联系在一起。
科科塔尔抬眸,定定看着她,缓缓道出身份:「我是银幕联合学院的在读学员。」
短短一句话,让图玛拉眼底的平和终于裂开一丝真切的讶异。
她眉峰微挑,前倾些许身形,牛仔靴轻轻碾过木地板,意外地上下打量对方:“银幕联合?”
她的惊讶真实又自然,恰到好处。
“没想到如今我还能见到银幕联合的学弟学妹们。”图玛拉轻声感慨,目光落在窗外风雪飘摇的街巷,语气淡然道,“我早已毕业离校多年,久未听闻学院动静。”
她刻意模糊了自己的在校年份,不提及过往,不暴露踪迹,只用一句老生的感慨轻轻带过。
可落在科科塔尔耳中,却是确凿的印证。
真的是她。
科科塔尔激动得喉间微涩,真的是那位毕业后销声匿迹的偶匠前辈,让她巡了有多年。
店外街道人来人往,市井烟火平和安稳,虚假的繁华包裹着整座白银之城。
店内燃木暖香,木偶静立。不远处的街角,裴晏青三人静静地伫立,目光审慎的打量着玩偶店。
“科科塔尔是不是在里面呆了好长时间了,白银之城向来怪异,这玩偶店看不出端倪,说不定进去之后遭遇到危险,我们要不要去救她?”裴晏青凝着那扇木门,低声警惕地问。
余雎颔首:“此地安稳太过刻意,稳妥起见,进去看看。”
三人即刻迈步,踏雪走近玩偶店,轻轻推开虚掩木门。
吱呀一声轻响,暖香扑面而来。
预想的凶险全然无迹。店内暖灯柔和,满架机关木偶静静伫立,齿轮轻转,声声作响。科科塔尔得神色换上柔和,早已没了先前的沉郁,正站在柜台前,和图玛拉从容畅聊。
图玛拉眉眼温润,唇角噙着笑意,姿态闲适随性。察觉到门口动静,她抬眸望来。
见三人神色戒备,科科塔尔立刻在几人脑海传音安抚:「我没事,只是偶遇学院的前辈,聊了几句。」
图玛拉顺势开口:“不必拘谨,我只是个闲居此地的木偶匠人。这些年我四处游历,跑遍了各地,到处走走看看,算是漂泊度日。”
她拂过柜上的木刻小熊,随意摆弄几下:“逛得久了便倦了,最后重回故土,重拾年少喜好,做做木偶,摆弄机关,算是寻个安稳落脚点,恰好前段时间迁居到了白银之城。”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闲散匠人,游历归乡,寄情造物,完美贴合她的偶匠身份,挑不出半点破绽。
裴晏青与余雎对视一眼,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悬着的心悄然落地。原来是虚惊一场,不过是科科塔尔偶遇前辈,一时畅谈忘时。
唯独身侧的池樾,从踏入店内,目光触及图玛拉的那一刻起,他后背便骤然泛起一阵突兀的灼痛感,像是有烈火贴着皮肉灼烧,隐隐发烫,酸胀刺痛。
来得毫无征兆,顽固不散。
这痛感陌生又尖锐,和他过往所有伤势的体感全然不同。
是池雾?
池樾的眉峰微蹙,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垂眸压下眼底的异样,不动声色地抬眼,静静看向面前的图玛拉。
眼前的人平和无害,一身棕调牛仔穿搭随性飒爽,脖颈上戴有棕色的蝴蝶结,任谁看都是与世无争的普通匠人。
怎么可能会是池雾?
以他弟弟的个性,会在短时间去到暹罗做变性手术吗?
池樾的眼皮跳了跳。
可那股深入肌理的灼烧痛感,绝不会作假。
科科塔尔望着眼前技艺精湛的图玛拉,心底忽然萌生出一个念头。这位前辈的造诣认知,远在绝大多数的匠人之上,甚至之前又在银幕联合系统的学习过。此次学府牵头全域风雪治理,改造白银之城,正缺这样一位顶尖的匠师坐镇指导。
她当即开口,诚恳地说:「图玛拉前辈,我们此次进驻白银之城,是为了整改整个罗斯,翻新城市基建,根治风雪畸变。白银之城如今的科技滞后主城太多,基础防护薄弱,民众常年受风雪侵扰。我们第一站便是翻新整座城外车站,重建通行轨道与防护系统。」
「您的能力远超常人,我想邀请您作为我们本次重工行动的顾问,协助我们改造整座白银之城,可以吗?」
图玛拉的指尖摩挲木熊的耳廓,眉眼的笑意温和,不慌不忙地回道:“我闲散惯了,不过若是造福城邦、安稳风雪的事,我可以搭把手。”
话音稍顿,她顺着话题自然接话,似随口闲谈:“说起来,你们会不会觉得这里格外寒冷?”
科科塔尔诚实点头:「相比主城,这里的风雪刺骨得多。」
“还好。” 图玛拉淡淡道,“如今城内家家户户都以重晶雪粉末作为御寒燃料,勉强撑住温度。白银之城本就地基薄弱,空域恶劣,根本扛不住常年暴雪侵袭,全靠重晶雪粉末吊着生机。”
可她下一瞬,语气沉了几分:“只是现在的重晶雪太贵重了,市价疯涨,普通居民根本买不起。”
科科塔尔闻声立刻接话:「我清楚,城郊附近有一座重晶雪加工厂。」
这话落下,图玛拉倒是没有过多的在意,她只是轻飘飘的回答:“那座加工厂,这几日已经被人连夜搬空了。大批人手昼夜外运重晶雪粉末,本地库存几乎清空,看样子,是打算彻底断了这里的供货,不再对外售卖。”
短短几句,却像冰水浇落在众人的心头。
「这样啊,那这里的重晶雪存储量怎么样?」科科塔尔疑惑追问出声。
图玛拉闻言抬眼,望向窗外落个不停的风雪:“城内还留存一小部分应急储量,勉强够支撑城内的居民短期御寒。但撑不了太久,库存见底之后,整片白银之城,就再也没有抵御暴雪的依仗了。”
风雪无止无休,空域压迫日复一日,没有重晶雪缓冲温度,用不了半月,整座城市都会被酷寒彻底吞噬。
听到这话,众人脸色微沉。
唯独科科塔尔的眸光沉稳,当即开口定心:「前辈不必多虑,这点我们早有预案。银幕联合的科研团队早已研发出重晶雪循环再生技术,无需一味开采存量消耗,能实现损耗回收,二次凝晶循环利用,完全可以长期自给自足。」
此言一出,图玛拉讶异地看着他们,转瞬又被温柔笑意覆盖:“原来银幕联合已经迭代出了循环技术,倒是我多虑了。”
她顺势接上关键症结,点破当下最大难题:“可即便有再生技术,也绕不开开采工序。重晶雪哪怕是生长在背阴死角,也深埋城下的岩层里,必须动用电驱矿机才能深层掘进采集,这套重型器械,全程需要稳定高压电源支撑。”
此话瞬间点醒了科科塔尔。
她眸光一亮,立刻衔接起本次任务的基建规划,思路清晰利落:
「电源的问题,我们恰好可以解决。」
「我们此次修缮翻新的城外车站,是整片白银空域唯一可对接主城输电线路的点位。刚刚抢修竣工的通行列车自带全域的高压供电模块,我们可以以翻新车站为核心供电基站,架设跨区输电线路,把列车储备能源落地接驳,再牵线覆盖整片矿区与城区。」
「只要电路搭建完成,电驱矿机就能全天候运作,既能开采原生重晶雪补充基底存量,也能配套运行循环再生设备,彻底解决白银之城的能源与御寒死局。」
裴晏青闻言颔首,眼底的警惕稍稍散去。这套方案稳妥闭环,刚好对症下药,完美破解了重晶雪断供的危机。
余雎冷静补全逻辑:“先完成车站翻新,搭建供电基站,铺设输电线路,再启动矿机开采与循环系统,刚好是我们本次重工改造的完整流程。”
在提出完供电方案后,众人短暂沉默,随即又落回最现实的难题上。
「线路、电源、循环技术我们都有。」科科塔尔微微蹙眉,轻声道,「可现在整片白银之城的科技跟不上如今的速度,再且说产业断层,没有现成的电驱矿机。没有机器,就算到了岩层下还有储量,我们也无法大规模开采。」
这句话让刚刚铺开的希望瞬间卡住半截。
主城矿机无法跨空域运输,本地工坊设备老旧,零件残缺,根本造不出适配深层岩层掘进的高压电驱矿机。
裴晏青目光微凝:“这是目前最大的缺口。”
余雎点头:“没有矿机,一切开采、补量、循环再生,都只能停在理论层面。”
店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木偶齿轮转动的轻响。
就在众人思索对策之际,一直静听的图玛拉忽然悠悠开口,随意自然,像忽然想起一件陈年小事: “电驱矿机……我好像画过这套图纸。”
她垂眸轻思,指尖在桌面画了一个又一个的圈,撇在脸庞的头发被她挽在耳后:“早年在罗斯游历中钻研过机关重工,我为极地岩层开采设计过一版适配风雪空域的高压电驱矿机图纸,专门针对低温、冻土、深层晶矿掘进,和你们现在需要的机型几乎一模一样。”
“我以为用不上,一直封存着,没丢。”
一句话,瞬间打破僵局。
科科塔尔眼中骤然亮起光亮,欣喜抬眼:「前辈您有图纸?!」
“嗯。”图玛拉浅浅应声,温柔从容,“结构参数、电路适配、动力模组、防风雪过载系统,都是我亲手调校的。只要配齐零件,我可以亲手组装,调试整机。”
她的这一番话,却直接补上了所有人卡死的最后一环,众人心头的那块大石头终于放了下来。
从供电基站、输电线路,到重晶雪循环技术,再到现在缺失的核心开采设备,图玛拉一人补齐了整条基建链。
裴晏青和余雎皆是微怔,心底不由得暗叹这位银幕联合往届前辈的实力恐怖。看似闲居小城的木偶匠人,竟然连极地重工矿机图纸都能独立自研设计。
唯有池樾站在最侧方,静静地观察几人,后背灼热刺痛的感觉愈发清晰。
他到现在还没有找到这个灼烧感从何处来。
图玛拉全然不在意众人心绪起伏,只是温柔地看向科科塔尔:“既然要翻新车站,搭建供电基站,那我今日整理图纸,明日随你们一同前往站点,就地对照地形微调参数,组装矿机。”
“帮你们把这座城,重新盘活。”
至于盘活?估计不会轻手给他们盘活,这里是我的地盘。
帽檐阴影下,那双温柔的眼底藏着漠然,她的视线越过眼前三人,看向架子身前的池樾身上。对方始终是没有插足他们的对话当中,似乎是在观察着她,图玛拉伸手拉下帽檐。
嗯……他也在看自己?